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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转学   文化艺 ...

  •   文化艺术节和敬老院活动之后,我和张开朗的关系在班里渐渐不是什么秘密了。其实本来也没刻意瞒着,只是早上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回家,课间在石榴树下背单词,大家看在眼里,心照不宣。

      但有人不这么想。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三,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教导主任,还有一张脸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住我对面那个女生,她低着头站在墙角,校服领子竖着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班主任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上面是聊天记录的截图,内容断断续续的,有些话我从没说过。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有同学反映你和张开朗同学存在早恋行为,影响班级风气。学校规定很明确,我们会分别找你们谈话,也会通知家长。"

      我站在办公桌前,指甲掐进掌心里,一句话没说。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张开朗站在那里,看见我出来,快步走过来。

      "她们举报的。"他说,语气很平,但我看见他攥着书的手背上青筋都冒出来了,"教务处也找我了,我说我们是正常同学关系。"

      我点头。我们知道没用。学校不管你是不是正常关系,只要举报了,就要处理。

      第二天下午我妈来的时候,我爸也来了。两个人坐在班主任办公室里,对面坐着教导主任。我站在门外,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只能看见我妈时不时点头,我爸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握着,指关节握得发白。

      出来的时候我妈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拉过我的手攥着,攥得很紧,指甲掐得我手背有点疼。"忧忧,"她说,"咱们转学吧。"

      我愣住了。

      "你二姨在省城,说那边有个私立高中不错,妈去给你打听过了,学费贵是贵点,但环境好,没人欺负你。"她说话很快,像在念背好的词,"房子咱们先租着,等你高考完再说。"

      "妈,我不……"

      "听话。"我爸在背后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但不容反驳。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盯着走廊尽头那棵石榴树。四月的石榴花已经开了,红艳艳的一簇一簇,风一吹就落一地。

      那天晚上我在石榴树下等张开朗。月亮很亮,照在花瓣上,粉白粉白的。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重,校服拉链拉到顶,半张脸藏在领子里。

      "我妈说……"我开口就觉得嗓子堵得慌,"让我转学。"

      他没说话,靠着树干站着,抬头看月亮。过了很久他问:"去哪?"

      "省城。我妈说那边学校好。"

      又沉默了很久。风把石榴花吹下来,落在我肩膀上,他伸手替我拈掉了,手指在我肩头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你妈找过我了。"他忽然说。

      我愣住了。

      "今天下午,在你爸妈来学校之前,"他低着头,声音闷在领子里,"她让我别耽误你。说我爸的病……有遗传。"

      "什么病?"

      "心脏。我爸走得早,就是那个。"他手放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平平地按着,"我妈一直没跟我说,但你妈查出来了,她跟班主任问的。她说……"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她说如果以后有什么,你会很难。"

      "张开朗你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来,路灯底下他的眼睛亮亮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但没掉下来。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我走过去一步,站在他面前。我们之间隔着一朵落在地上的石榴花,花瓣完好,躺在月光底下。

      "你怕不怕?"我问。

      他愣了一瞬,然后摇头。

      "我也不怕。"我说,"我妈那边我去说,我不转学。她要是不答应,我就……"

      "阿忧。"他打断我,声音忽然稳下来,"你妈说的对,我爸是心脏病走的,我可能也……"

      "可能。"我抓住这两个字,"医生都没说你一定有事,你凭什么自己给自己下诊断?"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我伸出手,在他那只按在胸口的手背上覆上去。他的手背凉凉的,那道旧疤贴着我掌心,我攥紧了。

      "张开朗,我们一起考华清。"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华清?"

      "对。省城最好的大学。"我攥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一些,"你成绩比我好,你考得上。我也能,我用功。"

      他低头看着我们叠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睫毛上,投下密密的一排阴影。风又吹过来,石榴花簌簌地落,有几朵落在他校服帽子里,他没管。

      "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但很用力。"华清。"

      那个晚上我们站在石榴树下,把华清大学的校训背了三遍。他手心里全是汗,我的手也是,但谁都没松开。
      我和他说,我回去和我妈说我不转学,她敢逼我转我就死给她看张开朗打短我,他说我应该换个环境

      那天晚上张开朗发来一条短信,很长。他说他妈打电话来了,让他好好读书,说不管以后怎么样,先考上大学再说。他说他妈在电话里哭了,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他妈哭。他说他跟他妈讲,他要考华清,他妈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好。
      我是被我妈拽上那辆灰色面包车的。

      前一天晚上她红着眼睛整理我的行李,把课本、衣服、枕头底下那堆橘子糖一样一样塞进蛇皮袋里。我想帮忙,她推开我的手说"你别动",声音抖得厉害。我爸站在门口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最后是我伸手替他弹掉的。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二姨在省城认识人,私立高中那边接收函三天就下来了。班主任把学籍档案递给我妈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学"。

      我没来得及跟张开朗当面告别。

      那天下午我妈让我收拾东西直接走,我给她跪下来,膝盖磕在客厅水泥地上,咚的一声。她蹲下来扶我,我抱着她的胳膊说我不转学,我说我保证不影响学习,我说我期末一定考回前十。她搂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掉在我脖子里,滚烫滚烫的。

