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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们   我妈真 ...

  •   我妈真的留下来了。

      那天之后她退了东广的宿舍,辞了流水线的工。老板挽留她,说给她涨两百,我妈说:"孩子要紧。"就三个字,把十年的漂泊盖过去了。她跟人学了做煎饼果子,在学校后门支了个小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调酱、切葱花。此刻我也知道了,老板给她换班是假,她不想让奶奶担心。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已经在摊上了,围裙上沾着面粉,冲我喊:"路上买杯豆浆!"

      我爸也跟着留下来了。他没像我妈想的那样去修老家的房子,而是揣着这几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在县城边上看中了一套小两居。二手房,五楼没电梯,但窗户朝南,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学校操场的边角。办手续那天他带我去看房,客厅空荡荡的,水泥地上落了一层灰。我爸站在窗前往外看,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以后你就不用住宿舍了。"

      我站在他背后,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他以前在工地扎钢筋,太阳晒得皮脱了一层又一层,现在找了份保安的活儿,夜班,工资不高但不用出力气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搬家那天张开朗来帮忙。他扛着最重的箱子爬五楼,一口气上来了,气都没怎么喘。我爸在后面抱着个编织袋,爬两步歇一步,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张开朗把箱子放好,转身下去接我爸手里的袋子,我爸推让了几下没推过,最后拍着张开朗的肩膀说:"小伙子,以后常来吃饭。"

      张开朗耳朵又红了,闷头往楼下走。他妹妹跟在他后面,蹦蹦跳跳的,手里攥着我们家搬家剩下的一截红绳子,编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挂在书包拉链上。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妈做了顿丰盛的饭,炖了一只鸡,炒了四个菜。张开朗和他妹妹留下来吃的,他坐在我旁边,筷子伸到最远的盘子时胳膊肘会碰到我,每次碰到都迅速缩回去。他妹妹吃鸡腿吃得满脸油,我妈看了直笑,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

      吃完晚饭我和张开朗一起走,他们家的房子在城南,离我家两站路。路灯已经亮了,九月份的晚风还带着暑气,吹在脸上温温的。我们并排走着,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他妹妹在前面踢石子,石子骨碌骨碌滚出去,她追上去再踢一脚。

      "你生日什么时候?"我忽然问。

      "后天。"

      "啊?"我愣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说。"

      他没回答,又走了几步才开口:"不过生日,我妈不在家,过了也没意思。"

      我"哦"了一声,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没说。

      张开朗生日那天是周三。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跑到我妈摊子上要了两个煎饼果子,又去面包店买了个巴掌大的小蛋糕——奶油裱花歪歪扭扭的,店老板说是学徒做的,打了折。我把蛋糕揣在书包里,怕挤坏了,一路用手护着。

      课间操的时候我没去,在教室里把蛋糕摆在他课桌上,旁边放了一张卡片,上面写了"生日快乐",字写得有点丑,又补画了一朵石榴花。他回来的时候班里人都在,他一眼看见桌上的蛋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几步走过去,把蛋糕和卡片收进抽屉里,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晚自习放学,我们在校门口碰头。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没往城南拐,而是往我家方向走。我跟上去,他忽然停下来说:"能去你家阳台坐坐吗?"

      我爸妈已经睡了,客厅灯还亮着,留了盏小夜灯。我们轻手轻脚地上了阳台,他把蛋糕盒子打开,蜡烛插上去,问我借火。我找到厨房的打火机递给他,他点亮那根细细的蜡烛,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稳住了。

      "许个愿。"我说。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几秒钟后他睁眼吹灭了蜡烛,烟往天上飘,散在夜空里。我们坐在阳台上分那个小蛋糕,奶油甜得发齁,我吃了两口就腻了,他倒是吃完了,连盒子里的碎渣都舔干净了。

      远处操场的路灯还亮着,一圈昏黄的光晕模糊在夜色里。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带着秋天将至的凉意。他靠在栏杆上,胳膊搭着铁栏,校服袖口卷到手肘。我看见他手背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颜色淡淡的,像一道画上去的月牙。

      "我妈走那一年,我八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是心脏病走的,看病花光了家里积蓄。那时候我妹妹刚断奶,我妈抱着我们俩哭了三天,然后收拾了一个包袱就走了。"

      我攥着蛋糕盒的边角,没出声。

      "第一年她寄回来两千块钱,还有一封信,让我好好学习,带好妹妹。她写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我认了好久才认全。"他转过头看着对面的楼,不知道在看哪一扇窗。"后来每年都寄钱,但信越来越短,最后就剩汇款单了。前年她过年回来了一趟,住了三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妹妹拉着她包带子不放,把包带子都拽断了。"

      "你恨她吗?"我问完就后悔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食指在栏杆的锈痕上划着,划出一道亮痕。"以前恨过。八岁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带着妹妹烧炉子,不会生火,弄了满屋子烟。妹妹呛哭了,我抱着她蹲在门口,蹲到半夜。那时候想,妈你怎么不回来。"

      他的声音顿住了,风声把后面的话吹散了。过了好半天他接着说:"后来长大了,就不恨了。她在厂里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泡在消毒水里,指甲缝常年烂着。去年暑假我去深圳看她,她的手比奶奶的还糙。她给我买了件新校服,让我回去穿,说别让人瞧不起。"

      "你那件校服……"我想起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我没舍得穿,放柜子里了。"他笑了一下,"等高考完了再穿,穿新衣服上考场,心里踏实。"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灯熄了,阳台的光暗了一分。他把蛋糕盒叠好收起来,忽然转头看着我:"你爸妈回来,真好。"

      我说不出话来。阳台下面有只野猫走过,轻巧地跳过花坛的矮墙。他伸手把掉在栏杆上的一片枯叶拈起来,在手心停了一下,松开,叶子飘飘摇摇地往下落,落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回去吧,"他站起来,"你明天还要上早课。"

      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低头系鞋带,头发在灯下显得很黑很软。他直起身来说了句"蛋糕很好吃",推门出去了。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低下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回到阳台上,刚才他坐过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栏杆上他用指甲划的那道亮痕还在,月光的银子一样嵌在铁锈里。我伸手摸了摸,凉凉的,但指尖好像还能触到他刚才食指的力道。

      楼下路灯底下,他的背影走远了,拐过街角的时候顿了顿,好像回了下头,又好像没有。我攥着栏杆站了很久,风把刘海吹乱了也没去理。客厅里传来我妈翻身的声音,我爸打了两声呼噜,又停了。

      夜很深了,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月亮挂在天边,薄薄的一圈光晕。我把阳台窗轻轻关上,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石榴树开满了花,张开朗站在树底下,穿着那件新校服,领子笔挺笔挺的,冲我招手。我跑过去,跑到一半醒了,窗外天蒙蒙亮,我妈在厨房里切葱花,哒哒哒的,声音清脆地填满了整个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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