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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林记花坊 到林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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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林记花坊的第四天,江夷桉才终于摸清了店里的花都该摆在哪儿。
不是她学得慢,是林中清的标准每天都在变。
“哎哎哎——那盆不能放那儿!”
江夷桉手一僵,栀子花悬在半空。
“栀子喜阴,你搁太阳底下,下午就得蔫。挪到里面架子上去。”
她转身往里头走。
“放下放下——谁让你一次拿两盆了?摔了算谁的?”
她把茉莉放下,只端着一盆栀子。
“不对,茉莉放最上面。栀子第二层。”
她抬头看了看架子,把茉莉往上挪了一层。
“往左点儿——过了过了,往右——算了算了,就那样吧。”
老人站在花架前面,抱着胳膊看她,嘴里嘟囔了一句:“看着挺机灵一丫头,怎么连个花都不会摆。”
江夷桉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老人的语气软下来一点儿:“那盆——就是你左手边那盆,对,就那盆,放门口去。”
她端起来,放在门口指定的位置。
这盆放对了。老人没再说话。
月季的花苞还是青的,紧紧地裹着。
“外公——”
林天泽还没踏进店门,声音就先到了。
老人一个人守着这间花店,女儿女婿都在外地工作,林天泽算是在外公身边长大的。
“老头,这么热的天,咋脾气还这么燥,不怕中暑啊!”他笑嘻嘻地开口。
江夷桉抬起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都穿着蓝白色的校服。
林天泽,那天晚上在巷子动手的人。
一个稍微矮一些,圆脸,看着脾气就好,正低头摆弄手机,听见林天泽的话才抬起头来,笑着喊了一声“林爷爷”。
另一个——
江夷桉的目光停了一下。
个子最高,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T恤松垮垮的领口。黑色碎发被风吹乱了,他也没拨,就那么散着。
是陈炤。
她随即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林中清看见林天泽,脸色立刻变了。
但嘴角已经先于意志翘起来了的别扭。
“你还知道来?”老人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把我这老头给忘了。”
“哪儿能啊,”林天泽凑上去,“忘谁也不能忘您啊。”
林中清不给他面子:“连续几日不着家,是不是又泡在网吧通宵了。整日鬼混,迟早你比我先倒下。”
再看了看身后的二人,声音拔高:“还有你们,别整天消遣日子。”
林天泽转头冲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司温立刻会意,把手里提着的东西举起来:“林爷爷,这是天泽让我带的,您爱喝的茶叶。”
“又乱花钱。”林中清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去接茶叶了。
林天泽靠在柜台上:“听说您这儿进了批新花,我们过来看看。”
“看什么看,”林中清白了他一眼,“你们几个大男生,懂什么花。”
陈炤从后面踱过来,语气懒散:“得,您不是说那盆君子兰养好了,给我留着?”
林中清愣了一下,然后“哎哟”一声,拍了拍脑门:“差点忘了。”
他转身往柜台后面走,弯腰从底下搬出一盆君子兰。叶片油绿,脉络分明,长势确实好。
“你看看,长得多好。”老人把花盆放在柜台上,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可是专门给你留的,别人出多少钱我都没卖。”
陈炤低头看了看,伸手碰了碰叶片:“就它了。”
“多少钱?”
“你跟我谈钱?”林中清白了他一眼,“拿走拿走。”
“那我可不客气了。”陈炤笑了一下。
林天泽在外公身边乐呵呵的,转头随意一瞥,才注意到站在花架旁的江夷桉。
目光怔住。
“外公,”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林中清,下巴朝那边抬了抬,“这位漂亮妹妹是谁啊?”
