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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单 孤儿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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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的日子是从深秋开始的。
她在那里待了七年,孤独了七年,只有在梦里才能一直活在有爷爷的世界里。
七年后的夏天,江夷桉独自回到黎川。
老屋的锁锈了,钥匙插进去要拧三下才能推开。门轴发出很长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屋里的一切都停在七年前。茶几上还有爷爷那杯没喝完的茶——不,是被人收走了,杯子不见了,只剩桌面上一圈淡褐色的茶渍,渗进木纹里,擦不掉。
江夷桉站在客厅中央,没开灯。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柜子中央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老人微微笑着,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张脸,站了很久。
然后开始翻东西。
爷爷出事后,警察来过。走访街邻,做笔录,调查社会关系。
邻居说,江余枫不是本地人,两年前带着孙女搬来清平巷。为人和善,见面总会点头打招呼。
生活简单,深居简出,从没见过有亲戚登门。
警察问:他跟谁结过怨吗?
邻居摇头:江大爷平时没得罪过人。
又问:那他的家人呢?除了孙女,还有别的亲属吗?
邻居想了想:好像……没听他说过。
证据不足,无法判定他杀。卷宗封存,案子了结,没有人再追问。
七年过去,卷宗早不知道封在哪个档案室。
警察不会重启调查,邻居不会记得更多细节,那条巷子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谁还记得九年前那个老人是怎么死的?
只有她还一直坚持着。
她站在书柜前,书柜里很多书。江余枫是爱书之人,他极珍惜这些书,也会经常扫去书上的灰尘。
可现在,灰尘封存了这些书籍。
她抽出一格的书。
伸手进去,指尖碰到隔板——轻轻一推,那层板像触发了什么机关,弹了出来。
书格深处,竟还有一层。
江余枫是个念旧的人,这么多年了,只有江夷桉陪在他身边。
身边再也没有其他人,他时常对着那颗柿子树发呆,也会拿起被他封在木盒里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江夷桉看见了,凑过去问:“爷爷,他是谁啊?”
爷爷就讲,讲他和照片里那些人的故事。
她窝在藤椅边上,安安静静的。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那些故事里藏着什么。
最后,他将照片再次封存,藏了起来。
江夷桉问过木盒还有什么,他只回答,一些旧东西罢了。
她还不只一次见到过江余枫坐在书房里,在一本牛皮本上写写画画,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也不止一次,听见他在电话里和人争执,说什么“证据”“不能就这么算了”。每次她走过去,他就合上册子、挂断电话,笑着让她去倒杯茶。
年幼的她不知道,爷爷有事瞒着她。
一次偶然,她偷偷看见那木盒被江余枫藏在书柜里。
现在她终于能看到爷爷尘封已久的秘密。
她将木盒拿出来,指尖微微发凉。
打开。
几张发白的相片安静地躺在里面,边角有些卷起。
有些她见过——爷爷讲过他们的事,讲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有些她从未听爷爷提起过。
她一张一张翻着,脑海里那些模糊的故事碎片,慢慢和照片上的人对上了。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住了。
这张她没有见过。
但莫名地心有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碰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指尖很轻很轻地落下,拿起那张照片。
是张合照。
女人穿着素色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微微偏头靠向男人的肩。
男人站得笔直,穿着制服,没有笑,但眉眼很松。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身边的女人。
女人的眉眼被时光洇得有些模糊,但那张脸的轮廓还在。杏眼,瞳仁很深,她的眉眼弯着。眼中满是温柔。
江夷桉的手开始发抖。照片的边角在她指间微微颤动。
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从没见过这两个人,也从未听爷爷提起过。
心跳得很安静。是那种——血液忽然变得很慢很慢地流,像冬天里解冻的河,底下藏着什么要涌上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是——
原来你们长这样。
那个她从来不敢问、不敢想、以为早就不在乎的人,原来长这样。
她盯着那双和她几乎一样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不一样。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不笑也像含着情的形状。
他的表情是沉稳的,站得很直,肩膀宽而平,下巴微微收着,像一株不说话的松树。那双含情眼长在他脸上,反而衬出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她没见过他们。可他们那么熟悉。
熟悉得像是她身体里本来就有一块地方,一直空着,一直等。
等到这一刻,终于被填上了。
爸爸,妈妈。
是你们吗?
一滴泪从眼里直直落下来,砸在照片上,正落在两个人相依的那个缝隙里。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从不在人前掉眼泪。爷爷走的那天,她跪在他身边,眼泪流干了,就再也没哭过。
可这会儿,对着这两个从没见过的人,对着这张泛黄的合照,她的眼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肩膀轻轻地抖着,整个屋子很安静。
只有她的呼吸声,很碎,很轻。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身体里流着谁的血,心是真的会认出来的。
可他们不在了。
她擦干泪,神情恢复平常的模样。
将父母的合照放在桌子上,木盒里的照片底下还有东西。
那是一份很多年前的报纸,纸张发脆泛黄,边角一碰就掉屑。头版头条的标题,铅字印得极深:
秦宁“5·19”爆炸事故:科研基地全体遇难,无人生还。
据知情人士透露,事故或与内部人员有关,目前相关调查仍在进行中。
上面有字迹标注——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那是爷爷的字体,她认得。
爷爷,你发现了什么。
她将木盒里的东西翻了个遍,没有发现那本牛皮本子。
她有预感,那笔记本上,有她想要的答案,而且与报纸上登记的这场爆炸案有关。
爷爷,你会将它放在哪里。
她根据木盒里的信,物件和一些记忆,结合之后的一些调查,最后统计出来一份名单:
严旭,六年前因病离世,享年77岁。
韩寄泽,老友,因公牺牲。
韩乘,大学任职时期的徒弟,因公牺牲。
孟坤,41岁,江余枫任职时的学生,为人谦虚,好学。
现如今,开了家律师事务所,家庭和睦。
他没有理由杀害自己的恩师。
但没有理由,便是调查的理由。
江兰,62岁,江余枫的妹妹。年轻时不听劝,远嫁北方,再没回来看过哥哥。葬礼上也没出现。
江夷桉还是从相册里知道有这么个姑奶奶。前阵子出了车祸,双腿瘫痪,现在医院躺着。
她在北方过得并不如意,夫家清贫。江余枫是江家长子,名下攒了些家底。而江兰远嫁多年,分毫未得。
她未必不会生怨。
颜竞舟,享年78岁。国家级实验室研究员,因公牺牲。
陈亭柏,江余枫生前多次提过的故友,大学同学。
俩人合照的相片背后有字,那是爷爷写的:余枫相赠,亭柏永存。
爷爷葬礼那天,他没来。
未送出去的信,未出现的葬礼。
他,会是我要找的人吗?
