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阙·四时书》我们大周朝完了

6、季冬·原点 今

　　今年冬日里的雪尤其冷得沁骨，可疼着疼着，就没了知觉。
　　李均前些日子受了罚，近来常一个人缩在老槐树下。
　　约莫总角之年的孩子衣着华贵，冻得僵硬的脸上却沾满了泥，手背上也满是挫伤。
　　若非他的服饰与腰间的玉佩，与宫墙之外街头的乞儿也没什么不同了——李均在内心十分恶意地评价自己。但越是这样想，就更是委屈。他终究也只是个孩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父皇却从来不看他。为什么自己分明什么也没做错，父皇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这样不由分说地惩罚自己。为什么都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就任由李柏和李琰这样欺侮自己和兄长！
　　同母兄魏王李辰，“辰”是美善者，兄长是父皇的长子，他的名字自然得到了父皇的祝福。可父皇如今也不再爱他了。
　　庶兄二哥李柏，“柏”是正直坚韧者；三哥李琰，“琰”是美玉。想到这，李均冷笑一声。
　　至于自己，只是中庸而已。天子也曾爱过李均，可自从李均长大了就不再信这个了。中庸之名早已表明天子的态度。天子从始至终便不曾对他有过任何期待。
　　李均愤恨地把脸埋进膝间，滚烫的泪珠浸湿了布料。他面无表情地哭着，哭了一会儿又有些怕。怕有人看见他这副模样。
　　于是他抬起脸，把眼泪擦干。也正是这时候，一个男人向他走来。一个年轻的学士，父皇的臣子。那人走近前，在三步开外的距离朝他行了个礼：“宋王殿下。”
　　李均木然地盯着他：“不必对本王如此。”
　　反正也没人会在意他这个皇帝都不待见的皇子。
　　那人闻言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礼法不可废。殿下始终是殿下，理应受臣一拜。”
　　若非自己并无什么可供人图谋的，学士的声音又太过清亮正直，李均也会觉得是谄媚之言。
　　李均没有再说话，学士也是。学士挨着他坐下，又放下手里的木盒，李均像受惊了一样下意识地想挪开，却又止住了动作，僵硬地往旁边挪了挪。而学士看在眼里，并无表态。
　　学士从木盒里拿出一块手帕，一杯水，还有……金疮药。
　　李均瞪大双眼，犹疑道：“这是做什么……”
　　学士以为他是怕疼，朝他轻笑：“啊，这水是泡了盐的，用来为殿下清洗伤口。伤药虽说比不得宫里的，也不算差，定然不会留疤。殿下不必担心，不疼的。”
　　“孤不怕疼。”李均不自在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学士轻轻拉过他的手：“殿下受了伤，就少说点话吧。”
　　只是些皮肉伤……李均本想这么说，却不能不倒吸一口气。
　　闻声学士连忙松了些力，小心翻过李均的掌心，入目是紫红一片。学士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和怜爱，孩童的皮肤本就细嫩，还是锦衣玉食的皇子。手心挨的打本就够重了，又在雪地里跪了这么久，事后也不经处理，可不就成了这样？
　　“殿下忍一忍，臣……尽量轻一些。”
　　李均倒真的放松任由这学士摆弄，只有实在疼得不行了才闷哼一声。学士认真地把手心手背都仔细清洗，又上了药，才长舒一口气。
　　“多谢。”李均心里有些复杂：“你是何许人也？”
　　“臣裴靖，字元善。”裴靖慢慢收拾好了东西，在衣服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个沙团：“臣思量着快冬至了，便买了些沙团。”
　　裴靖拈起一个递到李均嘴边：“殿下的手刚上了药，不便碰这些吃食。殿下莫怪。”
　　李均只觉心口仿佛被羽毛轻轻刮了一下，眼眶有些酸。按理说他不该吃宫外的东西，可从没有除了母后和兄长以外的人对他这样毫无道理的好了。他不知道裴靖为什么知道他在这里，不知道裴靖为什么会专门来这里给他上药，给他送吃食……
　　可他什么都没有，即使是被毒死了，他也认了。李均张开嘴，咬下来一半。
　　很甜，但更多的不是甜。在咬下去的一瞬间，李均的眼泪夺眶而出，浑沦咽下嘴里的，又把剩下的吃进去。
　　“殿下，慢些，别噎着了。”裴靖没问他为什么哭，只是用手帕给他拭泪。
　　二人一时沉默，直到李均吃完了，李均死死盯着他，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今年的冬日太冷了些。”裴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臣最近在值房，常见到殿下在此处。臣见识浅薄，本来并不知道殿下的身份，是臣的同僚告诉臣，臣才知道是宋王殿下。”
　　李均强撑起来的神色不自觉软化了许多：“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殿下莫急。”裴靖笑了笑：“臣打听了才晓得，殿下受了伤，又被禁了食。可天太冷了，臣犹放心不下，这番才私自来见了殿下。”
　　“是吗。”李均心里已是一团乱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裴靖显然并不在意，只是看了看天道：“臣该回值房去了，殿下之后要记得用药。”
　　李均见他要走了，犹豫着想问今后裴靖还会不会来这里，但他终究没问出口，只是沉默地和裴靖道别。
　　李均没有被毒死。
　　不日后的冬至宴上，他吃着精致的澄沙团子，却觉得并不如裴靖那天带来的沙团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