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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贵女邀约 二月初二, ...

  •   二月初二,龙抬头。沈家老宅的朱漆大门上贴了新桃符,门前洒扫得干干净净,却没什么人气。檀香墨风波之后,沈清柔闭门谢客,大夫人王氏称病不出,老太太也懒得搭理外间的闲话,整座老宅沉闷得像一口盖了盖的枯井。沈清沅就是在这天上午回来的。她没有提前通报,也没有带任何人。一身素青棉衣,手里拎着一只描金漆盒,站在沈家大门口时,门房老张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九、九姑娘?张叔,我来给祖母请安。沈清沅笑盈盈地将漆盒递过去,元宵节铺子里忙,没顾上回来。今日特地带了些自己做的点心和香品,聊表心意。老张接过漆盒,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转身去通报了。不多时,里头传来话:老太太在暖阁里,让九姑娘进去。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烘烘的空气里混着一股檀香味。老太太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捻着佛珠,眯着眼打量走进来的沈清沅。
      大夫人王氏坐在炕沿上,端着一盏茶,面上挂着一抹不咸不淡的笑。沈清柔不在——据说还在自己房里养病。沈清沅行了礼,将漆盒打开,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四色点心、两盒青梅雪香饼、一方檀香墨。前些日子听说五姐喜欢檀香墨,孙女特意从铺子里拿了一方过来。沈清沅将檀香墨推到老太太面前,语气温和得像是真的在关心姐姐,这是我们铺子顾娘子的手艺,配方是正经苏州古方,不会出岔子。
      五姐若还想要,只管来铺子里拿。王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老太太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捻着佛珠,淡淡道:你倒是有心。这檀香墨我替清柔收下了。你在外头这些日子,铺子开得如何?托祖母的福,还算顺遂。知府夫人、通判夫人都在铺子里订了货,正月里的进账够养活十几个女工了。十几个女工?
      王氏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九姑娘好大的手笔。只是不知这些女工都是什么来历?寡妇、逃婢、流民——我听说你收留了不少这种人。九姑娘心善是好事,可若是收留了来路不明的人,回头闹出什么乱子来,坏的可是沈家的名声。这话说得客气,骨子里的刺却藏不住。沈清沅听出来了——王氏在提醒她,沈清柔虽然暂时败了一局,但王氏手里还捏着她的把柄。
      那些女工里,苏荇是逃出来的寡妇,纪采微是赎了身契的织造府绣娘,茯苓更是来历不明的老妇。若王氏拿这些人的身份做文章,确实够她喝一壶的。大夫人说的是。沈清沅面上的笑容不变,语气也依旧温婉,不过这些女工的来历,孙女都做了登记。苏荇是周家寡妇,有夫家族谱可查;纪采微是苏州织造府赎了身契的绣娘,有官府出具的放良文书;其他人也都有街坊作保。
      大夫人若是不放心,随时可以派人去查。王氏的笑容淡了一分。她没想到沈清沅居然提前做了准备,把每个人的身份文书都备齐。既如此,我也就放心了。王氏重新端起茶盏,语气轻描淡写,不过九姑娘别忘了——你是沈家的女儿,不管在外头怎么风光,归根结底还是沈家的人。你娘去得早,我没能替你张罗婚事。如今你也十五了,该考虑终身大事。
      沈清沅的心微微一沉。来了。这才是王氏真正的目的。沈清柔的婚事被檀香墨搅黄了,王氏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沈家能把她的婚事也拿捏在手里,就等于重新掌控了她这个人。大夫人费心。沈清沅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过孙女眼下铺子刚起步,知府夫人的订单还没交完,实在无暇他顾。等铺子上了正轨,再议婚事不迟。等?
