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半生缘》七叔玄幻

17、第 17 章 京城密信

　　腊月二十九，沈清沅的猜测应验了。一大早，陈娘子就急匆匆跑来铺子报信。她早上去南城菜市买菜，路过一家叫锦芳斋的布庄时，发现铺子门口卸了好几车素缎。那家布庄的老板姓钱，平日里跟沈家没什么往来，忽然多出这么多货，实在蹊跷。那素缎瞧着像是周记布庄的货。陈娘子说得绘声绘色，我记得周娘子柜上的素缎，每匹边上都用蓝线缝了一个记号。
　　锦芳斋门口卸的那些，边上也有蓝线。沈清沅放下手里的绣活，抬头问道：锦芳斋开价多少？比周记便宜两成。门口围了不少人，抢着买呢。果然不出所料。沈清柔扫了几百匹素缎，压在手里要回本，必须出货。而她不敢让沈清沅买到，只能偷偷摸摸通过中间人转手给别的布庄。那些布庄拿货价便宜，自然愿意降价出售——这本是一笔好买卖。
　　但沈清沅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忍冬，你去帮我办一件事。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匹素缎——那是前些天周娘子偷偷藏下来给她应急的，只有一匹，她一直没舍得用，把这匹素缎送到知府衙门，交给知府夫人的贴身丫鬟吴姐姐。就说清沅香绣阁新到了一批素缎，请吴姐姐帮忙掌掌眼，看看这料子合不合夫人的意。忍冬接过素缎，有些不解：姑娘，咱们就这么一匹，送走了就没。
　　为什么要送到知府夫人那里去？不是送。沈清沅纠正她，是请吴姐姐帮忙看料子。你顺便跟吴姐姐聊聊天，就说最近市面上忽然多了很多便宜的素缎，有些布庄卖得比进价还低，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货，料子摸起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忍冬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懂！吴姐姐是知府夫人的贴身丫鬟，她要是把这话传出去，就等于告诉全城官眷——那些便宜素缎的来历有问题！
　　不只是来历。沈清沅微微弯起嘴角，你再跟吴姐姐说，我们清沅香绣阁用的素缎是正经苏州货，每一匹都是从苏州直接调过来的，品质有保证。虽然最近市面上素缎紧缺，但我们宁可贵一点，也绝不用来历不明的料子。忍冬用力点头，抱着素缎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气喘吁吁地问了一句：姑娘，那锦芳斋那边怎么办？他们卖得那么便宜，咱们不去买点吗？
　　不去。沈清沅重新拿起绣针，我们不买，但我们得让别人知道，为什么我们不买。忍冬走后，沈清沅又让苏荇去槐树巷各家铺子串了个门。苏荇口拙，沈清沅便教了她一套话术——不是去说锦芳斋的坏话，而是去闲聊：听说锦芳斋最近进了一批素缎，价格便宜得离谱。按说苏州素缎的进价加上运费，在青州卖多少钱以下是肯定亏本的。锦芳斋卖得比进价还低，难不成那素缎不是苏州货？
　　不到半天，全槐树巷的商户都在议论这件事。到了傍晚，消息已经传到隔壁两条街。商场上最怕的不是竞争对手降价，而是客人对你的货起了疑心。一旦有人开始怀疑锦芳斋的素缎来路不正，那些本来想贪便宜买货的主顾就会犹豫——便宜归便宜，可万一料子有问题，绣出来的东西坏了，赔的不只是银子，还有名声。第二天一早，知府夫人的丫鬟吴姐姐果然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跑得气喘吁吁，说是吴姐姐让她来传话：夫人听了沈姑娘的话，特意让人去锦芳斋买了半匹素缎回来验。那素缎看着跟苏州货差不多，可上手一摸就知道不对劲——经纬密度不够，捻度也不对。夫人说，清沅香绣阁能用这样的料子做绣品，是爱惜羽毛；锦芳斋把这种货当苏州货卖，是坑蒙拐骗。话传得比沈清沅预想的还快。
　　到了下午，锦芳斋门口退货的人排成长队。钱老板急得满头大汗，当街跟客人解释那素缎绝对是苏州货，可越是解释，退的人越多。这场风波最终以锦芳斋关门歇业收场。钱老板亏了本钱又丢了信誉，一气之下跑到沈家去闹，要沈清柔赔偿损失。沈清柔闭门不见，让下人把门堵了，两人隔着门吵了半个时辰，整条街都听见了钱老板的骂声：你们沈家自己搞不定一个庶女，拿老子当枪使！
　　现在老子的铺子毁了，你们得赔！沈清柔在门内气得浑身发抖，抄起茶杯砸在门上，把门板砸出了一个小坑。但这些都不是沈清沅最想看到的。她最想看到的，是知府夫人派人来传的那句话后面，还带了另一句口信。夫人还说，正月十五交的那批货，不用着急。若是丝线不够，夫人可以让人从苏州直接调。夫人的原话是——只要沈姑娘好好绣，别的事，夫人替她担着。
　　沈清沅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忍冬在旁边兴奋地直蹦高：姑娘！知府夫人这是要罩着咱们了！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咱们！沈清沅没有接话。她走到绣架前，拿起已经绣了一半的挂轴，看着缎面上那枝渐渐成形的寒梅，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知府夫人不是要罩着她。知府夫人是在用她——一个能在逆境中守住底线、不偷工减料的绣娘，值得信任。
　　信任就是生意，信任就是口碑。而口碑，是沈清柔花再多银子也买不来的东西。
　　信是京城来的，走的是织造署的密信通道。封皮上盖着内府匠作监的火漆印，收信人写的是青州织造分署主事。
　　但信的内容，和织造分署没有关系。
　　沈清沅是通过冯账房拿到这封信的。冯账房有个表兄在织造分署当文书，那天喝多了酒，把这封刚到的密信丢在了桌子上。冯账房扫了一眼，脸色大变，连夜把信抄了一份送到槐树巷。
　　信上只有三行字：
　　「贡品招标，青州沈氏女绣品入候选。查此人来历，尤其查其针法师承。若与苏氏月窟针有关，务必拦下。谢。」
　　没有落款。但那个"谢"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清沅把信纸放在油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一行行字化为灰烬。
　　"谢家二房。"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冷。"他们盯上我了。"
　　忍冬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姑娘，那怎么办？"
　　"怎么办？"沈清沅看着最后一片灰烬飘落在桌面上，"他们既然要拦，我就偏要闯。"
　　她站起身，走到绣架前。架上绷着的是一幅新的绣品——月窟寒梅图，用的是姑祖母针谱上的全部三十六式针法。这幅绣品，她原本打算留着压箱底，但现在改主意了。
　　"冯账房，"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账房先生，"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这幅寒梅图送到知府夫人手上。就说，这是沈清沅敬献的贡品预选绣品。"
　　冯账房愣了一下："姑娘，这……这不是把底牌亮出去了？"
　　"就是要亮给他们看。"沈清沅的嘴角微微勾起，"他们不是要查我的针法师承吗？我就让他们查——在贡品招标的台面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查。谢家二房在暗处，那我就把他们逼到明处来。"
　　她看着绣架上那枝从悬崖石缝里横斜伸出的寒梅，一字一顿："寒枝不肯低。既然要斗，就斗到底。"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