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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活动 寒假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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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完开学那天,我起得特别早。我妈还在厨房和面,我已经背着书包下楼了。张开朗果然站在老槐树底下,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见我出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茶叶蛋。他妹妹跟在他旁边,扎着两个新辫子,辫梢上系着红色毛线球,一跳一跳的。
"新年好。"他说,耳朵尖还是红的,但比除夕夜那晚自然多了。
"新年好。"我接过茶叶蛋,蛋壳温热地贴着掌心。
石榴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我们在树下背了一会儿单词,他妹妹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晃腿,嘴里含着我妈给她的奶糖,含得腮帮子鼓出来一块。晨光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把树的影子拉得斜斜的,我们就站在影子旁边,谁都没提前几天的事,但偶尔眼神对上,他耳朵就红一下,我也低下头假装在看音标。
开学第二周,学校通知要办文化艺术节。班主任在班会上拍了桌子:"每个班至少出两个节目,学生会那边还要组织志愿服务活动,咱们班都得参与!"教室里哀嚎一片,后排男生趴在桌上装死。张开朗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张纸条:"学生会让我负责敬老院志愿服务,你一起吗?"
我回了个"好"字,在"好"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他收到纸条之后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夹进书里。我坐在后面,看着他的耳朵从后脑勺看过去都能看见红痕,心里偷偷乐了一下。
文化艺术节定在三月底。我们班的节目是个小合唱,我是领唱之一。张开朗他们的节目是书法展示,他要当场写一幅字。排练那段时间我们经常在石榴树下碰头,他练字我练声。我对着树唱"长亭外古道边",他蹲在地上用树枝蘸着水在水泥地上写"芳草碧连天"。写完了抬头看我一眼,说:"你跑调了。"
"哪有!"
"第三句就跑了。"他站起来,用树枝在空气里打着拍子,哼了两句。他的声音低低的,在风里飘着,石榴树刚冒出嫩芽,嫩绿嫩绿的,衬着他浅灰色的校服。
文化艺术节那天礼堂坐满了人。我上台之前紧张得手抖,张开朗从后台走过来,手里拿着毛笔,墨汁在笔尖凝成一小滴。他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我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跑调也没事。"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我上台的时候,台下黑压压的,灯光打在我脸上,什么都看不清。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伴奏开口唱第一句,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稳得我自己都意外。唱到副歌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台下第一排,张开朗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还没写的毛笔,仰着头看我,嘴角弯着的。
下了台我在后台找水喝,他已经在准备书法展示了。宣纸铺开,墨汁倒好,他握着笔站在台中央,低头落笔,手腕悬着,笔尖在纸上游走。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侧脸专注得让人移不开眼。他写了四个字——"岁寒松柏",最后一捺收笔的时候,手腕轻轻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尾巴。
台下鼓掌的时候,他抬起头往后台方向看了一眼。我站在幕布后面,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他低下头收拾毛笔,耳朵又红了。
志愿服务是四月初的事。学生会组织去城西的夕阳红敬老院,陈远山是负责人,提前两天就忙前忙后地联系车辆、准备慰问品。出发那天早上,他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点名,手里拿着签到表,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笔。
我们坐大巴去的,十几个学生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张开朗坐在我旁边,膝盖上放着个包,里面装着给老人买的毛巾香皂,还有几袋软点心。车颠簸的时候他肩膀靠过来,碰到我的,又迅速坐直了,假装在看窗外。
敬老院是个旧院子,几排平房围着一个水泥院子,院墙根种着月季,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老人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晒太阳,有的在看天,有的在打盹,看见我们来了,都抬起头来。张开朗第一个跳下车,跑过去扶住一个拄拐杖要站起来的老爷爷:"您坐着坐着,我们来看您。"
我跟着他后面,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搭上话。她耳朵不好,我凑到她耳边大声说"奶奶好",她拉着我的手,手心糙糙的,指甲缝里还有摘菜留下的绿痕。她跟我说话,口齿有点不清,我听了几遍才听明白,她问我几岁了,上高几了。
张开朗组织男生去打扫院子,女生负责陪老人聊天、剪指甲。我蹲在老奶奶面前帮她剪指甲的时候,她另一只手一直摸着我的头发,嘴里念叨着"乖,乖",像摸一只温顺的猫。我鼻子有点酸,想起奶奶刚搬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拉着我的手,嘴里含含糊糊的不知道说什么。
到了午饭时间,我们包饺子。食堂的案板抬到院子里,几个男生揉面擀皮,女生包饺子张开朗擀皮擀得又快又圆,擀面杖在他手底下转得飞快。我包饺子包得歪歪扭扭,他看了一眼,把擀好的皮递过来:"馅少放点,边捏紧。"我按照他说的试了一个,果然没那么难看。他低头擀皮,我在旁边包,阳光暖暖地照在案板上,面粉在光里飘着细细的尘。
一个老爷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我们包,忽然开口说:"你们小两口真般配。"
我手里的饺子差点掉地上。张开朗擀皮的动作也停了一下,耳朵红透了,埋头假装在专注地擀面皮,擀出来的那张皮比别的小了一圈。我赶紧低头继续包,包着包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怕人看见,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
饺子煮好之后,我们端到走廊上喂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张开朗端着一碗饺子蹲在一个老爷爷面前,用筷子夹起来吹了吹才递过去。老爷爷颤巍巍地张嘴吃了,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张开朗附耳过去听,听了半天点了点头,又夹起第二个,小心翼翼地吹凉。
我蹲在隔壁喂那个老奶奶,她吃得慢,一口要嚼很久。我学着张开朗的样子,把饺子夹起来吹凉再送过去,她嚼着嚼着忽然说:"我孙子也像你这么喂我。"她的手又摸上我的头发,粗糙的掌心贴着我的额头,暖和和的。
走的时候老人们站在走廊上送我们,有的挥手,有的拄着拐杖站起身。陈远山走在最后,回头冲他们鞠了个躬,老人们都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落满叶子的河床。我跟在他后面上车,他最后一个上去,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走廊上那个老奶奶还在朝我们挥手,手举得很高很高。
回程的车上,张开朗坐在我旁边,累得靠着窗玻璃闭了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沾着包饺子留下的面粉,白白的。我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把他手指上的面粉拂掉,他睫毛颤了颤,没醒。
车过石榴树那条街的时候,我往窗外看,树上的叶子已经绿透了,密密匝匝的,在风里翻着光。一些小骨朵藏在叶子底下,花还没开,但能看见花苞饱满地鼓着,像是攒足了力气要在一场雨后炸开来。
张开朗的肩膀随着车的颠簸晃了晃,靠到我肩膀上。我没动,由着他靠着,他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前面的同学在唱歌,跑调跑得一塌糊涂,有人在笑,笑声从车厢前面传过来,暖融融的挤满了整个空间。
我低头看他手指上残余的面粉,白粉末嵌在掌纹里,细细的,像春天落在手心的第一片柳絮。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换了个角度照进来,把他校服上的毛边又照得亮亮的。那圈毛边比刚认识的时候更旧了,但他校服下面那件深灰色的新毛衣,是他妈过年带回来的,领口整整齐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