她把剩下的遗物一件一件地翻完,又从头翻了一遍。
三个名字。
活着的、和爷爷的死可能有关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远在北方的姑奶奶,一个谦虚好学的学生,一个缺席葬礼的故友。
致命的刀,往往握在最亲近的人手里。
她合上本子。
梦的最后,是她刚回清平巷不久的那个夜晚。
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朝她望来。一声轻笑,绕在耳边。
梦至此醒。
天已亮。
黎川一中。
近几日,一班成了被围观的群体。都是来目睹校花容姿的。
桌洞里的书还没领完,情书已经塞满了,一封没看。
书到了之后,江夷桉为了腾位置,那些情书毫无留恋地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一班是尖子班。班主任叫胡国盛,教物理,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手里永远端着一个玻璃水杯,脸上常挂着弥勒佛似的笑容。
六年前,他带的十七班创造了学校神话:全班四十八人,十六人考入清北,二十三人考上985、211,其余全部过本科线。只有一人缺考。
凭借这份战绩,胡国盛评上了特级教师,一直坐镇重点班至今。
“你们哪班的?都回去上课,没事别瞎溜达。”
胡国盛站在后门口,把几个扒着门框往里看的男生赶走了,叹了一声,走进教室。
“上课前说件事。今年高考结束,全市物理大赛就开始了。有兴趣的可以找我报名。”
话音刚落,就有人抱怨:“三年才办一届,奖金才一千块,傻子才报。”
胡国盛没接话,等底下安静了才开口:“对了,今年的大赛与往届不同。本次由京大命题并主办,旨在选拔优秀人才。奖金设置也有所调整。”
“多少?”
“五万。”
台下“哇”声一片,炸开了锅。
“五万?”
“那这次得多难啊……”
“京大出题,能不难吗。”
胡国盛拍了拍讲台:“行了,安静。有兴趣的课后来找我。”
江夷桉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当年爷爷走得蹊跷,也突然。留下的遗产现在由民政部门代为管理,现在还不能拿回。
下课,她便找了胡国盛报名。
五万。
五万够她在黎川生活很久了。也许够她去一趟北方,看看那个叫江兰的姑奶奶。或者够她请个律师,问一问孟坤。
也许什么都不够。
但总比没有好。
来一中前,她在南安巷一家花店找了份工作。
花店叫“林记花坊”,开在巷子后段,邻着林荫道。
门面不大,招牌褪了色,“坊”字的右边一横都快看不见了。
店主姓林。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膝盖不太使得上劲,一步一步地挪。
她去找工作的那天,老人上下打量她。
是那种长辈喜欢的乖孩子,眼睛挺漂亮,就是感觉太淡了,缺少了同龄人该有的稚气。
“多大了?”他问。
“十七。”
“十七?”老人皱了皱眉,大概觉得这个年纪应该在教室里坐着,而不是出来找工作。
“太小了,我这店生意不好,给不了几个钱。”
“没关系。”她说。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怀疑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心软。
“你要是不嫌少,就来帮忙吧。”
她不嫌少,只是需要一个待下来的理由。
南安巷离一中近,离清平巷也近。她在黎川没有别的落脚点,这间花店是她在学校之外唯一可以去的地方。
那天她在店里帮忙理货,蹲在地上把新进的绿萝一盆一盆地摆好。老人一个人在外面搬花,从三轮车上往下挪,动作很慢,搬两盆就要直起腰歇一歇,捶捶后背。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理货。
江余枫也爱花。
后院种满了,月季、栀子、茉莉,还有几盆叫不上名字的。
可种多少死多少,没一盆能活过三个月。他偏不信这个邪,死了就换,换了再种,反反复复。
她那时候小,蹲在旁边看他换土,问他:“爷爷,为什么非要种?反正也养不活。”
他笑着说:“养不活也要养。这院子光秃秃的,不好看。”
后来他走了,院子里的花再没人管。她以为那些花早该枯死了。
这次回来,她推开后院门的时候,愣住了。
满院子的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院子里,愣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铲子,把那些花一株一株地铲了。
一株不留。
有的花根扎得很深,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挖出来。
她铲了很久,久到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渗进铲柄的木纹里。
她没有停。
满院的繁花,最后变成一片空地。
土翻过了,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残留的花香,在空气里发酵。
爷爷死后那九年,没有人给它们浇过水,没有人给它们施过肥,没有人替它们挡过风遮过雨。
可它们还是开了。
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掌心的水泡破了之后结了痂,硬硬的,碰到就疼。
她站在空地中央,满手是血,看着脚下那些被连根拔起的花。
站到日头偏西,站到影子拉长,站到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