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表白   一切都 ...

  •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我妈的煎饼果子摊生意越来越好,每天早上排队的人能拐个弯。我爸在小区当保安,白班,不用熬夜了,脸白回来一些,腰板也挺直了些。我们家那套二手房收拾得很像样,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是我妈从菜市场捡回来的,蔫蔫的养了一个月,现在藤蔓都快爬到晾衣绳上了。
      张开朗每天和我一起走读。早上他绕到我家楼下等我,手里通常攥着两个煮鸡蛋或者一袋热豆浆。我们边走边背单词,走到校门口正好背完一组。他妹妹有时候跟在后面,追着我们的影子踩,踩到了就咯咯笑。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去。

      电话是周六早上打来的。奶奶邻居王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混着嘈杂的人声和隐约的救护车鸣笛:"阿忧,你奶奶晕倒了,现在在镇上卫生院……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妈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我爸已经冲到门口换鞋了,我愣了两秒才跟上去,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镇卫生院的白墙掉着皮,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奶奶躺在病床上,比上次我回去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顶起来,皮肤像风干了的橘子皮贴在上面。她闭着眼睛,手背上的针管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慢得让人心焦。

      医生说是脑梗,幸好送得及时,命保住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了。以后需要人照顾,长期卧床或者坐轮椅。我妈坐在病床边上,握着奶奶没打针的那只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来。我爸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我们,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我蹲在奶奶床边,把脸贴在她手背上。她的皮肤凉凉的,松松地裹着骨头,能摸出每一条指骨的轮廓。小时候她就是用这双手给我梳头、烙饼、缝枕套,现在它们安静地躺在我手心里,僵硬得好像不再属于她。

      周日下午我返校,张开朗在校门口等我。他看见我下车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我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陪我走进校门。石榴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满树青涩的小石榴,在风里轻轻晃着。

      那天晚自习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课本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爬,爬得我头疼。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趴在桌上没动,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抬起头。张开朗站在门口,校服搭在胳膊上,安安静静地等我。

      我们走到操场边那棵石榴树下。他站在我旁边,离得很近,我能闻见他校服上的洗衣粉味,和很早以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味道。头顶的青石榴在风里碰来碰去,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医生说要长期照顾,"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妈说要把奶奶接到县城来,但咱们家房子小,阳台改个隔间……可我奶奶她……"话说到一半就堵在喉咙里,哽得生疼。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手掌隔着校服布料,带着掌心的温度落在我肩胛骨上。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他拍了很久,久到我呼吸慢慢平下来。

      "别怕。"他说,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我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我能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老家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叶无忧。"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很稳,但尾音有一点点颤。

      我嗯了一声。

      他的手从肩头移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但掌心粗糙,虎口那道旧疤贴着我的皮肤。他握着我的手,微微收拢,不紧,但足够让我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我八岁那年冬天,抱着妹妹蹲在门口烧炉子,烟呛得睁不开眼,"他慢慢地说,"那时候想,要是有人陪着我该多好。后来真有人陪我了,石榴树下,每天早上六点,风雨无阻。"

      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他握得更稳了些。

      "你奶奶会好的,"他说,"你爸你妈都在,还有我。"他的大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疤的触感贴上来,粗粝又温柔。"我这个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是叶无忧,从你在石榴树下第一次背单词把/θ/念成/s/那天起,我就……"

      他停住了。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的呼吸在风里有一点急,我能感觉到他攥着我的手在微微用力。

      "我喜欢你。"

      四个字说出来,轻得像落叶飘进水面。我愣住了,心跳像擂鼓,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砸得我嗓子眼发紧。他站在那里,校服被风掀起一角,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毛边在风里晃。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石榴树根,耳朵尖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是红的。

      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翻过来,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更紧地回握过来,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掌心贴着我,温热的,微微潮湿的。

      "我也喜欢你。"我说。

      话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在风里、在石榴树下、在满树青涩的果子底下,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夜色里。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慢慢翘起来,先是小小的一道弧,然后越翘越高,最后整张脸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连耳朵尖都跟着笑。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笑,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蹲在地上擦保温桶的陈远山,此刻笑得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孩子。

      他抬起另一只手,停在我脸旁边,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把我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我脸颊上蹭了一下,凉凉的。

      "那说好了,"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笑,"以后早上六点,晚上放学,周末去你家看奶奶,我都陪你。"

      "嗯。"

      "你奶奶会好起来的。"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笃定得多。

      我点点头,低头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比我长出一截,包着我的手,像一个保护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头顶的青石榴被风摇着,偶尔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轻响。

      回家的路我们走得很慢,谁都没再说话,但手一直牵着没松开。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松开手,指尖在我掌心划了一下,像在说一会儿见。我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他,他还站在路灯底下,冲我挥了挥手,校服被夜风灌满了,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心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道旧疤的触感像刻在皮肤上一样清晰。手机震了一下,他的短信:"明天早上给你带奶奶爱吃的桂花糕,我妈寄回来的。"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贴在心口。窗外月光白白的,照在石榴树上,那些青涩的小果实在夜色里发着微微的光。奶奶的病还压在心口,沉甸甸的,但另一颗心在轻轻跳着,跳得又稳又暖,像老家灶膛里烧得正旺的柴火,红彤彤地映着整个屋子。

      我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梦里奶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妈在旁边给她喂粥,我爸在修阳台那扇有点松的窗户,叮叮当当的。张开朗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果子,看见我来了,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阳光里亮晃晃的,比九月的石榴花还耀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