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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平巷 夜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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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江夷桉睡不着,起身来到院子里。
春去过半,晚风微凉,拂过脸颊。
江夷桉坐在院子里,柿子树枝叶舒展,层次分明,她看得出神。
“啊”的一声惨叫,从门外不远处传来。
她回神,听见院落外不远处的声音:“操,你敢打老子脸!”
紧接着又是惨叫声,听动静应该不少人。
搬到清平巷不到一个月,这是第三回,习惯了。
正要起身——
“陈炤,别tm仗着陈云齐,就以为自己是黎川的天了。”
她停住。
后面的话被打断了。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闷哼,然后是拳头落下去的声音。
江夷桉攥了攥手指,退回屋里。
客厅没开灯,黑白照片在柜子中央,玻璃映着微光。
照片里的老人含着笑。
她看着那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只有眼眸在颤,很轻,很快。
她上了二楼,站在窗边。
巷口的路灯照出一小圈亮地,三个人蹲在地上,缩着肩膀,不敢动。
他们面前站着两个人——不,三个。如果不仔细看,会忽略阴影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暗处,姿态松散,一点火星亮起来,明明灭灭,照出一截冷白的下颌线。
他走出阴影,黑色碎发被风吹乱,校服袖子卷到手肘。
他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浓稠的夜色,江夷桉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往这边看,但莫名地往窗帘后侧了半步。
灯下那人又踢了蹲在地上的人一脚,回头冲那人说话。
少年吐出一口烟,把烟头丢在地上——
“滚吧,”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
江夷桉在窗帘后面。
暗色里,她看不清他的脸,那道视线像长了触角,隔着两层楼的高度,不紧不慢地探过来。
她眉眼一紧。
“炤哥,看什么呢?”旁边的男生顺着他的视线张望,“这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啊。”
陈炤收回视线,“没什么。”
他转身。
“回家?”同行少年不确定开口。
“回哪家?”轻笑声。
那声笑很淡,是对“家”这个字的嘲弄。
“网吧。”
路灯亮着,地上一个烟头,灰烬被风吹散。
窗帘慢慢合上。
江夷桉没有马上离开窗边,那三个人蓝白色校服——黎川一中。
之后几天,陈炤没有出现。
周一晨会,各班在操场列队。
十七班的队伍中间空着三个位置,前后的人自动往中间挤了挤。
十七班班主任脸色很差,和年级主任说了什么。
年级主任是个上年纪,接过话筒时叹了口气。
晨会进行到纪律通报环节,齐主任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操场。
“……下面通报一起违纪事件,高二十七班的陈炤、林天泽、司温三位学生,无视校纪校规,无正当理由连续旷课,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现对以上三位同学提出全校通报批评,张贴布告,希望他们能深刻反省,大家以此为戒!”
台下引起不小的骚动。
一班旁边的十八班,一个女生踮起脚尖往十七班方向张望,脖子抻得像只鹅。
“陈炤怎么又没来?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来了你也搭不上话。”
女生剜了她一眼:“我看脸又不看他态度。”
旁边有人嗤笑:“他那个脸,看你一眼你就没了。”
江夷桉站在一班后面,两人对话清晰落入她耳中。
这是她转入黎川一中的第四天。
她身量清瘦,站在人群里薄薄的一片。
两条麻花辫顺着肩颈的线条落到胸前,发尾扫着衣料,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皮肤白得有些不近人情,晨光照上去,也没暖几分。
察觉到有视线在看她。
眉峰利落,尾眉带着冷意。圆杏眼本该是甜的,倒因为整个人身上的气质而显得格外不同。
眼尾一颗浅褐细痣,衬得整张脸愈发清冷,她只偏了一下头,就又转回去了。
身后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才知道?”有人压低声音,“她来的第一天就论坛霸榜了,直接评的校花。”
“叫什么?”
