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9章 当众翻盘 品香会夺魁 ...

  •   品香会夺魁后的第五天,沈清沅带着那方青州第一香的金字牌匾,独自回了沈家老宅。这一次她没有提前派人通报,只在门口跟老张说了句我来给祖母请安,顺便去祠堂上炷香,便径直穿过垂花门,朝祠堂走去。祠堂还是老样子。香火气混着陈年木头的味道,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昏暗中排列得整整齐齐。沈清沅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到偏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在那排被挤到边角的牌位中,她找到了那一块。
      沈门苏氏之位。牌位不大,木质也普通,和旁边那些描金涂朱的祖宗牌位相比寒酸了不止一星半点。但它在这里——这就够了。沈清沅从袖中取出三支清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插进牌位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祠堂里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姑祖母,我来看您了。她在牌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腰,看着那块斑驳的木牌,声音很轻,茯苓姑姑还活着,我把她从城隍庙接回来了,现在在铺子里安顿。
      您的《月窟针谱》,我已经学到了第七卷。品香会上我用您传下来的针法绣了幅底垫,知府夫人亲口夸。您当年说过,沈家不许再用女子的手艺去换男人的功名——这句话,总有一天我要让沈家当着全族人的面收回去。话音刚落,祠堂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又像是裙摆扫过门槛的窸窣声。沈清沅猛地回头:谁?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头发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髻,面容清瘦,眉眼间和茯苓有三分相似。她站在祠堂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映着她的脸,沈清沅看到她眼角深刻的皱纹,还有那双浑浊但慈和的眼睛。九姑娘不认得我。女人微微欠身,声音沙哑却平稳,我叫秀芝。苏大家在的时候,我是她房里的小丫鬟,跟着茯苓姐姐学了几年捻线。
      苏大家被休之后,大房把我和茯苓都打发到了庄子上,后来庄子散了,茯苓走了,我没处可去,就留在沈家老宅里做些杂活。这几十年,祠堂里姑太太的牌位,一直是我在偷偷上香。沈清沅站起身,看着秀芝。她终于明白老太太信里说的牌位至今仍在是什么意思了——不是老太太大发慈悲留了牌位,而是这个不起眼的丫鬟,在所有人都不敢提起苏氏名字的那些年里,独自一人守着一个木头牌位,守了三十年。
      在这座人人把苏氏当成禁忌的老宅里,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女人,悄无声息地做了这件事。没有人在意她,她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把姑祖母的牌位保存了下来。秀芝姑姑。沈清沅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您坐,我有几件事想请教您。秀芝在祠堂的门槛上坐下来,油灯搁在脚边,昏黄的光映着她瘦削的侧脸。沈清沅发现她的手指粗大变形,指节上全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和茯苓的手一模一样。
      九姑娘想问什么?第一件事——您认识一个姓钱的布商吗?沈清沅坐在秀芝旁边的门槛上,压低了声音,当年收了大房的钱,出面诬陷姑祖母私通的那个。秀芝的脸色变了。她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认识。钱有福。在城西开了家布庄,叫锦源祥。那时候苏大家经常去他铺子里挑料子,他就以为苏大家对他有意思。
      苏大家压根没正眼看过他,他就恨上了。大房找到了他,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在族里大会上出面做假证,说苏大家勾引他。她的声音越来越涩,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苏大家被休之后,钱有福拿着大房给的银子把铺子盘大了,还娶了个年轻媳妇,日子过得风光得很。他现在人在哪?死了。秀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苦涩的讽刺,前年冬天,在码头上喝醉了酒,脚底一滑掉进了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
      他儿子把铺子败光了,媳妇也改嫁。他那家锦源祥,现在改成了当铺。沈清沅沉默了一会儿。死了——那个亲手把姑祖母推进深渊的人,已经在两年前无声无息地死了。她原本憋着一股劲儿想找到这个人,让他站出来承认当年的伪证,让他亲口给姑祖母一个公道。可现在人死了,公道还没来。不过没关系,姑祖母的仇人不止钱有福一个。
      大房的人还活着,沈清柔还活着,王氏还活着。这些人的债,她会一个一个地讨。第二件事。沈清沅收回思绪,茯苓姑姑说,姑祖母留了一幅叫《断尺图》的绣品,在出事那天被人打碎了。残件被谁收走了,您知道吗?秀芝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九姑娘等等。她快步走出祠堂,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回来。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叠零散的绣片,有的被撕裂了,有的缺角。
      但绣片的针法——沈清沅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月窟针法最顶级的藏针技法,和她从《月窟针谱》上学到的如出一辙,但更老辣、更从容,每一根丝线的走向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韵。这是断尺图的上半幅。秀芝将绣片小心翼翼地摊开,指着上面的图案,苏大家被休那天,大房的人冲进来抢东西,把断尺图从绣架上扯下来撕成了两半。上半幅被茯苓姐姐抢回来了,交给我保管,我一直压在箱底。
      下半幅被大房的人收走了,后来听说随着那批图谱一起送到京城。沈清沅的手指轻轻抚过绣片上那只断尺的纹路。断尺只绣了一半,另外一半在京城。另外一半——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那不仅仅是半幅绣品,那可能是证明姑祖母针法正宗的另一半证据。秀芝姑姑,这些东西我能不能带走?秀芝点了点头,把包袱重新包好,连同那盏油灯一起推到沈清沅手边: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苏大家的。
      九姑娘是苏大家的传人,该物归原主了。沈清沅接过包袱,站起身朝秀芝深深鞠了一躬。走出祠堂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块斑驳的牌位。香炉里的三支清香已经燃了一半,青烟依旧直直地往上飘,在昏暗的祠堂里格外醒目。我会再来的。她在心里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