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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辞别青州 库房在沈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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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在沈家老宅最偏僻的角落里,夹在两堵高墙之间,常年不见阳光。沈清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樟脑、旧纸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沈伯正蹲在一堆旧木箱中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一只铜香炉上的铜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站在门口的人。九姑娘?他站起身,佝偻的脊背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你怎么来?
来看看沈伯。沈清沅走进库房,目光扫过四壁堆得满满当当的货架和木箱,顺便查点旧东西。沈伯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已经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依然清明。他在沈家管了四十年库房,经手过的东西比沈家任何一个人都多。也是这四十年里,为数不多从未亏待过沈清沅的人。九姑娘想查什么?沈清沅从袖中取出那本《月窟针谱》,翻到最后一页,将那残边对着沈伯:这上面的字迹,沈伯认得吗?
沈伯接过针谱,凑到门口的光线下仔细端详。片刻后,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这是苏大家的笔迹。他抬起头,压低声音,九姑娘,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找来的?槐树巷旧铺子。沈清沅没有提茯苓的事,只说是自己发现的,沈伯,你知道姑祖母的事?沈伯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库房最深处,从一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底下翻出一本发黄的账册。
账册的封面已经残缺不全,但里面的字迹还算清晰。这是三十年前的库房进出账。沈伯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记录,这些年来,族里没人再提苏大家的事,但我都记着。苏大家被休那年,大房从她房里抄走了十二卷针法图谱、三箱绣品、两箱香料配方。这些东西入了库房之后,没几天就被大夫人娘家的人运走了。沈清沅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心头一阵发冷。
十二卷针法图谱,全被大房的人搬空了。难怪姑祖母会气死——那不只是她的心血,更是她一生命运的见证。沈伯,你知道姑祖母被休的真正原因吗?沈伯抬起头,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他朝门口望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才缓缓开口:苏大家被休,表面上的理由是不守妇道、私通外人。但我在库房里看了四十年账本,什么都瞒不过我。
当年大房为了巴结京城织造署,想把苏大家的针法献给上面,换取沈家子弟入仕的机会。苏大家不肯,大房就花钱买通了城西一个姓钱的布商,让他出面诬告苏大家勾引良家男子、私相授受。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指攥紧了账册边缘:族里开会那天,苏大家当着全族人的面说了一句话。她说——针法可以给你们,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沈家以后不许再用女子的手艺去换男人的功名。
沈清沅的呼吸微微一顿。她几乎可以看到三十年前那个画面——一个女人站在祠堂里,面对满堂虎视眈眈的族人,脊背挺得笔直,不肯让一针一线。后来呢?后来族里当然没答应。沈伯苦笑了一声,族长说她疯了,大房说她大逆不道。当天就写了休书,把她赶出沈家。沈清沅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睁开,眼底的光冷得像腊月的冰。她前世也跪过那个祠堂,也被全族人指着鼻子骂大逆不道。
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沈家从来没变过。三十年前他们用休书赶走了姑祖母,三十年后他们用同样的手段害死了她。只不过,她没死。她回来了。沈伯,她将账册翻到记录外运的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被墨涂黑的字,这一行写的是什么?沈伯低头看去。那一行字被人用浓墨涂掉了,墨迹浸透了纸背,根本看不出原来的内容。这是大房的人涂的。
沈伯皱了皱眉,当年他们往外运东西的时候,我在账册上记了一笔,写明了收东西的人是谁。后来被大夫人看见了,当场拿墨汁把那一行涂。您还记得那一行写的是什么吗?沈伯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沈清沅必须凑近才能听清。那批图谱和绣品,是送到了京城谢家。不是织造署的谢家——是镇国公谢家。
收货的人叫谢映雪,是个年轻女人。后来苏大家被休的消息传到京城,谢映雪派人来青州找过苏大家。来的人扑了个空,苏大家已经搬到城西旧铺子。那人去旧铺子见了苏大家一面,说了什么没人知道。那人走后没几天,苏大家就病倒了。谢映雪。谢临渊的母亲。原来姑祖母和谢映雪之间,不只是合制青梅雪的情谊。在姑祖母最落魄的时候,谢映雪派人来过青州。
而那几天里发生了什么,直接导致了姑祖母的病倒——甚至死亡。沈清沅压下心头的震动,将那本《月窟针谱》收进怀中,朝沈伯深深鞠了一躬。沈伯,谢谢您。不必谢。沈伯摆了摆手,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我当年没能帮上苏大家,如今告诉九姑娘这些,只是还一个欠了三十年的债。沈清沅直起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伯。
沈伯,大房最近有什么动静?沈伯沉吟片刻,低声道:大夫人最近频繁和京城通信。前天我听到大房的丫鬟说漏了嘴,说你嫡姐的婚事虽然黄了,但大夫人又给她寻了另一门亲事——不是京城谢家的二公子,是谢家另一房的人。具体的丫鬟没说清楚。沈清沅点了点头,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沈清柔嫁进谢家这件事,看来还没有彻底结束。她必须赶在沈清柔真的攀上谢家之前,把自己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稳。
走出库房,站在沈家老宅的院落里,她仰起头,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她忽然想起姑祖母留在针谱上的那句话——针法可以给你们,但沈家以后不许再用女子的手艺去换男人的功名。三十年前,姑祖母用这句话对抗过整个沈家,然后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了毕生心血,输性命。现在轮到她来替姑祖母把这句话说完了。而这一次,输的人不会是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