“江……哦对,江夷桉。”
身后的男生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江夷桉,”他眯起眼睛:“我好像见到白月光了。”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你到底有几个白月光。”
那男生只憨声笑笑。
晚自习放学。
她沿着城南的老巷子,穿过那些她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有些路她十岁前走过,有些路她靠记忆拼出来的。
巷子窄,路灯稀,有几盏干脆不亮了。
清平巷老城街区,这几年居民陆续搬走,只剩下几栋空楼,窗户黑洞洞地瞪着外面。
没人愿意在这里多待,连送外卖的都绕着走。
江夷桉推着自行车走在巷子里,脚步不急不慢。
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
今晚的风,异常的冷。
她垂下眼睛,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
一到晚上,这座院子就被黑暗侵占,没有等待的光照。
她习惯了。
重回黎川不过短短一个月,江夷桉却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的日子。
学着给自己做一人份的饭菜,学着独自收拾屋子,学着在空落落的院子里消化所有情绪。
没人等候,没有烟火热闹,从头到尾,都只有她自己。
回到儿时的房间。
很干净,和她七岁离开时,一样干净。
不止她的房间,院子里的每一寸地面、每一级台阶、每一扇窗户,她都打扫的干干净净。
像是在用抹布和拖把,把那些年的空白一点一点填满。
夜已经深了,清平巷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要上学。
零度网吧,包厢昏光昏暗。
林天泽、司温一身黎川一中校服,正对着电脑打CS,操作拉胯,全程被按着打。
三人并不知道被通报的事。
“又死了,这队人也太猛了!”司温皱着眉,鼠标点得心烦。
林天泽刚冲出去就被秒,骂了声:“打不过,完全打不过。”
两人同时看向角落里的陈炤。
他窝在椅子上,校服胡乱披着,闭目睡得正沉。
“喂,陈炤,醒醒。”林天泽喊他,“过来顶替一把,救救我俩。”
司温也跟着搭话:“是啊,你枪法厉害,随便乱杀。”
陈炤半点反应没有,睡得很熟。
俩人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挨虐。
没一会儿,清脆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从陈炤兜里发出来的。
他慢悠悠睁开眼,眼底带着睡意,拿出手机接起。
全程话很少,寥寥应付几句。
挂了电话,陈炤起身。
林天泽立马回头:“醒了?来打两把不?”
“不了。”陈炤淡淡开口。
司温:“这就走?不再坐会儿?”
“有事。”
说完,推门离开。
包间里只剩他俩,看着惨不忍睹的游戏界面,无奈对视一眼,继续被虐。
陈炤下了楼,没有回那个家。
电话里说,让他去城南老街区一趟,取一份旧档案,在一个叫“三味书屋”的旧书店里,老板认识他。
陈炤没多问,陈二爷做事一向这样,不会解释为什么。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穿过半个黎川,窗外的建筑从新变旧,路灯从亮变暗。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小腿隐隐发酸,是变天的前兆。
旧书店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老花镜,看见他,从柜台后面慢吞吞地搬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份档案。
“陈老爷子的。”老头说,“你给他带回去。”
陈炤接过,信封不厚,掂着没什么分量。他没拆。
走出书店,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泡挂在电线杆上,照着地上的水洼。他点了一根烟,靠着墙抽了两口。
巷口,一个穿深蓝白校服的女生推着自行车经过。路灯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长发拢在脑后,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走得很安静,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没往巷子里看。
陈炤靠在墙上,烟夹在指间,目光跟着那道背影移了几步。
她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身影消失了。
他低头弹了一下烟灰,也没有多想,只是记住了那身校服,黎川一中的。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碾灭在鞋底,转身往巷口走。
……
夜深梦长,她又梦回了从前。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蝉儿鸣叫,温风畅和。
九岁的江夷桉正在院子里写字,一笔一画,慢吞吞的,一个字要描很久。
“阿幸,爷爷的糖吃完了,你去给爷爷再买一些。”
她抬起头,放下笔:“好。”
“记得,爷爷爱吃喜缘那家的。”
清平巷到南安巷,走路要二十分钟。她人小腿短,走一趟更久。
“好,那爷爷我走啦——”
“拿钱了没?”
她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拿啦!”
喜缘的老板认得她,每次来都笑眯眯的。
“来了?糖又吃完啦?”