      "小满,妈不是怕你耽误学习,"她声音碎得像摔破的碗片,"妈是怕你以后受更多的苦。那孩子他爸的病……你以后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

      "傻孩子,"她摸着我的头发,手掌粗糙地蹭过我耳朵,"妈这一辈子就你一个。你在外面但凡受一点委屈,妈心里跟刀剜似的。你让妈怎么放心……"

      我最终没拗过她。第二天一早,灰色面包车停在楼下,我妈把我送上车,自己没上。她说省城那边二姨来接,她还要留下照顾奶奶。我趴在车窗上往后看,她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省城的私立高中很大,操场比一中的大两倍,教学楼是新的,宿舍有空调和独立卫生间。二姨帮我铺床的时候说"这条件多好",我嗯了一声,把课本一本一本码在桌上。翻开英语书,扉页上还留着张开朗帮我标注的音标,铅笔字工工整整,写得很用力。

      第一周我给他发短信,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短信是绿泡泡,一直是一道杠。我打了三个电话,都关机。后来我才知道他妈把他的旧手机收走了——我妈跟她通过电话,两个人说了很久,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第二天他手机就打不通了。

      我托以前班上的同学把一封信捎给他。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华清,别忘了。"捎信的人回来说,张开朗看了信,折好了放进口袋,什么也没说。

      新的学校很好,老师讲课细致,食堂饭菜花样多,宿舍里的女生会分零食给我。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在宿舍楼下路灯旁边背单词,背到六点二十去吃早饭。省城的春天来得早,学校花坛里的玉兰开了满树,白花花的一片,可我看过去,总觉得不如石榴树上那一簇一簇的红。

      期中考试我考了年级第十五。晚上给家里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连我爸都凑到话筒边上说了句"不错"。挂电话前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阿忧,开朗那孩子……他期末考了年级第三。"

      我攥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嗯了一声。

      "他妈给我打电话了,说这孩子最近读书拼了命,早上四点多就起来,宿舍灯不开就着走廊的灯看书。"我妈顿了顿,"他说要考华清。"

      我没说话,眼泪顺着脸淌下来,滴在电话机的按键上,啪嗒啪嗒的。

      期中之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我每天早上多背半小时英语,晚上刷题刷到宿舍熄灯,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继续看。手电的光圈在草稿纸上晃来晃去,有时候太困了,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我就掐一把大腿接着写。二姨来看我,说"你瘦了",我笑着说不觉得,回家上秤一看,轻了六斤。

      高二暑假我回了一趟县城。我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说"黑了瘦了",拽着我进厨房给我热饭。我放下书包就往外跑,跑到那棵石榴树下。

      树还在,花已经谢了,结了满树青果。树下空无一人,只有石墩上放着一本旧练习册。我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是张开朗的字迹。整本练习册都是他的数学笔记,从高一到高二,每一章每一节,红笔蓝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最后一页折了个角,打开来,一行字:"华清见。"

      我蹲在石榴树底下,把练习册抱在胸口,蹲了很久。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他翻书页的声音。远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熟悉又遥远。我站起来擦了擦脸,把那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最底层,转身往回走。

      高三那年我托人带给他第二封信,里面夹着一片玉兰花瓣,压得平平整整。信上写着:"玉兰开了,没有石榴好看。华清见。"

      回信是一个月后到的,二姨转交给我的时候信封已经皱巴巴的,上面写着"叶无忧收",字迹比以前更用力,笔画棱角分明。我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朵压干的石榴花,颜色褪成了淡褐色,花瓣边缘有点碎,但形状完整。信纸上只有两行字:"石榴树还在。华清见。"

      我把那朵干花夹进课本里,和那片玉兰花瓣放在一起。一个褐一个白,挨着,像两滴干了的水印。

      高考前三天,我在宿舍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坐在阳台上。省城的夏夜闷热,远处的路灯一圈一圈地亮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他的声音——比从前低了些,也哑了些,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夜色传过来。

      “叶无忧。"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砸下来了,砸在手机屏幕上,啪的一声。

      "嗯。"

      "我要进考场了,"他说,"你也是。"

      "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还记得华清校训吗?"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他在那边笑了一下,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有点失真,但我认得。那是我听过的最熟悉的笑,在石榴树下、在楼道口、在路灯底下,笑了那么多回。

      "叶无忧,"他叫我的全名,声音稳稳的,"考完见。"

      "好。"

      挂了电话,我靠着阳台栏杆坐了很久。天上有一颗星星很亮,悬在省城灰蒙蒙的夜空里,硬是闯出一小块清澈的光。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进掌心,咚咚的,像那年在石榴树下他说"好"字时一样,沉沉地落进土里,等着长出来。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他的号码,没有存名字,但那串数字我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念了三遍之后,我把屏幕按灭,起身回屋。

      桌子上摊着华清大学的招生简章,封面印着校门照片,灰砖红门,沉稳端正。我伸手把简章合上,关掉台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窗外蝉鸣一阵一阵的,像夏天最后的冲锋。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和着远方不知谁家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把我往那个秋天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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