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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城   沈青梧 ...

  •   沈青梧是在第五日黄昏走到云州城的。
      他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是从祭司殿到后山父亲坟前那三百步。十六岁之前父亲带他下山采买过三次,每次不过走到苍梧山脚的镇子便折返,父亲的腿有旧伤,走不了更远。那时的沈青梧坐在父亲背着的背篓里,看镇上的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过街角,看卖糖人的老汉用勺子在石板上画出金色的龙,他想问父亲能不能给他买一个,但父亲从不让他开口说这种话。
      "我们是守灯人。"沈渡蹲在镇口的石阶上替他系鞋带,手指骨节凸起如干枯的树枝,"守灯人不能贪恋人间的东西。"
      沈青梧那时候七岁,不太懂什么是贪恋。他只是觉得那只糖龙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很好看,像神龛里那盏灯的火苗在夜里照出的光圈。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嗯"了一声。
      如今二十年过去,他二十七岁了。
      二十七岁的沈青梧站在云州城门外,背着一只打了三个补丁的旧布包,包里裹着引魂灯的残骸和两套换洗衣裳,手里捏着临行前陈守墨画给他的一张地图。纸上的墨迹被山间的雾气洇得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城门上"云州"两个大字,笔画遒劲,铁画银钩,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一层薄薄的橘红。
      他没有立刻进城。
      他在城外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站了很久,看着城门里出出进进的人流。挑着担子的货郎、抱着孩子的妇人、牵着骡子的老汉、结伴而行嘻嘻哈哈的少年人——他们从他面前走过,有些人会下意识地看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他身上那件青色祭袍太旧了,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袖口处有一小块深色的印渍,是父亲去世那年他不小心洒上去的灯油,二十年了也没能洗掉。
      一个扎总角的小女孩从他面前跑过,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跑得太急撞在他腿上,糖葫芦上的糖衣蹭了他一袍子。小女孩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她娘亲追上来连连道歉,蹲下身用袖子去擦那黏糊糊的糖渍。沈青梧往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说"没关系",但那三个字堵在嗓子眼,像一块生了锈的铁。
      他已经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在苍梧山巅那座孤零零的祭司殿里,他每天唯一的说话对象是那盏不会回应的引魂灯。偶尔风大的夜晚他会听见殿外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与他说些什么,但推开殿门只有满山的雪。
      "先生?"小女孩的母亲还在替他擦袍子,抬起头来一脸歉意,"要不您跟我回家,我给您洗洗?"
      沈青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说:"不、不用了。"嗓音嘶哑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往后退了两步,低头匆匆绕开那对母女,加快脚步往城门走。
      城门洞里有守城的兵卒靠在墙边打盹,他走过去时没有人拦他。他穿过长长的门洞,暮色迎面扑来,街上已经点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饭馆里飘出炒菜的香气,混着街边烤饼摊的焦香和胭脂铺里透出的花粉味,一股脑涌进他的鼻腔。沈青梧停住脚步,胃里忽然发出"咕"的一声响。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下山的路上他靠喝山涧水和啃随身带的干饼度日,最后一块干饼昨天中午就吃完了。
      他攥紧了布包的带子,顺着陈守墨画的地图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根下蹲着几个小孩在拍画片,见他走过抬起头来打量他,其中一个穿蓝褂子的小男孩指着他喊:"娘!有要饭的!"沈青梧的步子没停,只是袍袖下的手指蜷紧了一些。
      他穿出巷子,走上一条更宽的街。街两旁排列着药铺、布庄、纸扎店,他挨个看门匾上的字号,"广济堂""仁和布庄""周记纸扎",没有"守墨医庐"。他把地图翻了个面,才发现自己看反了。
      他在街口转了个弯,又穿过一条卖活禽的集市,集市尽头是条幽静的小巷,巷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下一块木牌上写着"守墨医庐"四个字,字迹端正秀气,一看就是陈守墨的手笔。
      沈青梧在那块木牌前站住了。
      他记得上一次见陈守墨是十一年前。那时候陈守墨十四岁,还是父亲膝下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端着药碗跟在父亲后面追着让他喝完。父亲总说"守墨这孩子心细,将来必定是个好大夫",然后转头对沈青梧说"青梧你学学他,别整日闷在殿里不说话"。沈青梧那时候岁,已经在祭司殿独守了五年,他低头看看自己指腹上画符磨出的茧,又看看陈守墨掌心端药烫出的泡,两个人谁也不比谁好多少。
      父亲去世那一年陈守墨来苍梧山奔丧,在父亲的坟前跪了三天三夜。走的时候他在庙门口站了很久,对沈青梧说:"师兄,山下有我,你安心守着。"沈青梧点了点头,目送那个瘦弱的少年背着药箱一步一步下到山雾里,再也没有回头。
      沈青梧抬手推开医庐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院子里晒着满满一笸箩的草药,黄芪、当归、党参,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苦中带香。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正蹲在井边洗药,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手里的药草"啪"地落回了水盆里。
