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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孟夏·死别     宫 ...

  •   宫中的莲池已开了一片,池中的鱼儿也自在地游动着,这方莲池便是它们的天地。
      在池水中央的莲华亭中,当今天子手撑在脸侧,静默地望着那池水,准确来说,是望着池水中的锦鲤。那红鲤儿游着游着,便消失在了他视野里。李均又兀自看了许久,才轻叹一口气,收回目光。
      这些日子里,李均衰老了许多。鬓间的华发,一日盛过一日。他时常像今日这样呆呆地望着一处,一望便是许久。正值壮年的天子,总是不自觉地叹气,毫无缘由的叹气。
      他苍白的脸色衬得他眼底的乌青更加刺眼,往日有神的双眸,也没了光泽。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朗声开口,往往是轻声的、低沉的,好似唯恐惊扰了什么一般。
      天子病了,近乎病入膏肓。这无疑是令人难以接受的。不过不惑之年的天子,前些年才于泰山之巅封禅的、中兴的王,竟已时日无多了。
      除了李均,没人能够坦然接受这个事实。
      近来李均总爱来这亭中休憩,或是处理些政务,不让任何人近前——尽管中书令已经为他分担了大半,他仍需做出关键的决策与部署。
      但今日他并非为这二者而来,他只是在等一个人,与他手谈一局。
      “陛下。”裴靖终于来了,轻唤他一声,正要行礼——
      “先生免礼,坐吧。”李均打断了裴靖的动作,朝他笑了笑。
      裴靖见他脸上的笑却只觉得心中一痛,不忍再看。
      “先生,今日可莫要再让着朕了。”李均没有忽视他脸上适才闪过的一丝慌乱和悲戚,话语轻快:“朕想试试,堂堂正正地赢过先生。”
      裴靖已经清楚李均的意思,可越是这样,他心底越是哀恸。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像天子一样装作什么也没有的样子,如过去的无数次一样,答道:“唯。”
      没有那些冗长的场面话,仅有一声“唯”。谁也说不准,这或许就是,此生最后一次与天子对弈了。二人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是将全身心都放在了这一盘棋中。结果毫无疑问,裴靖胜了。
      李均苦笑着摇了摇头:“朕果真不及先生半分。”
      裴靖有些后悔,为什么不让他赢了呢?可转念一想便又化作一声长叹。天子所要的,只是一局棋,一局李均与裴靖下的棋。
      果然,天子无比生动地轻笑出声:“朕与先生,实是许久不曾像今日这样,痛快地下完一局棋了。”
      裴靖微微一愣。是啊,许久不曾了。想到这里,裴靖也不由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哪知,李均却撑着头,出神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先生也许久未曾笑过了。”
      裴靖顿时心都快碎成了一地。大概就在昨日,天子还立于泰山上,意气风发地昭告天下。怎的今日就……成了这副模样?
      裴靖心里向来不信什么鬼神,近来却盼着,若世间真有什么神灵,为什么不救救他眼前这位贤明的君王呢。
      裴靖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蒙陛下厚爱。陛下,太医说过,陛下不能久居室外,臣……恳请陛下回宫修养。”
      李均微不可察地轻叹,还是应下了他的话:“劳烦先生送朕回去吧。朕还想同先生,多说些话。”
      回宫时,李均走得很慢。他像个孩子一样,细细地看着一路上的景色,好像要将一切都烙印在脑海中。偶尔同身边的裴靖说说话,大多是回忆些往事。
      “先生身上这香,这么多年来,从没变过。”临别前,李均冷不丁道。
      “臣念旧。”
      “朕也一样。”李均也笑。
      不过三日,天子再不能下榻了。政事都全权交予了太子与中书令。
      “先生来了。”李均平躺着,闻声微微侧头看了眼裴靖:“世廉做得如何?”
      “太子殿下做得甚好,陛下放心吧。”
      “比之朕呢?”李均促狭一笑。
      裴靖无奈他此刻流露出来的孩子气,思及他如今的样子又染上了几分悲意:“虽不及陛下英明,却已可见来日一片贤明的风范了。”
      “先生,朕百年之后,还得劳烦先生替朕好生教导世廉了。”
      “陛下……!”裴靖扑通一声跪下,正欲开口,又被天子止住了话头。
      “太子早慧,也省事,朕身为人父,心中甚慰。可太子终究年少,做事时常没有个分寸。朕思来想去,也只有先生可以托付了……”
      “朕唯独惭愧,先生一把年纪了,还要……”
      “陛下……”
      “先生,朕这不还没死……”
      “陛下……!”
      “公公,方才朕的话,都记下来了吧?”李均没理裴靖,只是问一旁的王公公。
      王公公眼眶也蓄满了泪,哽咽着答:“回陛下,都记下来了。”
      “好。”李均叹了口气道:“公公,送送先生吧。”
      裴靖有大把的话想说,可天子已经无暇去听了。
      又过了三日,亦或是五日。
      天子就要逝去了。
      天子方才见过了诸皇子公主,此刻寝殿中剩下的,都是朝中重臣,还有太子和皇后。
      李世廉跪在地上,握着李均逐渐冰凉的手,眼哭得红肿。皇后在一旁,也是泣不成声。三个老大人,也包括裴靖在内,努力倾听着天子逐渐变得微弱的声音。
      “……咳咳……辅政……裴靖……为首……王虞……赵成次之……咳咳咳……”
      见三人应下,李均才看向李世廉:“吾儿世廉……朕有三事告汝……裴靖留下……”
      话落,王虞与赵成连忙退下。
      “父皇,儿臣……听着呢……”
      “其一……不杀元善……善待弟妹……”
      李世廉郑重地点头,裴靖死死攥紧了袍袖,眼泪如决堤一般涌出。
      “其二……辅政大臣……无错不可……轻废……殊荣……不可怠慢”
      李世廉捧握着李均的右手,滚烫的泪珠打在二人交叠的手背上。李均的手很凉,李世廉想将他的手捂热,仍旧只能无助地感受到生命力飞速地流逝。
      “其三……莫轻信于他人,做个……明君……”
      “父皇,儿臣……”李世廉还有许多话想要说,可李均打断了他。
      “可都明白了,世廉?”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李均终于朝他扯了扯嘴角,随后如释重负般,缓缓地闭上双眼。
      “父皇——!!”“陛下——!!”
      兴治十三年,武宗李均死。
      丧钟敲了一下又一下,钟声穿过了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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