江夷桉跑得脸颊红扑扑的,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说:“叔叔,再拿两盒——不,四盒梨膏糖。”
“好嘞。”
柜台上摆着一碟新做的糕点,青白色的,方方正正,上面洒了几粒干桂花。
“这是店里新出的薄荷糕,送你两块,带回去给你爷爷尝尝。”
江夷桉看了一眼那碟糕点,想了想,从兜里摸出钱:“那我再买一份。”
老板笑了:“小小年纪,还跟叔叔客气。”
她走出店门的时候,太阳还很大。
没忍住,打开油纸包,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入口清甜,咽下去后,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上返,口腔里凉丝丝的。
于是她慢下脚步,细细品味薄荷糕的味道。
吃完。
她把剩下的仔细包好,加快了脚步。
没走多远,天变了。
阳光还在,雨却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蒸起一股土腥味。
黎川的夏天就是这样,说下就下,说停就停,变天比翻书还快。
江夷桉被浇了个透湿,她不想让爷爷等,就没找地方躲雨,抱着油纸包一路小跑。
回到清平巷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门槛上。
手上拎着的塑料袋里面,梨膏糖的纸盒都洇湿了。
“爷爷,我回来了——”
院子里没人。
她进了屋,爷爷躺在藤椅上,茶几上搁着一只茶杯,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茶。
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江夷桉把买来的东西放在餐桌上,随手抽了张纸巾擦脸。
“爷爷,您的糖买来了。”
江余枫没应,睡得很沉。
她走过去,又叫了一声:“爷爷,起来啦,我买了好多糖。”
还是没有动静。
她伸手去碰他的手臂,老人的胳膊凉得不像话,不是天凉的那种凉,是从里往外透的、没有活气的那种凉。
“爷爷。”
声音变了。
“爷爷,醒醒,阿幸回来了。”
老人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嘴角的线条是松的,像是睡着了一样,可是胸口没有起伏。
“爷爷——”
她开始晃他的手臂,越晃越用力,越晃越快。
“你怎么了?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阿幸啊——”
没有回应。
外面的雨停了,只剩下屋檐的积水往下滴,嘀嗒,嘀嗒,嘀嗒。
她跪在地上,握着那只苍老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直到眼泪流干,再也哭不出来。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脸,跪在那里,看着爷爷的脸,看了很久。
茶几上那杯茶还剩一个底,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端起来,凑到鼻尖。
这味道不对。
爷爷常喝的是龙井,清清爽爽的豆香。可这杯茶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刺鼻的味道,不像是茶,更像是——
她说不上来。她太小了,还不知道什么是毒。
但她记住了这个味道。
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叫□□。微溶于水,味道辛辣,能致人心跳骤停。
江夷桉跪在失去气息的老人身边,握着那只已经凉透的手。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她不该贪吃那块薄荷糕。
如果没买那盒薄荷糕,如果没在路上偷吃那一块,她就能早几分钟到家。也许就能拦住那杯茶。
可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梦没有停。
场景像碎掉的玻璃,一块一块地拼,拼出来的是孤儿院。她被送进去的那天,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变成孤儿。
被抛下的人,到最后,只剩她自己。
然后是葬礼,她跪在墓碑前,膝盖硌着碎石。身后两个大娘的嘀咕声像虫子一样钻进来——
“江大爷平时没得罪过人,咋会被人下毒呢?”
“嘘,小点声。”
她们转过头来看她,眼神躲闪,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下毒?
从爷爷走的那天起,她再没哭过。有人说她年纪小,啥也不懂;有人说她亲眼看着爷爷走,扛不住,怕是疯了。
清平巷设备老旧,监控早都坏了。
附近街边监控也没有发现嫌疑对象。
警方最后的结论是“自行服毒”。证据不足,无法判定他杀,自杀的可能性更大。
江余枫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孙女,没人替他申诉。案子草草了结,人好生安葬。
没人关心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时候她太小,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她想弄清楚,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那天,为什么偏偏是那杯茶。
为什么……非要丢下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