      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的模样,比十一年前长开了许多,眉眼温和,下颌线条柔和,只是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他站起来,手上的水在衣摆上胡乱擦了两下,盯着门口那个穿旧青袍的瘦长身影看了很久,久到沈青梧以为他要认不出自己了。
      然后陈守墨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得像晒在院里的草药上的一缕阳光。他从井边走过来,停在沈青梧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抬头看着他。沈青梧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陈守墨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师兄。"
      就这两个字。
      沈青梧喉头滚了滚,"嗯"了一声。他的眼眶有一点发酸,但忍住了。二十年的守灯生涯教会他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不能哭——父亲说流泪会让灯油变浊,神明会不喜。他不确定神明是不是真的会因为一滴泪而不喜,但他习惯了忍着。
      陈守墨低头看见他那只磨出了毛边的布包,又看见他袖口那片褐色的灯油印渍,沉默了片刻,转身往灶房走:"师兄,先吃饭。"
      沈青梧站在院子里没有动,看着陈守墨的背影消失在灶房的门帘后面。院里的老梧桐树沙沙地响着,几只麻雀在晾药草的笸箩边跳来跳去。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守墨这孩子心细,将来必定是个好大夫"——父亲说对了。陈守墨心细到一眼看出他饿着肚子,却一个字也没有多问。
      他在井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头。包里那盏引魂灯安静地躺着,灯盏上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青光,像一条沉睡的脉络。
      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笃笃笃"均匀而踏实。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被端了出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陈守墨把碗筷放在井台边,又从屋里搬出一张小方桌和一把竹椅,摆好碗筷之后退了两步,站在旁边看着他。
      沈青梧握着筷子低头看那碗面。油花在汤面上浮成细碎的圈,葱花碧绿,蛋皮白嫩,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视线蒸得有些模糊。
      他低下头,吃了一口。
      陈守墨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叠好的靛蓝色长衫。"先穿这件吧,"他把衣服放在竹椅扶手上,"那件袍子破了,改天我替你补。"
      沈青梧抬头想说什么,嘴里还含着面条,只能含糊地"唔"了一声。陈守墨摆摆手:"吃你的。"
      面碗见底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陈守墨点了一盏油灯放在井台上,灯光昏黄地铺开,照得小院里的一切都笼着一层暖融融的毛边。沈青梧把空碗放下,陈守墨自然地端走,在水盆里洗了,用干布擦了,搁回碗架。
      "师兄,"陈守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说说吧。"
      沈青梧垂下眼。油灯光晕里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苍白的脸颊上。他的手指在膝头交握着,指腹上画符磨出的薄茧相互摩挲,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灯……灭了。"他说。
      陈守墨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沈青梧把话说完。
      "大人的残魂转世了。"沈青梧从布包里取出那盏引魂灯,青铜灯盏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底部那一行铭文清晰可见。他把它递到陈守墨面前,指腹拂过那八个字,"灯底现了铭文,就在云州城南,三槐巷。"
      陈守墨接过灯盏,就着油灯光仔细看了看底部那行字,又翻转过来看了看灯盏内部焦黑的灯芯残骸。他把灯还回去,问:"你见过祂了?"
      沈青梧摇头:"刚到。"
      陈守墨把灯盏递还给他,手指无意间碰到沈青梧的指尖,冰得他一缩。"师兄,"他皱起眉头,"你手怎么这么凉?"
      沈青梧把灯盏收回布包里,声音平淡:"山上冷。"
      陈守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今晚住我这儿,"他站起身,"后院有间空房,被褥是干净的。明天我陪你去三槐巷看看。"
      沈青梧想说不用了,但陈守墨已经转身往后院走了,背影瘦削挺拔,和十三年前那个在庙门口站了很久的少年重叠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当夜沈青梧睡在医庐后院一间朝北的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口旧柜子,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枯的文竹。被褥确实干净,有一股日头晒过的气味,干燥而温暖。他躺下去的时候身体陷进棉絮里,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开始发出迟来的酸疼——下山的路走了七天,他几乎没怎么正经歇过。
      他闭着眼躺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又坐起身来,从枕边的布包里摸出那盏引魂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地铺在灯盏上。青铜表面凹凸不平的符文在月色中暗沉沉的,像一条条闭合的伤疤。
      他把灯盏捧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底部那行字——"云州城南,三槐巷"。
      第二天清晨陈守墨来敲门时,沈青梧已经醒了。他盘腿坐在床上,引魂灯搁在膝头,灯盏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外头天光刚亮,鸟雀在梧桐树上叫成一片。
      陈守墨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进来,看了他一眼:"昨夜没睡?"
