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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节   奶奶搬 ...

  •   奶奶搬来县城之后,日子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重新抚平了皱褶。阳台隔出来一个小间,刚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我妈每天早晨出摊前先把奶奶扶起来坐一会儿,喂她喝半碗小米粥,再把她挪到轮椅上推到阳台晒太阳。我爸夜班回来第一件事是去阳台看看奶奶,有时候蹲在轮椅旁边剥个橘子,一瓣一瓣喂给她。奶奶的右手还不能动,但左手慢慢恢复了力气,能攥住我的手了,虽然攥不太紧,但温温热热的,像攥着一颗会跳的心。

      我和张开朗还是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石榴树上的果子从青变红,又从红枯成褐色挂在枝头,冬天来了就落光了。我们在树下背书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片枯叶子旋下来,落在书页间,他就夹进本子里收着。我没问为什么,他也没说。放假了,张开朗妹妹早早就去找她妈了,他想在家便没去

      快过年了,县城里到处张灯结彩。我妈摊子上的煎饼果子加了新花样,用红纸剪了"福"字贴在推车上。我爸从保安室拿回来两串小彩灯,挂在阳台的晾衣绳上,晚上一开,五颜六色地映在窗户玻璃上,奶奶看了直乐,嘴角歪歪地往上翘,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我妈赶紧拿手绢给她擦。

      腊月二十八那天中午,张开朗在自习室里递给我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他妈妈从江渐寄回来的,备注栏里写着"过年回家,腊月二十九到"。

      "我妈说今年回来过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还说我妹想你想得不行。"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在校门口等张开朗。远远看见一个女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瘦瘦小小的,穿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张开朗跟在她旁边,拉着妹妹两人的手,四个人朝我走过来。他妈妈比我想象的还要瘦,颧骨高,脸颊有点塌,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妹妹一模一样。

      "你就是忧忧?"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开朗经常提起你,说跟你一起背单词。好孩子。"她手心的粗糙程度和我妈一样,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点变形。

      我爸妈知道张开朗妈妈回来了,非要请他们一家来我们家吃年夜饭。除夕那天下午,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灶台上炖着排骨、蒸着鱼、煮着饺子,水汽把厨房玻璃蒙得白茫茫的。我爸把茶几擦了三遍,又把阳台上奶奶的轮椅调了个角度,让她能看见客厅的电视。

      傍晚五点多,张开朗一家来了。他妈妈换了件墨绿色的毛衣,比羽绒服衬得精神些,手里拎着两盒点心和一袋水果。妹妹一进门就跑到阳台去看奶奶,趴在轮椅旁边叫"奶奶好",奶奶不认识她,但看她可爱,咧着嘴笑。张开朗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校服换掉了,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看着像新买的。他看见我,耳朵尖又红了,我妈在旁边笑,推着我去倒茶。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我们家小小的折叠桌根本放不下,又支了张矮茶几。八个人围坐在一起,杯碗碰着杯碗,叮叮当当响。电视里放着春晚,但谁也没认真看。我爸端着酒杯站起来,敬了张开朗妈妈一杯:"嫂子,以后常来,两家离得近,开朗这孩子也常来帮我家修东西,我这腿不好,多亏他。"我妈在旁边使劲点头,眼眶有点红,埋头给奶奶夹菜。

      张开朗的妈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看着我,又看看张开朗,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那个笑我记了很久,里面有我看得懂又看不懂的东西,像石榴熟透了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红亮亮的籽。

      吃到一半妹妹吵着要出去放烟花,我爸就从储藏间里翻出去年没放完的仙女棒。我们一群人都挤到楼下空地上,张开朗用打火机点着一根,火苗呲呲地窜起来,金黄色的火花溅开来,照亮他低垂的睫毛。他把点燃的仙女棒递给妹妹,妹妹举着在空地上转圈,火花划出一道道光弧,在夜色里像一簇移动的星星。

      他妈妈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和我妈并肩说话,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我爸推着奶奶的轮椅到了阳台边上,奶奶从栏杆缝里往下看,歪着的嘴角一直翘着,口水又流下来了,我爸拿袖子替她擦。

      烟花放完的时候快十点了。张开朗一家该回去了,他妈妈明天还要去镇上亲戚家拜年。我们在单元门口告别,他妈妈拉着我妈的手说了好几遍"以后常走动",我爸把剩下的烟花都打包塞给妹妹,妹妹抱着,仰着油乎乎的脸朝我笑。

      张开朗走在最后,他妈妈和妹妹已经拐过路灯那根杆子了,他忽然回过头来看我,站在原地没动。我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比他高两级。

      "我送你。"我说。

      我们往外走了几步,走到楼道侧面那棵老槐树底下,从这里看不见路灯下他的家人,也看不见我家阳台上的彩灯。四周安静下来,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站在我面前,夹克的领子竖着,半张脸藏在里面,露出来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他搓了搓手,手心呵出一口白气,在路灯下散成淡淡的雾。

      "新年快乐。"我说。

      "新年快乐。"他声音闷闷的,从领子里透出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步的距离。风从楼道口灌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我刘海乱飞。他伸手帮我拢了一下,手指停在我脸旁边,和那天石榴树下一样,只是这次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路灯的碎光,亮闪闪的。

      "叶无忧。"他叫我全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嗯了一声,抬起头看他,脚尖不自觉地往前蹭了半步。那一小步跨出去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一个呼吸那么长了。我闻见他夹克上新衣服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花燃过后的硫磺味。

      他低下头来,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融成一团雾。他的睫毛扫过来,痒痒的,我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嘴唇上落下一个吻,轻轻的,带着外面冷风的凉意,和他呼吸的温。他吻得很小心,像怕碰碎了什么,嘴唇只是贴着,没动。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肩膀的手在微微用力,指尖陷进我羽绒服的布料里,攥得紧紧的。

      大概只有两三秒,他退开了,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都红了。我睁开眼睛,他垂着眼帘不敢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我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凉凉的。

      他的眼睛猛地抬起来,亮晶晶地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和那天石榴树下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整张脸都漾着笑意,像冰雪化开的第一道溪流。

      "走吧,"我推了他一下,"你妈等你呢。"

      他嗯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下来,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是一颗橘子糖,和他妹妹第一次给我的一模一样,糖纸在路灯下泛着光。

      "新年礼物。"他说完转身跑了,脚步声在空地上嗒嗒响,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拐过路灯,消失了。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攥着那颗糖,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天上偶尔炸开一朵烟花,无声地亮了又灭。台阶上还留着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影子的轮廓被路灯烙在地面上,像一个标记。

      我上楼的时候,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推开家门,暖气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奶奶还在阳台上,歪着头打盹,嘴角挂着一丝笑。我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我爸在客厅沙发上剥花生,看见我进来,往嘴里丢了一颗,嚼着说:"送走了?"

      "嗯。"

      我把那颗橘子糖放在枕头底下,和之前他给的那几颗放在一起,糖纸攒了好几张了,花花绿绿的一小堆。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一朵,把窗户映得五彩斑斓。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唇上还留着他吻过的温度,凉凉的,又带着一点点暖。阳台上的彩灯还在亮着,红的黄的蓝的,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温柔的彩色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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