林中清正在拨弄那盆君子兰的叶片:“店里新来的,帮忙的。”
“帮忙的?”林天泽上下打量了江夷桉一眼,“您什么时候舍得请人了?以前我说给您招个人,您还嫌浪费钱。”
“人家自己来找的活,”林中清瞥了林天泽一眼,“比你勤快多了。”
“那可不,”林天泽笑嘻嘻的,“比我勤快的人多了去了。”
他转头冲陈炤挤了挤眼睛:“炤哥,你看,我外公终于开窍了。”
陈炤没接话。
他靠在柜台上,偏着头,目光落在江夷桉身上。
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月季,安安静静的,像店里的一盆花——不招摇,但挪不走视线。
江夷桉察觉到那道目光,偏过头,正好和陈炤对上。
他没有躲,她也没有。
空气安静了两秒。
“花放那儿就行了,”林中清的声音打破沉默,“你去把那几盆绿萝也浇了。”
江夷桉收回视线,把月季放在门口指定的位置,转身去拿水壶。
“我来帮你吧!”司温忽然开口,一脸热情:“反正我也没事干。”
江夷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水壶递给他。
司温接过来,愣了一下——他本来想客气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呃……哪几盆要浇?”
“绿萝。”江夷桉说。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
“哦哦,好。”司温转身去找绿萝。
林天泽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司温,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我一直很勤快好不好。”司温蹲在花架前面,回头瞪了他一眼。
“得了吧你,”林天泽走过去,一把抢过水壶,“上次让你帮我搬书,你说你腰疼。”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两人拌起嘴来,你一句我一句,花店里热闹了不少。
江夷桉站在一旁,把架子上几盆歪了的花摆正,动作很轻。
林中清看着他们闹腾,摇了摇头,对陈炤说:“这哪像是要高考的人!”
陈炤笑了一声,没评价。
视线没再落在江夷桉身上。
他径自走到里间,里间空调开着。
把校服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搭,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长腿随意地伸着,后脑勺靠上靠背,眯起眼睛。
“你这小子,”林中清跟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来我这补觉来了?”
“老爷子,”陈炤没睁眼,声音懒洋洋的,带了点沙哑,“我昨天可是因为他俩,一宿没睡,就直接奔您这儿了。您就不可怜可怜我?”
“可怜你?”林中清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去拿毯子了,“活该。谁让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瞎晃悠。”
“那可不能怪我,”陈炤接过毯子,随手搭在肚子上,“谁让那几个人不长眼,非挑半夜闹事。”
“行了行了,”林中清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睡你的吧。”
陈炤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了困意。
里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巷子里的风声。
林天泽和司温在外面挑花,动静刻意压低了。司温拿着一盆多肉,凑到江夷桉旁边,小声问:“这个好养吗?”
“少浇水。”她说。
“多——少?”
“想起来浇一次就行。”
“那挺适合我的。”
林天泽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可好好养,别再祸害我家花了。”
“我这次一定好好养。”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那盆白掌呢?”
“……”司温沉默了一下,“那个是意外。”
“什么意外?你一个月没浇水,它死了,这叫什么意外?”
两人又拌起嘴来。
江夷桉没理会他们的动静,继续整理花架。
司温不想再搭理那暴脾气,转头找江夷桉聊天“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司温,这货叫林天泽,里面睡觉的是陈炤,你叫什么。”
“江夷桉。”清脆干净。
“看你校服,怎么以前没在学校见过你啊!你外地转来的?”
“不,我黎川的,前几天刚转到一中。”
“哦哦”,还想再找话题的司温被林中清叫住。
“诶,我这算数不行,过来给我算算这月账单。”
“来了来了。”司温拍了拍手,离开。
江夷桉把那盆浇过水的绿萝挪到通风处,又把角落里几盆歪了的花扶正。
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
午后的光阴走得格外慢。
阳光从花店的玻璃门斜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一寸一寸地往西挪。
江夷桉站在柜台后面,有把刚摆好的花又整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好整的,但她得找点事做。
“小江,”林中清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进货单,“我还差一批月季没进,得去一趟批发市场。他俩跟我去,你看好店。”
“好。”
林中清回头冲外头喊了一嗓子,林天泽和司温从门口探进头来。
林天泽手里还捏着那盆多肉,司温正往嘴里塞什么东西,腮帮子鼓着一块。
“走不走?”
