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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帮助   事情是 ...

  •   事情是从那包方便面开始的,但远远没有结束。

      张开朗去找班主任是周三的课间操。我看见他跟在班主任身后进了办公室,门关上,透过窗户能看见他说话时的手势,偶尔回头指了指教室的方向。我的心像被攥住了,一整个课间操都心不在焉,广播体操做了两遍都跟不上拍子。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走进教室,脸色不大好看。她叫了宿舍另外三个女生的名字,让她们去办公室。班上静得能听见后排男生转笔掉在桌上的声音,我埋着头,盯着课本上那页《荷塘月色》,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们回来的时候晚自习已经上了一半。推门的声音很响,三个人目不斜视地走回座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坐在我斜前方的那个女生——就是住我对面的那个——在椅子上坐定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凉得像后山水潭里的石头。

      第二天早上我去石榴树下,张开朗已经在了。他递给我半个馒头,说:"班主任让她们写检查,下周一交。"我接过来,馒头烫着手心。"围巾她们还我了,"我说,"但是钱没找到。"

      "她们说没拿,班主任也没搜到。"

      我点了点头。晨风从操场上吹过来,石榴花落了两瓣在他肩膀上,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过了一会儿说:"如果还有事,你跟我说。"

      那天宿舍的气氛变得很微妙。她们不再碰我的东西,也不再当着我的面说什么,但那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难受。熄灯以后,她们压低声音聊天,我竖起耳朵也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笑声,在黑暗里像碎玻璃渣。我裹紧被子,脸贴着枕头上那个洗不掉的鞋印,昏昏沉沉地睡着。

      周五早上我起床,发现自己的暖瓶被挪到了门后面,瓶盖不知道去哪了。我蹲在地上找了半天,最后在垃圾桶里翻出来,上面沾着隔夜的茶叶渣。我把瓶盖洗干净拧回去,暖瓶重新放回床底下。晚上回来的时候,暖瓶又被挪走了,这次直接放在走廊的窗台上,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

      我每天打两壶热水,一壶留着喝,一壶倒进盆里洗脸。现在只剩一壶,省着用也撑不到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开朗,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下午就拎着个旧暖瓶过来塞给我:"先用我的,我宿舍有两个。"

      暖瓶的把手用布条缠过,缠得密密实实,摸着很顺手。我问他哪来的,他说食堂后厨淘汰的,他跟师傅要了来。后来我才知道那暖瓶是他自己买的,布条是他妹妹缠的。

      第二周,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批评了宿舍风气问题,没具体说是谁,但全班都知道说的是我们宿舍。那三个女生坐在位子上一声不吭,我坐在最后一排,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下课以后,我听见走廊上有人在说"就她事儿多",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事情是在第三周彻底失控的。

      周三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我去操场之前回了趟宿舍拿水杯。推开门,看见她们三个正围在我的床前,其中一个手里举着我的英语课本,另外两个拿着记号笔。我站在门口没动,她们听见声音回过头,脸上掠过一瞬的慌张,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凉薄的表情。

      课本被丢回床上,封面上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足够清晰。我走过去拿起来,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眼睛里。她们从我身边挤过去出了门,带起一阵风,把我的床单掀起来一角。

      我就那么站着,把课本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有字,有的写着"滚",有的画着叉,还有的写了更难听的。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开始发抖,抖得书页哗哗响。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体育课。坐在操场看台最远的一角,看着远处的石榴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花落了一地。张开朗跑完步过来找我,他看见我手里的课本,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谁弄的?"

      我没说话。他拿过课本看了一眼,翻了几页,手攥得指节发白。他转身就要走,我拉住他校服袖口:"别去。"

      "为什么?"

      "去了也没用,"我说,"班主任上次已经训过她们了,现在她们更来劲。"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层里出来又钻进去。最后他把课本还给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等着。"

      第二天,他把他妹妹的英语课本拿来给我用,上面用铅笔标满了音标和翻译,字迹端端正正。他自己用的是本旧的,书脊已经裂开,用透明胶带粘着。我把那本被画过的课本藏在蛇皮袋最底下,再也没翻出来过。

      但她们很快又换了新花样。我的洗脸毛巾被剪了一道口子,勉强还能用,但擦脸的时候那道豁口刮得脸生疼。我用针线把它缝起来,针脚歪歪扭扭,像一列磕磕绊绊的蚂蚁。鞋带不见了,我把布鞋当拖鞋穿着去上课。第三天早上,我枕头上多了一小摊水渍,闻起来有股怪味,我用湿毛巾擦了好几遍,那股味道还是渗在棉花里散不掉。

      我扛了整整三个星期。每天早晨走到石榴树下看见张开朗的时候,我都能挤出笑来。但后来他妹妹偷偷跑来跟我说:"忧忧姐,你早上背单词的时候,嘴角是往下耷拉的。"

      这学期最后一次月考的时候,我坐在考场上,盯着卷子上的选择题,脑子像塞满了棉花。ABCD四个选项在眼前晃来晃去,最后我随便涂了几个。成绩出来那天,我从年级前三十掉到了一百开外。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睡好。

      张开朗在走廊上拦住我,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等我去打电话。"

      我不知道他给谁打。那个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奶奶发现我瘦了一圈,连夜杀了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炖汤。我端着碗坐在灶膛前,柴火烤着脸,眼眶热热的,却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周一早上返校,在校门口看见一辆灰色的小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个女人。我走近了才看清那张脸——是我妈。她胖了些,头发烫成了卷,穿着我没见过的花衬衫,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跑下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得噔噔响。

