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竹涧》竹影墨林

3、陪伴 默默陪伴，

　　中午休息时，我不敢回宿舍。因为前几天他们就?和我说话了。
　　宿舍的冷战是从那包方便面开始的。

　　周三晚上我从食堂打饭回来，看见我的枕头被扔在地上，枕套上踩了个灰扑扑的鞋印。对面床的女生和她上铺的两个正围着桌子吃麻辣烫，汤碗摆在我床上——我的床单上溅了一圈红油。她们看见我进来，互相挤了挤眼睛。

　　"叶无忧，你那包红烧牛肉面借我们吃了，明天还你。"对面床的女生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泡面，连头都没抬。

　　我没说话，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干净。枕套上的鞋印拍不掉，灰色的轮廓印在蓝白条纹的布料上，像一块胎记。我把枕头放回去，又把床单拆下来，拿到水房去搓。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红油浮在水面上散开，一圈一圈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石榴树下的时候，张开朗看了我一眼："你眼圈黑的。"

　　我摇头说没睡好。他没追问，但那天背单词的时候，他分了我半个馒头，又把自己的咸菜推过来。

　　后来几天，床上的东西开始莫名其妙少。先是奶奶给我织的那条围巾不见了，然后是枕头底下压着的两百块钱——那是奶奶卖鸡蛋攒的，用红纸包着，我一直舍不得花。我翻遍了宿舍每个角落，最后在对面上铺的枕头底下看见了那条围巾，毛线被扯出了线头，拖在地上像一道伤口。钱我没找到。

　　周四晚上我缩在被窝里，听见她们在对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宿舍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针尖扎进耳朵："她那个围巾丑死了，土里土气的。""农村来的就这样呗。""我妈说了，跟这种人住一起要看好东西……"

　　我把被子蒙过头顶，后槽牙咬得发酸，但眼泪还是渗进枕头里，湿了一大片。枕套上那个鞋印还没洗掉，脸贴上去，粗粝粝地磨着皮肤。

　　第二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坐在操场边的单杠下发呆。张开朗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那个围巾，我看见在你对面床上。"

　　我愣了一下。他继续说："晚自习我帮老师收作业，走你宿舍那层路过，门开着。"他顿了顿，"你不说，我也可以去帮你拿回来。"

　　"不用，"我声音哑哑的，"两百块钱也找不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这周末回你家吧。"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回过头来，"你不是说奶奶一个人吗？我也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周六早上我们在校门口碰头，他背了个旧书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大巴车颠了两个小时，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往村里走的路我闭着眼都记得，田埂上的草擦过裤腿，露水打湿了鞋面。

　　远远看见奶奶在院门口张望，佝偻的身影被门灯拉成长长一道。我跑过去抱住她，老人家瘦得肋骨硌着我胸口。奶奶拍着我的背，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陈远山身上："这是？"

　　"同学。"我说。

　　"奶奶好。"张开朗的声音在暮色里很轻，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镇上买的糕点，"路上买的。"

　　奶奶笑得眼睛眯成缝，拉着我们往里走。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小米粥咕嘟咕嘟响。张开朗坐在灶膛前帮奶奶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的手上有划伤的新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夜里我睡里屋，他在堂屋打地铺。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开窗一看，他正蹲在水缸旁边洗什么。月光底下我认出那条围巾，他仔细搓着围巾上的线头，把它理顺了搭在晾衣绳上。夜风把围巾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奶奶往我包里塞了一大包花生，又往张开朗手里塞了俩煮鸡蛋，烫得他在两只手之间倒腾。走出村口那段上坡路，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院门口。

　　"昨天晚上你那个围巾……"我开口。

　　"晾绳上挂着呢，我扯平了。"他把鸡蛋剥了壳递给我一个，蛋黄在晨光里金灿灿的。走了几步他又说："宿舍那事，回去我帮你想办法。实在不行找班主任。"

　　我咬了一口鸡蛋，烫得舌头疼，眼泪差点下来。"张开朗。"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我侧过头去看他，他耳朵尖又红了，校服领子竖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睫毛在晨光里抖了一下。坡上风大，路边野草伏下去又立起来，他的影子贴着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土路上。

　　回县城的班车上，我靠着窗玻璃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他的校服外套，毛边的袖口搭在我手背上，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和石榴树的早晨是一个味道。他坐在旁边戴着耳机，察觉到我看他，把耳机摘下来："快到了，还睡吗？"

　　我摇头，把外套递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又多了一道新伤，细细的红痕横在旧疤旁边，像田埂上新开的路。我伸手去碰了一下，他僵住了，手悬在半空没动。

　　"怎么弄的？"

　　"昨晚上帮你家劈柴，木刺扎的。"

　　班车拐了个弯，阳光忽然从窗外灌进来，灌满了整个车厢。我收回手，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低着头在翻书包，从里面摸出个石榴放在我膝盖上。

　　"早上在镇上买的，"他说，"甜。"

　　石榴在膝盖上沉甸甸的，透过裤子的布料传来微微的凉意。窗外的田野往后跑着，田里的稻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连到天边去。我没有回头看他，但玻璃上的影子和我隔着薄薄的空气，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