      沈青梧把灯盏收进布包,摇摇头:"睡了。"
      陈守墨没有拆穿他眼底的乌青,只是把粥碗递过去:"吃完我带你去三槐巷。"
      粥是小米熬的,稠得挂碗,入口绵软。沈青梧一勺一勺地吃完了,把空碗还给陈守墨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守墨,你……不相信神明吧。"
      陈守墨接过碗的动作顿了一瞬。他低下头擦碗沿,声音很平静:"师父信了一辈子,最后死的时候连一碗热粥都喝不下去。神明保佑了谁呢?"他抬起眼看着沈青梧,"但我信你,师兄。"
      沈青梧没接话。他把布包甩到肩上,从床上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扶着床沿站稳了,对陈守墨说:"走吧,去三槐巷。"
      晨光从医庐大门口漫进来,照得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沈青梧穿过院子时脚步比昨日稳了一些。陈守墨锁好医庐的门,快走两步跟上他,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口,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云州城的早晨正在醒来。沿街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卸下门板,包子的白汽从蒸笼里腾起来,混着豆浆的甜香飘满半条街。一个挑着担子卖花的妇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篮子里几枝早开的杏花探出来,花瓣上的露水晃了晃,滴在沈青梧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露水。太阳正好从东边的屋檐后面升起来,把露珠照成一颗极小的金色。
      沈青梧在晨光里停下了步子。陈守墨回头看他:"师兄?"
      沈青梧把那只沾了露水的手缩回袖中,攥紧了掌心那一点凉意。他没有说为什么停下来,只是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三槐巷在云州城南的最深处。
      巷口种着三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如苍龙探爪,树龄少说也有两三百年。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岁月踩得凹凸不平,两边是高高的灰砖墙,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走到底是一扇半塌的木门,门上的铜锁锈成了青绿色,锁舌和锁扣黏在一起,已经打不开了。
      陈守墨试着推了推门,门板晃了几晃发出"吱呀"惨叫,但没有倒。沈青梧从门缝里望进去——里面是一间荒废的小院,约莫三丈见方,院中长满了及膝的野草,一口青石砌的井在院子正中央,井沿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靠北墙有一棵枯死的桂树,树皮皴裂,枝干上挂着几缕不知哪年留下的破旧布条。
      他翻过墙头跳进院里,脚下野草发出"簌簌"的声响。"师兄?"陈守墨也翻墙进来了,站在井边看他,"这院子怎么样?"
      沈青梧把肩上的枯叶拂掉,环顾四周。荒草、枯井、死树、破墙,四面漏风,半间屋子都塌了,只有靠东的墙角还撑着一间勉强能住人的小偏房,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几根黑黢黢的房梁。
      "挺好的。"他说。
      陈守墨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得收拾好几天。回头我找几个帮工。"
      沈青梧摇头:"不用,我自己来。你医庐还有病人要照看。"
      "病人可以等。"陈守墨已经撸起袖子往那间偏房走了,背影干脆利落,"你这院子不能等,再不收拾入夏前就要塌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个在荒草里略显瘦小的师弟大步走进塌了半边的偏房,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瓦片。阳光越过院墙照进来,落在陈守墨的背上,把他的灰布短打扮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沈青梧低下头,把手里那片"念"字石片上沾的土擦了擦,揣进了怀里。
      然后他走到那口青石井边,拨开井沿上的苔藓往下看。井很深,底部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极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流从井底升上来,拂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把手伸进井口,那股气流缠绕上他的指尖,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他下意识想缩手,但那股气流的触感忽然变得很轻、很暖,像什么人的呼吸——只是极轻的一下,然后散了。
      沈青梧把手收回来,指尖上什么也没有。但他低头看着自己指腹的时候,发现画符磨出的那层薄茧边缘,裂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了一粒殷红的血珠。
      他把血珠擦在袖口上,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傍晚他从三槐巷出来,在巷口和那三棵老槐树擦身而过时,最东边那棵树的树冠忽然无风自动,落了几片叶子下来。沈青梧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把布包又往肩上紧了紧,跟着陈守墨的步子,慢慢走回了那条飘着饭香的街。
      暮色里的云州城正在点上第一拨灯火,每一盏灯都在燃着,每一盏灯都有一个人在为它添油。
      而他怀里那盏灯已经灭了。
      沈青梧在陈守墨医庐门口停下步子,回头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三槐巷在暮色里沉沉的,像一个闭口不言的谜。
      风从城南吹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气,拂过他苍白的脸。他低下头,推开了医庐的门。
      门里,陈守墨正把一碟刚出锅的葱花饼摆在桌上,见了他笑了笑:"回来得正好,趁热吃。"
      沈青梧走过去,在桌边坐下。饼是酥脆的,葱花被热油激出了浓烈的香。他咬了一口,油星子沾在嘴角。陈守墨递了块帕子过来,他接了,却没有擦,只是捏在手里,低头又咬了一口饼。
      窗外天彻底黑了。云州城的万家灯火从窗缝里透进来,细细碎碎的,像落了一地的星。
      沈青梧嚼着饼想,原来人间的晚饭是这个味道的。
      他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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