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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下马威 二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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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沈清沅独自去了悦来客栈。这是青州城最好的客栈,坐落在知府衙门斜对面,门前两盏红纱灯笼,门槛漆得锃亮。跑堂的小二听说她找谢公子,二话不说便引她上了二楼雅间。谢临渊已经在茶案前坐着了。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便袍,没有束冠,墨发只用一根青玉簪随意绾着,比平日少了三分冷厉,多两分闲散。茶案上搁着一只紫檀木匣,匣子半开,隐约能看到里面叠着几页泛黄的纸。
沈姑娘请坐。他抬手斟了一杯茶,推到茶案对面。沈清沅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目光直接落在木匣上:公子的信里说,令堂留有姑祖母的绣稿。谢临渊没有多言,将木匣推到她面前。沈清沅打开匣子,里面是五幅绣稿,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保存得极好,每一幅都用油纸仔细衬了底。她一幅一幅地翻开——第一幅是月窟寒梅,和她手中那卷绣稿的构图几乎一模一样,但细节上多了几处不同;第二幅是雪竹图,以雪压竹枝的造型为主,竹叶用了劈丝针法;第三幅是秋水芙蓉,花瓣的层次叠了五层颜色,比月窟针法的基础技法更复杂。
翻到第四幅时,她的手停住了。那是一幅未完的绣稿。只勾了底稿,没有上色,也没有标注针法。但底稿上的构图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女子站在梅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断成两截的尺子。女子的面容只勾了轮廓,没有绣五官,但那身形、那姿态,和她从茯苓口中听来的姑祖母几乎一模一样。家母生前一直在找苏大家的消息。谢临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这幅稿子是她亲手画的。
她说苏大家的针法里,最好的一幅作品不是寒梅,也不是牡丹,而是一幅叫《断尺图》的绣品。当年苏大家被休时,这幅绣品和她手里那把尺子一起被打碎了。苏大家把断尺和残绣交给了身边的一个丫鬟,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沈清沅的指尖轻轻划过那幅未完的底稿,触到纸面上细微的笔痕。断尺图——茯苓交给她的断尺,缺了另一半。而这幅底稿上画的断尺,断口处的形状,和茯苓手里那把尺子的断口,在脑海中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
公子特意约我来,不只是为了看这些旧稿吧?她抬起头,看向谢临渊。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封拆开的信,放在茶案上。信封上写着青州沈家大房王夫人亲启,落款是京城谢宅。信纸已经抽出来了,折痕很深,看得出被人反复看过。沈家大房在联系谢家。不是织造署的谢家二房——而是我这一房。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大房想查清楚一件事:当年沈家送给我母亲的那批针法图谱,是不是还在谢家手里。
她们还想查另一件事——谢家有没有一个叫谢临渊的人,如果有,此人在青州都做了些什么。沈清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沈家大房在查谢临渊——这意味着她们开始注意到谢临渊和清沅香绣阁之间的往来了。一旦被她们查到谢临渊的真实身份,或者查到他母亲和姑祖母之间的渊源,事情会变得比她预想的更棘手。你打算怎么办?沈清沅问。
我已经让人在谢家内部放了话——谢临渊奉旨在外办差,行踪不定,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探。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清淡,至于那批图谱,当年确实有一部分送到了谢家。但后来谢家遭了一场大火,存放在旧库房里的东西烧了大半。剩下的图谱还有几卷,我已让人送往青州,大概半月后到。沈清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朝谢临渊深深行了一礼。
沈家的事本与公子无关。公子几次三番相助,沈清沅记在心里。谢临渊抬起头,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极轻地掠过一丝波澜。他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烛火晃了几晃。沈姑娘不必言谢。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家母生前有一桩未了的心愿,就是找到苏大家的传人,把那些被夺走的技艺还给她。
我做的这些,不过是在替家母还一个欠了三十年的旧债。沈清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他为母亲还债——可还的是什么债?谢映雪当年派人来青州见了姑祖母一面,然后姑祖母就病倒。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她没有追问,只是将木匣合上,重新放回茶案上:绣稿我看过了。公子的寒梅图还在赶工,不会误了期限。