      王氏笑了,笑意却不到眼底,女孩子的终身大事,可不是买卖铺子,想等就能等的。我听说知府大人身边有个姓赵的推官,三十出头,丧妻无子,为人端正,倒是个好人家。改日我让人去递个话,看看那边的意思。沈清沅抬起头,看着王氏,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的温婉完全不同——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嘴角的弧度却像是淬了毒的刀刃。
      大夫人,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请教您。她站起身,走到王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三十年前,姑祖母苏氏被休出沈家,理由是什么?暖阁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王氏端着茶盏的手也停了。整间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你问这个做什么?老太太的声音沉了下去。孙女只是好奇。沈清沅依旧笑着,前些日子在旧铺子里翻到了一本旧书,上面有一段记载,说姑祖母当年因故被休,针法图谱尽数被焚。
      书里没说是什么故,孙女想请教大夫人——您嫁进沈家早,当年的事,您应该比谁都清楚。王氏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藏在心底的惊惶。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沈清沅的目光,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那是上辈人的旧事,与你无关。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姑祖母的事已经过去了三十年,翻旧账对谁都没好处。
      你在外头把铺子做好,别给沈家丢人。至于婚事——王氏说的那个赵推官,你先不用急着回绝。等开了春,让王氏去走动走动再说。沈清沅心里冷笑。老太太的反应印证了茯苓的话——当年姑祖母的事,沈家上上下下都有份。她们越是讳莫如深,就越是心虚。孙女记下了。她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朝老太太行了一礼,那孙女先告退,改日再来看祖母。
      转身走出暖阁时,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侧头看王氏一眼。大夫人,您方才说苏荇是逃出来的寡妇——这话不对。苏荇是周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丈夫死后被夫家虐待才逃出来。我已让人去周家交涉过,周家已经写了放行文书,承认她自立门户。至于其他女工,每个人的身份文书都备了份,存在知府衙门户房里。大夫人若想看,随时可以去调档。
      王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沈清沅没有再停留,转身穿过庭院,朝大门走去。身后的暖阁里传来茶杯磕在茶几上的脆响,还有王氏压低了却压不住怒意的声音:这个丫头,越发不像话了——她没有回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今天这一趟,她来沈家有两个目的。一是送檀香墨——让沈清柔知道,羞辱她的那方墨锭,出自清沅香绣阁。二是问姑祖母的事——看沈家人的反应。
      两个目的都达到了。沈清柔收到那方檀香墨时的心情,她几乎可以想象;而老太太和王氏对姑祖母旧事的态度,也让她彻底确认了——大房当年必定是害死姑祖母的罪魁祸首。走出沈家大门时,天又下起了雪。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雾。姑祖母,您等着。她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但已经有了方向。
      那个被大房收买、出面诬陷姑祖母私通的外人,总会有名字的。而只要有了名字,她就能让三十年前的那笔旧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九姑娘慢走。门房老张在身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沈清沅没有回头,踩着薄雪走进巷口。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沈家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她们不会放过她。婚事也好,名声也好,总有一个要用来拿捏她的把柄。
      她不能等她们先出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那本《月窟针谱》里藏着的秘密,茯苓口中的那个外人,大房当年栽赃姑祖母的具体手段——这些都需要查。而查清楚的第一步,是找到一个愿意说实话的沈家人。沈家的人虽然多,但愿意跟她说实话的,恐怕只有一个。她的目光越过巷口的屋檐,落在沈家老宅侧院的方向。那里住着一个人,一个在沈家待了四十年、知道所有秘密却从不开口的人。
      前世,这个人在她被赶出沈家那天,给她塞了一包干粮。不多,只有三个烧饼。但那是她在沈家得到的最后一点善意。老管事沈伯。在沈家管了四十年库房,经手过所有东西的进出,也见证过上辈人的兴衰起落。如果沈家还有一个人记得姑祖母的事,那个人一定是他。他没有在族里的倾轧中站过队,也没有在大房面前邀过功。他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把库房里的东西打理得井井有条,然后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默默老去。
      前世沈清沅从没想过找他问什么。那时候她自顾不暇,也没想过姑祖母的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要知道真相。而沈伯,是她眼下唯一的突破口。走出巷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沈家老宅高耸的院墙。墙头上积着昨夜的雪,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厚重,像一口倒扣的棺材。她收回目光,转身朝槐树巷走去。等查清姑祖母的事,她就能彻底摆脱沈家的掣肘,把全部精力放在即将到来的州府商战上。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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