      她抱住我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和她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她身上从前只有灶台和猪圈的气味,现在干净了,反倒让我有点陌生。

      "妈,"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你怎么回来了。"

      她没回答,眼眶红红的,攥着我的手往里走。我爸也从车上下来,背佝偻着,皮肤晒得黝黑,还是走的时候那副模样,只是鬓角白得更多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在我后脑勺上停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我妈直接带我去了班主任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张开朗和班主任,还有我妈。张开朗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往旁边让了让。我这才明白过来——是他打电话给我妈的。他怎么会知道我妈的电话?我从没给过他。

      "叶无忧妈妈,是这样的,"班主任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我妈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那三个女生我们已经通知了家长,下午来学校处理。"

      我妈转过头看我,目光掠过我的脸、我的校服、我脚上那双用透明胶带粘着鞋面的布鞋,最后落在我书包带子上——那里缝着一块补丁,是奶奶用碎布头缝的。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下午第三节课,三个女生的家长来了,都是开着车来的。我妈坐在我对面,我爸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不说。三个女生的妈妈打扮得时髦,涂着口红,高跟鞋锃亮。一开始还在说"小孩子闹着玩",直到我妈把我那本被画得面目全非的英语课本摆在桌子上,又把我那条缝了豁口的毛巾和被人弄脏的枕头套一样一样拿出来,那些妈妈们才不说话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我抬起头,愣住了。是我奶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我不知道她怎么来的,两个多小时的大巴,她晕车晕得厉害。她走到我身边,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脸,然后把我枕头套上那个鞋印指给班主任看:"我孙女从小跟着我长大,她爸妈在外头辛苦挣钱,送她来念书不容易。这枕套是我一针一线缝的,布料是镇上扯的,棉花是我自己种的。"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哒哒哒的。

      那三个女生的家长互相看了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其中一个胖一点的女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班主任清了清嗓子,说学校会给予相应的处分,记过,取消评优资格,如果再犯就劝退。

      三个女生低着头站在角落里,校服领子竖着,看不见脸。我妈走到我身边,揽住我的肩膀,她的手掌温热,带着车间里常年留下的粗糙。

      "妈,"我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我妈看了一眼张开朗:"这孩子打到我厂里来的,他说你遇到困难了。忧忧,"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摇摇头。

      "他爸叫张国栋,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在镇上念小学,有回下大雨你摔进水沟里,是张国栋把你捞上来的。后来你发烧,他骑自行车送你去的镇上卫生院。"

      记忆像褪色的照片忽然泡进显影液里,慢慢地浮现出来。那个夏天的暴雨,冰凉的水漫过脚踝,有一双大手把我从沟里提起来,那只手虎口有颗黑痣。我后来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趴在自行车后座上,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前面骑车的人后背都被雨淋透了。我只记得那个宽厚的背影,和我爸差不多高,但肩膀更宽一些。

      "张国栋后来……"我妈叹了口气,"孩子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扛着家。"

      我转头去看张开朗。他站在门边,校服洗得发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背上那道旧疤。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耳朵尖又是红的。奶奶走过来,把一篮子鸡蛋塞进他手里,他推了几下没推掉,只好抱着,怀里满满当当一篮子白花花的鸡蛋。

      那个晚上父母带我去镇上吃饭,张开朗和他妹妹也来了。妹妹不认识我爸妈,怯生生地躲在哥哥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我爸蹲下来冲她招招手,她从哥哥腿后面蹭出来,我爸从兜里摸出块巧克力,是火车上发的,一直没舍得吃。妹妹接过来,扭头去看张开朗,张开朗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

      我妈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又看看张开朗,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忽然说:"忧忧,妈今年年底不走了。"

      我愣了一下。

      "老板说给我调个长白班,不加班的那种,"我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咱家那老房子也快翻修了,你爸说攒够钱了。"

      我爸在旁边闷声吃饭,耳根有点红,筷子在碗沿上碰出细碎的声响。张开朗坐在我旁边,他妹妹靠在他胳膊上,已经把巧克力吃完了,嘴角沾了一圈黑。他顺手帮她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回学校的路上,我走在他旁边,晚风凉凉的,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走了一段路,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爸妈电话的?"

      "你那次发烧,奶奶来看你,我帮你送奶奶去车站的时候问的。"他顿了顿,"她说如果有事就打那个号码。"

      "你一直留着?"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颗糖递给我。橘子味的,和他妹妹那天塞给我的一模一样。月光底下,糖纸裹着糖,亮晶晶地躺在他手心里。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带着那道旧疤的微微凸起。他赶紧把手缩回去,插进裤兜里,步子加快了些。我捏着糖没剥,走在他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几乎并在一起,又各自分开一条窄窄的缝。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说:"以后早上六点,还在石榴树下。"

      "嗯。"

      "你英语课本,我帮你抄一本。"

      "不用,新的学校会发。"

      他沉默了一会儿,校门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睫毛在光里颤了一下。"行,"他说,"那说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里,枕头是新的,床单是新的,连被罩都换了一床。我妈下午去镇上扯了布,现做的,蓝白格子的花样,和普通校服床单不一样。我躺在新被褥里,枕头上还有新棉花的味道,蓬松温暖。

      手心里那颗橘子糖还没剥,我把它放在枕边,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没有署名:"明天早上给你带煮鸡蛋。"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好像听见石榴树在风里响,沙沙的,又好像听见奶奶在灶间添柴火,噼啪一声,火光映在土墙上。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长长的,穿过夜色不知道开往哪里。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新枕头里,嘴角翘起来压也压不下去。窗外月光正好,银白色地铺在地上,像老家晒谷场上的稻壳,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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