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半生缘》七叔玄幻

27、第27章 两幅寒枝 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春季品香会。会场设在知府衙门的后花园里，正逢桃花盛开，满园绯红浅粉，花香馥郁。知府夫人徐氏将品评席设在桃花林深处的六角凉亭里，亭中摆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大红锦缎，是各家参赛香品展示的位置。长案前另设了八张圈椅，供官眷女眷中的品评人落座。凉亭两侧则各摆了三排长凳，供其他宾客观礼。沈清沅带着忍冬、顾娘子、纪采微到场时，凉亭外已经坐了五六十号人，青州城有头有脸的女眷几乎全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亭中西侧的沈清柔——大病一场之后，沈清柔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许，可那温婉的笑容半分未减。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遍地撒花褙子，外罩雪狐裘，手里捧着一只錾银暖炉，坐在一群官眷中间说说笑笑，哪里有半分养病的萎靡。沈清柔的座位旁边，还坐着一个沈清沅许久未见的人——大夫人王氏。母女俩同时出现，绝不是来凑热闹的。
　　沈清沅的心提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着朝知府夫人行了礼，在参赛席位上落座。沈姑娘来了。知府夫人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听说你铺子里最近出了不少新花样，本夫人倒要好好品一品。夫人过奖。沈清沅欠身答道，今日带了三种香品，皆是铺子里姐妹们的心血，还望夫人和诸位官眷品评指正。沈清柔在不远处听着，嘴角的笑意未减，眼神却冷了几分。
　　品香会按规矩分三轮。第一轮单品香，第二轮合香，第三轮创意香，三轮总评最优者夺魁。第一轮，单品香。宝瑞祥的掌柜崔婆子第一个上场，呈上的是她家的招牌檀香——用料扎实，香气醇厚浓烈，赢得品评席上一片颔首。其他几家香铺也各有千秋，虽不及宝瑞祥的老到，但也算中规中矩。轮到清沅香绣阁时，顾娘子拄着拐杖站起身，将那只小小的青瓷香炉端到品评席前。
　　炉中焚的是窖藏五年的老山檀香，没有加任何辅料。顾娘子将香炉放在案上，掀开炉盖，那股纯粹至极的檀香味便在凉亭中缓缓散开。宝瑞祥的崔婆子原本靠在椅背上，闻了这股香味，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凑近香炉深吸了一口，脸色变变。知府夫人闭目细品了片刻，睁开眼时眼底有亮光：好檀香。没有烟熏火燎的燥气，只有醇厚温润的木香。
　　这是老料吧？夫人慧眼，这檀香窖藏了五年。沈清沅答道。怪不得。知府夫人微微点头，在品评册上写了几笔。顾娘子端香退下时，眼角余光扫过宝瑞祥崔婆子的脸。崔婆子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下意识地抿紧嘴唇。第二轮，合香。宝瑞祥率先呈上了今年的新合香，名唤金桂玉露，以桂花为君、玉兰花为臣，香气甜而不腻，也得了不少好评。
　　但沈清沅闻了一口便知道，这配方的底子和去年大同小异，只是微调了比例，算不上新意。等清沅香绣阁的月窟寒梅端上来时，整个凉亭的气氛为之一变。顾娘子按照改定后的配方——减了半分松针，加了半分冰片——将香粉均匀地撒在云母片上。炭火隔云母片缓缓熏烤，香气一层一层地释放出来。先是梅花的冷冽清透，紧接着是松针带来的山林清苦，最后是冰片的凉意兜底，让整体香气干净利落、余韵悠长。
　　闻香的人不像是在闻合香，倒像是在雪后的梅林里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整个人为之一醒。通判夫人吴氏是品评席上最懂香的人之一，她闭目细品之后，忽然睁开眼睛，轻声说了一句：这香让我想起一个人。知府夫人看了她一眼：想起谁？很多年前在京城闻过的一种香，叫青梅雪。当时是镇国公府的一位夫人调的，京城的贵女圈里传为佳话。
　　后来那位夫人故去了，青梅雪的方子也失传。吴氏转过头看着沈清沅，你这月窟寒梅，和青梅雪有几分神似。虽然路子不同，但冷香中那股清透的傲气，是一模一样的。沈清沅心头微震，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夫人说得太抬举了，不过是草民自己琢磨的方子罢。她垂下眼帘，心里却在想：看来谢临渊母亲的青梅雪，在当年京城的贵妇圈子里确实有名。
　　吴氏既然记得，那在场其他年长一些的官眷，说不定也有人记得。沈清柔坐在不远处的宾客席上，听见青梅雪三个字时，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她的目光从吴氏身上移到了沈清沅身上，眼底的冷意又浓几分。前两轮结束，清沅香绣阁暂时领先。单品香以窖藏五年的老山檀在纯粹度上压过宝瑞祥一筹，合香以月窟寒梅的冷香格调和新意在品评席上得了高分。
