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26章 贡品竞标 铁柜的锁完 ...
-
铁柜的锁完好无损,但瓶子里的龙涎香少了一半。沈清沅站在账房里,手里捏着那只汝窑小瓷瓶,瓶身冰凉,贴在掌心像一块捂不热的冰。瓶子里原本装了三钱龙涎香——这是整个清沅香绣阁最贵重的原料,一钱就值五两银子,是周娘子的男人从苏州捎回来的,全青州城独一份。倒流香的配方里,龙涎香是定香剂,少了它,烟雾的层次和留香的持久度都要大打折扣。
钥匙只有三把。沈清沅将瓷瓶放回铁柜,声音很平静,我一把,顾娘子一把,纪采微一把。今天下午谁进过账房?院子里站满了人。顾娘子拄着拐杖,脸色发白。纪采微站在她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苏荇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孙寡妇攥着两个女儿的手,新来的几个女工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所有人都在——因为沈清沅发现龙涎香少了之后,让忍冬立刻把铺子前后门都锁了,一个也不许走。
我进来过。纪采微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却坦然,中午我进来领绣线,取了钥匙开柜子,拿了三束朱砂红的绞丝就走。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时候龙涎香还在——我记得柜子里那个瓷瓶,就放在绞丝旁边,我拿线的时候还碰了一下。我也进来过。顾娘子的声音微微发颤,下午我去配方子,取了半斤白芷和一包冰片。但我没碰龙涎香——那东西太金贵,每次用都要先跟姑娘打招呼,这是铺子里的规矩。
沈清沅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顾娘子和纪采微,一个是她最倚重的调香师傅,一个是她最信任的首席绣娘。这两个人,哪一个都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但铁柜的锁没有被撬的痕迹,钥匙也没有丢失——能在不破坏门锁的前提下拿走龙涎香的,只能是持有钥匙的人。或者,是能接触到钥匙的人。今天除了你们两个,还有谁碰过钥匙?
纪采微皱眉想了一下,忽然抬头看向后院的方向:中午我进账房之前,去后院晒线,把钥匙串放在绣架旁边的小笸箩里。那时候院子里有几个人在干活——她的话还没说完,人群里忽然有一个身影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但在所有人都站得笔直的情况下,这半步格外扎眼。沈清沅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是郑巧儿。
就是上次被沈清柔收买、在香囊里掉包香粉的那个郑巧儿。那次事败之后,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饶,说再也不敢了。沈清沅留了她——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郑巧儿是沈清柔那边唯一一个已知的内线。留着已知的内线,总比换一个未知的强。但她也给郑巧儿定了规矩:不准再进库房,不准再碰配方,只在前头招呼客人和做杂活。巧儿,你今天进过后院吗?
郑巧儿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进、进过。我就是去后院打水,打了水就走了,没碰任何东西。姑娘,我真的没碰——她说谎。纪采微忽然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刀锋,中午我在后院晒线的时候,郑巧儿确实来过。她来的时候我正好被忍冬叫去前头招呼一个客人,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等我回来,她就站在我的绣架旁边,手里拿着我的针线笸箩。
我问她干什么,她说看我笸箩里的绣线好看,想挑几根回去学着绣。我当时还纳闷——你一个做杂活的,又不绣花,看绣线干什么?郑巧儿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张了张嘴想辩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铺子后门的方向,像是在估算自己能不能跑出去。沈清沅没有给她跑的机会。她走到郑巧儿面前,激活了识人辨心术。
一行信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此人所言皆为虚。龙涎香系其所窃,藏于后门外柴堆下,待夜间取出交给接头人。行动系受沈府丫鬟春兰指使。龙涎香价值高昂,若能成功窃取,沈清柔许诺事后再给三十两银子并替其赎回当在当铺的棉衣。此人心存侥幸,认为上次未被发现便可继续作案。沈清沅垂下眼帘,压住眼底的寒意。又是沈清柔。上次是换香粉,这次是偷龙涎香。
每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对她下手——上次是元宵节,这次是品香会。而且春兰这次学聪明了,没有让郑巧儿直接换货,而是让她偷走最关键的原料,让倒流香根本做不出来。巧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沈清沅抬起头,看着郑巧儿的眼睛,龙涎香现在在哪里?只要你说实话,我可以不报官。郑巧儿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想说,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恐惧——她怕沈清柔报复,也怕沈清沅报官。两头都是深渊,她站在中间,进退两难。顾娘子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厉声道:你哭什么哭!姑娘对你不够好吗?上次你偷换香粉,姑娘心善没追究,还给你涨了工钱。你倒好,转头又偷东西!你知道那龙涎香值多少银子?
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郑巧儿被这一吼彻底崩溃了。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沈清沅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姑娘饶命!是春兰让我偷的!她说只要把龙涎香弄到手,沈家五姑娘就给我三十两银子,还帮我把当在当铺里的棉衣赎回来!姑娘,我不是故意要害铺子的,我真的太缺钱了,我娘病了,我弟弟还小,我——够。沈清沅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满院子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龙涎香现在在哪?