至于那批图谱——等运到青州,请公子告知一声,我来取。谢临渊转过身,微微颔首。沈清沅走出客栈大门时,天已经放晴了。积雪在阳光下化成水,从屋檐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像是春天提前敲响的鼓点。她站在街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线索一条一条地理顺。姑祖母的断尺图、谢映雪的旧稿、沈家大房打探谢临渊、谢家那批即将运到青州的旧图谱——所有线索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三十年前的真相,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而沈家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否则不会忽然开始查谢临渊的底细。她沿着东街往回走,路过周记布庄时,周娘子从门里探出头来,朝她使劲招手。沈姑娘!好消息!我男人从苏州回来了!丝线到了!整整五十斤苏州上等绞丝,还有二十匹素缎,比沈家之前囤的那些成色还好!沈清沅走进布庄,伸手摸了一把刚从船上卸下来的丝线。丝线柔滑匀净,光泽温润,比之前周记柜上的货确实更好。
她点了点头,让周娘子把货送到东街口铺子里去,然后继续往回走。走到铺子门口时,忍冬从里面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帖子,脸上又惊又喜。姑娘!知府夫人派人送来的帖子!说是下个月青州城要办一场春季品香会,全青州的香品铺子都要参加,知府夫人点名要咱们清沅香绣阁去!沈清沅接过帖子,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春季品香会,青州城每年三月举办一次,原本是几家老字号香铺之间的较量,参加者各带三款香品,由知府夫人和几位官眷品评,夺魁者可得一块青州第一香的金字牌匾。
这块牌匾的含金量,比任何广告都值钱。去年品香会的魁首是城东的宝瑞祥,一家做了二十年的老字号香铺。如果清沅香绣阁能拿下今年的魁首,就等于在整个青州城打响了香品的招牌。更重要的是——品香会不只品香,还品人。届时全青州有头有脸的官眷都会到场。这是一场香气与门第的较量,也是她织的那张网,第一次真正张开的机会。
把顾娘子和纪采微叫到账房来。沈清沅将帖子收进袖中,嘴角浮起一抹笃定的笑意,品香会,咱们要夺魁。她不仅要让清沅香绣阁的香品名扬全城,还要借这个舞台,让沈家知道——她们想用门第压她,她就用真本事告诉所有人,她沈清沅不需要门第。她自己就是一扇门。夜幕降临,账房里灯火通明。沈清沅、顾娘子和纪采微三人围坐在桌前,桌上铺着一张品香会的规则说明,旁边摆着七八种香料样品。
三人面前各放着一盏浓茶——今晚,她们要把参赛的三款香品定下来。顾娘子率先开口:品香会规定每家参赛者需呈三款香品——一款合香、一款单品香、一款创意香。合香讲究的是配比和层次,单品香考验的是原料品质和炮制功夫,创意香则不拘一格,越新越好。合香我建议上月窟寒梅。沈清沅将一碟试闻的香粉推到桌中央,在青梅雪的基础上加了松针和龙脑,冷香里多一层木质的清苦。
闻起来像是在雪后的梅林里深吸一口气,既有花的冷冽,又有松的苍劲。顾娘子凑近闻了一下,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底子不错,但松针的比例多了半分,压住了梅花的清透感。我建议减半分松针,加半分冰片,让冷香更锐利一些,闻起来更有穿透力。纪采微也凑过来闻了闻,斟酌道:去年宝瑞祥的合香走的是浓郁路子,檀香为主、麝香为辅,闻起来很厚重。
咱们反其道而行,走清冷高雅的路线,正好形成对比。知府夫人是读过书的人,应该会喜欢这种格调。沈清沅将纪采微的建议记在心里,取笔在纸上写下月窟寒梅的调整配方。单品香呢?她看向顾娘子。顾娘子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纯粹的、不带任何杂味的檀香味飘散出来。那檀香闻起来和市面上的截然不同——没有烟熏火燎的刺鼻感,只有一种温润醇厚的木质香气,像是老山檀在岁月中自然沉淀出的味道。
这是我爹留下的老山檀香,用古法窖藏了五年才拿出来。选料的时候只取檀木心材最致密的一段,去皮去边,手工研磨成粉,不加任何辅料。市面上的檀香大多是当年新料,闻起来燥,这款放得久,闻起来润。沈清沅接过瓷瓶,倒了一点在掌心,凑近闻闻。香气沉稳内敛,确实不凡。单品香就定这个。创意香呢?这款是拉开差距的关键,必须出奇制胜。
她抬头看向两人。顾娘子沉吟片刻,提议做一个市面上没人见过的搭配——用茶叶做底,加桂花和少许龙涎香,闻起来有书卷气。纪采微却摇了摇头:这个搭配江南那边已经有,不算新。要我说,不如让姑娘把青梅雪的方子改良一下,做一个倒流香的版本。倒流香?顾娘子眼睛一亮,你是说那种烟雾往下沉的香?对。用特殊的香锥,点燃后烟雾不往上飘,反而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配青梅雪的冷香,烟雾是白的,从梅枝造型的香插上流下去,像雪水融化一样。纪采微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视觉和嗅觉结合,全青州绝对没人做过。沈清沅放下手里的笔,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一个瘸腿的女郎中,一个被织造府榨干了青春的绣娘。她们此刻为了一个新奇的创意兴奋得眼睛发亮,像两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这就是她沈清沅的人。她们没有门第,没有靠山,没有显赫的姓氏。但她们有手艺,有脑子,有在绝境里咬牙活下去的韧性。而这些,比任何东西都值钱。就做倒流香。沈清沅在纸上写下创意香的方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梅枝造型的香插草图,顾娘子,你负责把青梅雪的配方调整到适合倒流香的密度——倒流香的香粉要压得紧实,烧得慢,烟才够浓。
采微,你用草木染的丝线绣一幅配套的摆件底垫,品香会那天,咱们不只要让她们闻到,还要让她们看到。两人点头称好,各领了任务散去。沈清沅独自坐在灯下,将品香会的方案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那本《月窟针谱》泛黄的封面上,泥金丝线在月下微微闪烁。姑祖母,您留下的技艺,我会让它在全青州人面前绽放。
她将针谱翻开,指尖轻轻划过第一页上那句墨迹斑驳的话——学者须先忘所有,后得其所。她现在已经忘掉了沈家给她的枷锁,忘掉了前世冻死街头的恐惧,忘掉了所有不该背负的东西。接下来,该得其所了。
卷二·月窟
苏绣崛起,品香夺魁,贡品进京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