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半生缘》七叔玄幻

28、第28章 沈家旧仆 品香会夺魁

　　品香会夺魁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早，清沅香绣阁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来订货的官眷丫鬟，有来拜师学艺的绣娘，有来谈合作的布庄掌柜，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街坊。纪砚秋坐在柜台后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涌进铺子里来。青梅雪香饼存货全清，倒流香套装订出去四十套，檀香墨订了三十方。
　　他翻着账本，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姑娘，光是今天的定金，就收了将近二百两银子。忍冬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二百两！咱们以前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沈清沅从绣架前抬起头，面上的笑意只是淡淡一掠，随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二百两不过是开始。品香会的金字牌匾还在后院里搁着，等明天挂上去了，来的人只会更多。
　　把定金分三份。她放下绣针，走到柜台前，一份给周娘子，让她男人再跑一趟苏州——这次不光调丝线，还要调一批上等檀香粉和冰片，品香会之后咱们的香品订单翻了不止一倍，库存撑不到月底。一份给冯师傅，再定三十只倒流香套装用的紫砂梅枝香插，手艺不能降，工期可以适当放宽。最后一份留在账上，做日常周转，给所有人的月钱提三成。
　　三成！孙寡妇在院子里听见了，手里搓着的麻线啪地断了，声音都劈了叉，姑娘，咱们才刚开业两个月，提这么多你撑得住吗？要不先别提工钱，等铺子再稳当些——不是施舍，是分红。铺子赚得多，你们就拿得多。铺子要是亏了，我第一个降自己的工钱。沈清沅打断她，目光扫过满院子停下手里的活望着她的女人们，咱们是靠手艺吃饭的人，不是靠施舍。
　　手艺能挣来银子，银子就该分到出力的人手里。苏荇抱着孩子靠在门框上，把脸埋进女儿的小襁褓里，肩膀微微发抖。顾娘子拄着拐杖从配药间走出来，破天荒地当众拍了拍沈清沅的肩膀，说了一句这辈子跟对人了，便转身回去继续磨香粉。忙到傍晚，铺子准备打烊时，忍冬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姑娘，沈家来人了。沈清沅放下手里的账本，抬眼看向门口。
　　来的不是沈清柔，也不是王氏，而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一身半旧的青绸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一撮山羊须，手里提着一只锦盒，站在铺子门口朝里张望，神情恭谨却不卑微。请问沈清沅沈姑娘在吗？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沈家那些吆五喝六的管事。沈清沅走到门口，目光在男人身上扫了一圈。对方主动报了家门：在下姓冯，是沈府新来的账房先生。
　　上个月刚被老太太请来帮着理账的。今日冒昧登门，是受老太太之命，给九姑娘送点东西。沈清沅微微一怔。沈家老太太——那个重男轻女、曾经在祠堂里逼她下跪的祖母，忽然派人来送东西？她不动声色地激活了识人辨心术，一行信息浮现：此人言语为真，确实受沈老太太差遣前来，随身锦盒中确为老太太所赠之物。此人本身立场中立，不偏向大房，亦非沈清柔一党。
　　她侧身让开门口：冯先生请进。冯账房进了铺子，也不落座，只是将锦盒双手奉上。沈清沅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整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澄泥砚一方、紫檀笔筒一只、湖笔三支、松烟墨两锭。东西不算极贵重，但件件都是实用的上品。锦盒最底下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上只有两行字，笔迹是老妇人的手书，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意，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青出于蓝，祖母甚慰。
　　沈家祠堂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中，姑祖母苏氏的牌位至今仍在。你若得空，回来给姑祖母上炷香。沈清沅把信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冯账房，声音很平静：冯先生，祖母还说了什么？冯账房微微躬身，补充道：老太太还说，九姑娘在外头闯出了名堂，沈家脸上也有光。大房那边做的事，老太太心里有数，只是年纪大了，有些事不便多说。
　　九姑娘若有什么想问的，随时可以回老宅找老太太说话。沈清沅将信纸折好收回信封里，心里像打翻了一杯温水和一杯冰水，冷热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前世她的记忆里，老太太永远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偏心嫡子嫡孙，视庶女为赔钱货，她跪在祠堂里差点冻死的时候，老太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可现在老太太忽然送来一封信，主动提起姑祖母苏氏的牌位——这意味着什么？
　　是示好。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老太太看到了知府夫人对沈清沅的赏识，看到了品香会上官眷们对清沅香绣阁的热捧，看到了沈清沅在青州城如日中天的势头。她开始意识到，那个被她当成赔钱货的庶女，如今已经是沈家所有小辈里最出息的一个。而大房的沈清柔，刚在全城人面前丢了两次脸，又要靠沈家花大价钱去打点谢家的婚事。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她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如果大房继续败家、如果沈清柔的婚事再生变故，至少沈家还有一个沈清沅能撑门面。但光是示好还不够。老太太在信里特意提到姑祖母的牌位，这不是随口一提——这是在暗示沈清沅，祠堂里有她想要的东西。沈清沅确实想要那个东西：一个能让姑祖母的名字重新被沈家承认、让月窟针法不再被当成家丑的机会。但她不打算这么快就接受沈家的橄榄枝。
　　前世她太容易被感动了，别人对她笑一下她就觉得人家是好人。这一世她学会了等——等对方先亮出底牌。冯先生辛苦。沈清沅将锦盒交给忍冬，语气不卑不亢，请回禀祖母，就说孙女有空会回去看看。姑祖母的牌位，孙女一直惦记着。另外——祖母最近身子可好？大房那边可还安生？她最后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但冯账房是个聪明人，他听出了沈清沅话里的试探——老太太忽然示好，是不是因为大房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托九姑娘的福，老太太身子还算硬朗。大房最近……确实有些不如意。五姑娘的婚事，谢家那边迟迟没有给准信。大夫人的娘家那边，似乎也出了点麻烦。九姑娘在外头好好做生意，老太太心里有数便是。沈清沅微微一笑，亲自送冯账房出了门。回到铺子里，她坐在账房灯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老太太的示好来得太巧了——恰好在大房倒霉、她夺魁之后。
　　但她还是决定接受。因为老太太说对了一件事：祠堂里姑祖母的牌位，确实是她想要的。三十年前姑祖母被休出沈家，按规矩牌位不能留在祠堂。但老太太说牌位至今仍在——这说明当年有人冒着违反族规的风险，把苏氏的牌位留了下来。也许就是老太太。也许是别人。但无论如何，这个牌位，是她替姑祖母正名的第一步。而老太太选择在这个时候主动提起，无非是在告诉她：沈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大房之外的人，不一定都要做她的敌人。她可以接受这个试探，但绝不会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