“走走走。”林天泽把多肉往柜台上一放,“外公,这盆给我留着啊。”
“知道了。”
三个人出了门。林中清发动那辆旧三轮,突突突的声音在巷子里震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花店彻底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跳都拖着一道细细的回响。
江夷桉在店里走了一圈。架子上的花她都整理过了,地上的水渍也擦过了,连柜台上的灰尘都用抹布抹了一遍。
她站在店中央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什么漏掉的,才停下来。
忙了一中午,嗓子干得厉害。
里间的门半掩着。她走过去,轻轻推开。
里间不大,一张老式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几盆吊兰。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白底蓝花,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拿起杯子,去饮水机那儿接了半杯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带走了一点干涩。
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转身准备出去。
看见了陈炤。
他还在睡。
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后脑勺抵着靠背,长腿伸着。
里间的光线比外面暗。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锁骨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松散的,带着冷意,生人不敢靠近。
但现在——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薄薄的。
搭在肚子上的毯子滑下来一角,垂在沙发边缘。
江夷桉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
她弯腰去捡毯子,还没碰到,陈炤忽然睁了眼。
那双眼睛带着被打扰的戾气,黑沉沉的。
江夷桉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退开,手腕就被攥住了。
一股力道往前一带,她整个人往前栽去。她本能地用手撑住沙发靠背,堪堪稳住身体。长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衣领。
呼吸交错了一瞬。
这个姿势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
陈炤微微抬头,看她。
“干什么。”声音又冷又哑。
江夷桉没应。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扣住的手腕,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又使了些力气,那只手还是纹丝不动。
她索性不挣了,抬眼看他,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我来喝水。毯子掉了,我捡一下。”
陈炤盯着她看了两秒。
“哦——”他慢悠悠地应了一声,松开手指。
江夷桉立刻拉开距离,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等她再抬眼看过去时,他已经换了一副面孔——靠着沙发,又是那副散漫样子。
好像刚才那个满眼戾气的人不是他。
“我还以为,你想占我便宜呢。”
他这话说得随意。
她声音平平地回了一句:“你想多了。”
陈炤看着她,没接话。
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嗯。”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
若无其事地拿起那半杯水,喝完。
陈炤没动,就靠在柜子边看着。
“呵”了一声。
江夷桉皱眉,抬眼看他。
陈炤抱着胳膊,眉梢微挑:“那杯子,我的。”
她一口气没顺过来,呛得眼眶都红了。杯子被她重重搁回茶几上,水晃出来半圈。
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这么窘迫。
攥了攥手指,声音压得冷硬:“老板让我用的。”
“这杯子之前碎过。老爷子买了新的,我没用,补了补旧的,新的搁他那儿了。”
林中清确实没跟她说过这事。但到店第二天,老人给过她一个新杯子,没拆封的。
她想起来了,当时喝完水,随手放在窗台上,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而眼前这个杯子上,有一道裂纹。
她喝水时,发现这道裂纹,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什么地方了。
是她搞错了。
江夷桉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却已经收拾得平平整整。
“抱歉,是我弄错了。我帮你刷了。”
说完就伸手去拿杯子,像是想赶紧把这件事翻过去。
“等下。”他扫了一眼那个杯子,“杯子,我没用过。”
语气随意:“就当是你的吧。”
他这是嫌弃了?
江夷桉抬眼看他:“那我赔你个新的。”
“用不着。”
“行。”
她没再推,应得干脆。
倒是陈炤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他嘴角一勾,尾音往下坠了坠,“嗯。”
手机震动声响起,他看着来电,眼神收回先前的散漫,剩下冷漠。
江夷桉没再待着,拿着杯子离开里间。
走到柜台后面,把那盆君子兰挪了个位置——其实它本来就在那里,放得好好的。
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腕骨那里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他刚才攥出来的。不疼,但印子还在。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
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斜了一些,从玻璃门切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长条暖黄色的光斑。
没一会儿,陈炤出来了。
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和寻常没什么两样。但还是能感觉到脸色不好。
他已经穿上了校服外套。看见柜台后的她。
离开前,他看着她,“叫什么?”
她再次说出自己的名字:“江夷桉。”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夷陵的夷,桉树的桉。”
“陈炤。”
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那通电话,会是谁。
没关系,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