在、在后门外面的柴堆底下,用油纸包着。春兰让我今晚子时放在城隍庙后门的石狮子底下,她来取。沈清沅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将郑巧儿从地上扶起来。她看着郑巧儿哭得稀里哗啦的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巧儿,你已经背叛过我两次了。郑巧儿的哭声哽在喉咙里。但我还是不会报官。沈清沅松开手,退后一步,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你娘确实病着——上次顾娘子去给你娘看诊,回来跟我说了。
你有你的难处,但你的难处不能成为害别人的理由。她转头看向忍冬:带她去收拾东西。工钱结到今天为止,多给她一两银子——算是最后一次帮她。让她走。忍冬愣了一下,随即瞪着郑巧儿,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拽着郑巧儿的袖子往后院去。郑巧儿踉踉跄跄地跟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清沅一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低着头消失在门后。
这太便宜她了。纪采微等郑巧儿走远了,才冷冷开口,偷了两次,每次都放过,以后铺子里的人怎么管?我不是在放过她。沈清沅转身,看着后院的方向,郑巧儿只是一颗棋子。打掉棋子没有用,只要下棋的人还在,随时可以换一颗新的来。与其把她送去衙门,不如让她回去——她回去以后,春兰和沈清柔就会知道一件事:在清沅香绣阁偷东西,偷得到,但带不走。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沈清柔一直在用重金收买人心。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替她办事能得到丰厚的回报。那我就让她破财——三十两银子许诺出去了,龙涎香却没到手。时间一长,她身边那些人就会开始掂量掂量,给沈清柔卖命到底值不值得。纪采微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点头。她明白了沈清沅的意思:这不是放过郑巧儿,而是在给沈清柔设一个反向的局。
沈清柔每次收买一个人,沈清沅就放过那个人,但让沈清柔白白花了银子拿不到成果。长此以往,沈清柔的收买成本会越来越高,效果会越来越差。那品香会怎么办?顾娘子急得声音都变了,龙涎香虽然找到了,但咱们的倒流香还没来得及多配几份。这龙涎香放在外头那么久,会不会被人动了手脚?沈清沅走到后门外,从柴堆下取出那个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是那只小瓷瓶,瓶塞完好,瓶底的龙涎香粉末静静地躺着。她倒出一点在掌心,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龙涎香本身的味道是对的,但仔细分辨,里面似乎掺杂了一丝极细微的异味——很淡很淡,淡到若非金手指赋予她对香料的敏锐感知,根本察觉不到。顾娘子,你闻闻。顾娘子接过粉末,闭眼深吸了一口,脸色瞬间变。
她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又用舌尖轻轻沾了一点,随即猛地吐掉:加东西!这粉末里掺了细辛末!细辛本身无毒,但和龙涎香混在一起烧,会发出一种辛辣刺鼻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恶心。分量加得极轻,要不是姑娘提醒,我差点没闻出来!沈清沅的手微微攥紧。沈清柔这次不是想偷走龙涎香——她是想毁了倒流香。如果她没有发现粉末被掺了细辛,拿着这瓶龙涎香去调配倒流香,品香会当天一点燃,满场都会闻到那股怪味。
到时候清沅香绣阁不但夺不了魁,还会在全青州城的官眷面前颜面扫地。重新配还来得及吗?她看向顾娘子。顾娘子掐着手指算了算:龙涎香废了,就得重新买。可是全青州只有周娘子那边能弄到龙涎香,上次那三钱还是托了好几层关系从苏州调来的。再调一次,最快也要二十天——品香会只剩三天了。账房里安静下来。沈清沅看着桌上那瓶被污染的龙涎香,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可以退而求其次,换一个不需要龙涎香的创意香方案。但那样做,就等于在沈清柔面前退了一步。而她已经退够了。前世退了十年,今生她一步都不想再退。龙涎香不用了。沈清沅站起身,走到顾娘子的药柜前,拉开一个个小抽屉,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药材上扫过,倒流香的核心不是龙涎香——是烟雾的形态和香气的层次。龙涎香能做定香剂,别的东西也能做。
只要找到替代品,一样能让烟雾像瀑布一样往下淌,一样能让香气留住。她从抽屉里取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白芷、甘松、零陵香、藿香。这些药材的气味都比龙涎香更清淡,单独用都不够持久。但她在金手指解锁的草木染色法中学到过一种配比技巧:两种看似平淡的香料,按特定比例混合之后,会产生第三种全新的香气,而且留香时间远超单品。
顾娘子看着她取出的这几样香料,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拿起白芷和甘松放在一起闻了闻。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白芷清透,甘松醇厚,这两样东西单独闻都不出彩,但按姑娘之前教我的那个配比——三份白芷配一份甘松——气味马上就不一样了!清甜中带着沉稳的木质底调,和龙涎香的路数是同一个方向!再加半份零陵香,能让烟雾更绵密。
沈清沅将零陵香也推到顾娘子面前,倒流香的烟雾要够浓够重,才能往下沉。零陵香的密度比龙涎香还大,烧出来的烟更白更厚,视觉效果反而更好。顾娘子用力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快步走进配药间,开始调配新的配方。纪采微也回到绣架前,继续绣品香会上要用到的摆件底垫。沈清沅独自站在账房里,将那瓶被污染的龙涎香放回铁柜最深处,锁好柜门,然后将钥匙收进了自己贴身的荷包里。
从今天起,铁柜的钥匙只有一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