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竹涧》竹影墨林

2、熟识 一起学音标

　　入学第三周，我摸清了张开朗的作息。他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准时出现在操场跑步，六点整到石榴树下背单词，六点四十去食堂买三个馒头——两个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书包，一个就着咸菜慢慢啃。

　　我开始也去石榴树下背单词。第一天他看见我，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石墩让出来。我坐下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墩上还留着他坐过的余温。我们谁也没说话，就各自捧着书，偶尔风翻动书页的声音，和他用指甲在树干上划拉着默写单词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第三天早上下了小雨，我撑着伞到石榴树下，他已经站在那儿了，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校服肩膀那块颜色变深了一圈。看见我来，他把书包顶在头上挡雨，往我这边靠了靠。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着。雨打在石榴花上，花瓣落下来粘在他袖口，他也没管，就低头看着书。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雨还大，赶紧把脸别开，假装在看树上的花。

　　后来他递给我半块橡皮："你音标那个/θ/还是不对，舌头要放在牙齿中间。"他做示范的时候，我盯着他嘴唇，又赶紧把视线移开，落在他手指上——食指上还缠着创可贴，换过新的了。我问："手还没好？"他看了一眼，随口说："帮妹妹削铅笔划的，没事。"说完又低头看书，好像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周轮到我们班去图书馆整理旧书。我搬着一摞《中学生数理化》往书架上码，听见隔壁架子后面有动静。透过书缝看过去，张开朗正蹲在地上修补一本散了线的《新华字典》，针线盒摊在旁边，线头穿得歪歪扭扭。他妹妹坐在他旁边的地上，翻着一本画册，脚丫子晃来晃去，布鞋鞋头破了个洞，露出大拇指。张开朗抬头看了一眼，伸手从书包里摸出个创可贴递过去："贴上，别磨破皮。"

　　他妹妹接过创可贴，却先撕开一个，贴在他手背上那个旧疤上："哥你也贴上。"

　　他笑了笑，继续穿针线，线头在指尖绕了好几次才穿过去。我抱着书站在书架后面没动，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等他妹妹跑出去玩，我才从书架子后面走出来，假装刚过来。他抬头看见我，举了举手里的字典："图书馆老师说这本散架了，反正闲着。"我蹲下来帮他压住书脊，他的手指碰到我手背，粗糙的，指尖凉。他很快缩回去，我低着头假装在看书页。

　　国庆前那个周五傍晚，教室里走得只剩我们两个。他在擦黑板，我在关窗户。粉笔灰在夕阳里飘，他把黑板擦搭在槽沿上，忽然开口："你国庆回家吗？"

　　"回，"我说，"我奶奶一个人。"

　　他点点头，把抹布叠好挂在挂钩上："我帮隔壁李奶奶收花生，她腿不好。，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他旁边，影子也长长地铺过去，和他的几乎叠在一起。我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自己的影子又分开了。

　　回宿舍的时候经过开水房，看见他蹲在保温桶旁边给两个小女生灌水。水雾腾起来，朦朦胧胧的，他脸上沾了水汽，亮晶晶的。两个小女生一左一右挽着他的胳膊喊"开朗哥"，他嘴里说着"慢点慢点"，由着她们拽来拽去。我提着暖瓶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指指旁边的水龙头："那个出水慢的修好了。"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灌进瓶里，咕嘟咕嘟响。他妹妹站在旁边，仰着脑袋看我："姐姐，你是不是住我们楼上？"我点头。她往我手心塞了颗糖，糖纸包得皱巴巴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我哥说有个人跟他早上一起背单词，是不是你？"

　　我没说话，耳朵烫得能煎蛋。张开朗站起来，把妹妹往身后拉了拉："行了，别乱问。"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也有点红。他背对着夕阳，轮廓镶了一圈金边，校服袖口的毛边被风吹起来，轻轻晃着。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剥开那颗糖，是橘子味的，硬邦邦的含在嘴里，酸甜酸甜的。对面铺的女生问我笑什么，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我把糖含在舌头上转来转去，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响，沙沙的，像他翻书页的声音。

　　后来渐渐熟悉了，早上背完单词他会分我半个馒头。我说吃过了，他还是掰一半塞过来："奶奶烙的饼留着当晚饭吧，食堂馒头热乎。"馒头握在手心里，热气透过塑料袋暖着掌纹。我们就着咸菜慢慢吃，石榴花偶尔落在馒头上，他把它拈掉，花在他手指间停了一下又松开，轻飘飘地落进泥里。

　　有一次他翻书包找笔，带出个小本子，里面夹着很多石榴花，压得平平整整，颜色已经褪成淡褐色。他赶紧合上本子塞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假装没看见，但余光里他的耳根又红了。风从石榴树那边吹过来，树上的花还在开，红的艳的挤满枝头，有几朵落到他肩膀上，他也没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