　　通判夫人甚至将月窟寒梅比作当年名动京城的青梅雪，这份赞誉的含金量比任何评语都重。但沈清沅知道，胜负在第三轮。创意香占的评分比重最高，而且宝瑞祥在这个环节有先发优势——他们每年都会推出一款新奇的创意香，是品香会的惯常夺魁套路。果然，宝瑞祥的崔婆子亲自端上了创意香。那是一只铜制的博山炉，炉盖上雕着仙山云雾，炉中焚的是她家今年的新作云海仙踪。
　　点燃之后，烟雾从炉盖的镂空处袅袅升起，形如云雾缭绕仙山，视觉效果极佳。香气走的是沉檀路线，浓而不腻，颇有几分仙气。好巧妙的心思。知府夫人赞道，这烟雾的形态配上山形炉盖，倒真有几分仙山云雾的意境。崔婆子得了夸奖，红光满面地退到一旁。她胸有成竹——这款云海仙踪她花了三个月才研制出来，光那只博山炉就请了青州最好的铜匠打了两个月，为的就是在品香会上压轴夺魁。
　　她觉得清沅香绣阁再厉害也不过是新冒出来的绣品铺子，调香最多算是副业，在创意香这种需要深厚功底的领域，不可能拼得过她这二十年的老字号。沈清沅没有在意崔婆子的目光。她朝纪采微点了点头，纪采微从锦盒中取出一只造型奇特的香插——那是一截老梅枝的造型，用紫砂烧制而成，枝干虬结，枝头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梅花骨朵。
　　梅枝的根部是一个浅浅的水池，池底铺着一层细碎的白石子。这只香插是沈清沅画了图样，请赵铁匠的师兄——青州城最好的紫砂匠人冯师傅——赶了三个通宵烧出来的。紫砂梅枝的每一道纹理都经过了反复打磨，确保烟雾流下来时不会在任何一处受阻。顾娘子将三枚倒流香锥小心地插在梅枝枝头的预留孔中，用火折子点燃香锥的顶端。火苗舔了一下香锥的尖角便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细的白烟。
　　那白烟没有像寻常香烟那样袅袅上升，而是顺着香锥往下淌，沿着紫砂梅枝的纹理缓缓流下，在枝干的虬结处打个旋，又继续往下流淌，最终落入根部的水池中，在碎石间聚成一片薄薄的、流动的白色烟云。烟雾流动的过程中，月窟寒梅的冷香随着白烟一同扩散开来。不是像寻常香品那样弥漫在空气中，而是随着烟雾的流动轨迹形成了一条看得见的香河——观者既能看到白烟如瀑布般往下淌的视觉奇观，又能闻到伴随白烟流淌而来的清冷梅香。
　　视觉和嗅觉叠加在一起的冲击力，让整个凉亭安静了整整好几息。烟雾在往下流。通判夫人吴氏喃喃道，这怎么做到的？知府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前倾身子，凑近了那只紫砂梅枝香插，眯着眼细看烟雾流动的轨迹。白烟从梅枝上流下来的时候，真像是枝头的积雪融化了，化成了一道小小的雪瀑，沿着苍劲的枝干缓缓淌下。这不是在闻香，这是在观雪。
　　等倒流香燃尽，烟雾渐渐散去，知府夫人才缓缓坐直身子，转头看向沈清沅，问道：这倒流香的方子，是你自己调的？是我们铺子的顾娘子调的。沈清沅欠身答道，顾娘子的父亲是老铃医，传了不少古方给她。倒流香的做法，在古籍上早有记载，只是失传多年，顾娘子根据残缺的古方一点点摸索复原出来的。至于这梅枝香插，是民女画了图样，请紫砂匠人冯师傅烧制的。
　　好一个复原古方。知府夫人难得露出了笑容，品香会办了这么些年，倒流香不是没人试过。前几年有几家铺子也做过，但要么烟雾太淡，要么香气太呛，没有一家能做出这个效果来。你这一炉倒流香，烟雾绵密如雪瀑，香气清透如梅林，视觉和嗅觉相得益彰——这才是真正的创意。她说完，提起笔在品评册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站起来，当着满园宾客的面宣布：今年的春季品香会，夺魁的是——清沅香绣阁。
　　凉亭外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忍冬在人群后面激动得直蹦高，苏荇抱着女儿泪流满面，连平日里最淡定的纪采微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宝瑞祥的崔婆子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沈清沅拱了拱手，转身便走。她身后的几个伙计赶紧收拾起博山炉和其他香品，灰溜溜地跟了出去。沈清沅站起身，朝知府夫人和品评席上的官眷们深深行了一礼，又转身朝凉亭外的宾客们欠身致意。
　　她的目光扫过沈清柔座位的方向——沈清柔和大夫人王氏已经站了起来，正准备趁众人不注意时悄悄离场。沈清柔脸上连那抹温婉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嘴唇抿得发白，耳根子涨得通红。五姐慢走。沈清沅忽然扬声，语气温柔得像三月春风，听说五姐最近在调养身子，妹妹这里有新配的安神香饼，要不要带几块回去试试？比檀香墨好闻，保证不会让五姐在贵客面前出丑。
　　沈清柔的脚步僵住了。凉亭外几十双眼睛刷地看过来，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檀香墨的丑闻才过去一个多月，全青州的女眷都还记得沈家五姑娘在知府宴席上把墨烧成了臭鸡蛋味。沈清柔转过头，用那双温婉如水的眼睛看着沈清沅，声音甜得像蜜：多谢妹妹关心，姐姐身子已经大好了。等妹妹有空回老宅坐坐，姐姐也有好东西给你看。说完，她挽着王氏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后花园。
　　背影依旧端庄，可步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