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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井壁 ...

  •   三槐巷的小院荒了不知多少年,但沈青梧没有收拾它。
      陈守墨第二天带了扫帚和抹布过来时,发现沈青梧正盘腿坐在那口枯井旁,膝盖上摊着引魂灯,闭着眼,一动不动。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爬满藤蔓的院墙上。
      "师兄?"陈守墨在院门口站住。
      沈青梧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陈守墨便没有再出声,把扫帚靠在墙边,站在那棵枯桂树下等着。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沈青梧睁开眼,低头看井。井口青石上的苔藓被他擦去了一片,露出石面本身的灰白色。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光裸的石面,指尖沿着一条极细的纹路慢慢划过去。
      陈守墨走近了,蹲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井沿内侧离井口三寸处,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被苔藓和泥垢掩了大半,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沈青梧用指甲把泥垢剔开一些,那些纹路便显了出来——是符文。
      陈守墨虽不通术法,但跟了沈渡那么多年,多少认得几个。"这和引魂灯上的……"他迟疑着说。
      "一样。"沈青梧把引魂灯从膝上捧起来,翻转灯盏,露出外壁上那圈铭刻了三千年的符文。两相比较,井沿上的纹路虽然磨损严重,但走势、转折、收尾处的勾挑,与灯盏上的如出一辙。
      他站起身来,弯腰探进井口。枯井很深,井壁上的苔藓一层叠一层,暗绿发黑,像糊了一层湿漉漉的旧绒布。日光只能照到井下两三丈,再往下就是沉沉的黑暗。但他不需要光。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黄纸,咬破指尖画了一道"明光符",将符纸贴在井壁上。符纸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扩散开,照亮了井下约莫五丈的范围。
      井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符文。
      从井口往下,每隔半尺便有一圈,刻痕深浅不一,有些清晰可辨,有些已经被水汽侵蚀得只剩残痕。密密麻麻的符文顺着井壁一路往下延伸,消失在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不知道到底刻了多深,也不知道刻了多少圈。
      沈青梧攥着井沿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旧青袍的袖口蹭在苔藓上洇出一片湿印。
      "这口井……是祭坛。"他嗓音发干。
      陈守墨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祭坛?"
      沈青梧收回手,蹲回井边。那枚明光符还在井壁上亮着,光从井里透出来,把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沾着苔藓的青绿色汁液,凉丝丝的。
      "你记得父亲说过吧,神明大人当年陨落之后,残魂被带回苍梧山供奉之前……在人间停过一日。"他顿了顿,"一日。祂的祭司们找了一处地方,设了临时祭坛,以保残魂不散。之后才移回苍梧山。"
      陈守墨的眉头缓缓皱起来:"你是说,这口井就是……"
      沈青梧把那枚裂成两半的铜钱从袖中掏出来,铜钱冷冰冰的卧在他掌心,像一小块扁平的冰。"云州,城南,三槐巷。铭文上只写了这几个字。我以为祂的转世会落在这里——但现在看,这里不是落处。"
      他抬眼,望向井底那片被符光照亮的幽暗深处。
      "这里是祂残魂凝聚时停留过的地方。三千年前的那一日,祂在这里等着被带回苍梧山。这口井壁上刻着的每一道符文,都是当年的祭司们为护住那缕残魂所设的屏障。"
      他把引魂灯重新抱回怀里,灯盏底部"云州城南,三槐巷"那一行小字在日光下闪着细微的青铜光泽。
      "铭文引我来这里,不是让我等祂转世。是让我来看这个。"他低声说,"祂走之前,在这里留了东西。"
      陈守墨看着他,没有问留了什么。沈青梧自己也不确定。他只能感觉到,从昨夜踏进这个院子开始,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一直萦绕在周围,若有若无,像一口吐了很久很久的气。那气息从井底升起来,漫过井沿,缠在老桂树的枯枝上,伏在破墙的砖缝间,轻轻的,像什么人在叹气。
      "师兄。"陈守墨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不管这井里有什么,你一个人下去不行。我找绳子和火折子来。"
      沈青梧想说什么,陈守墨已经转身翻墙出去了,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大夫。沈青梧看着他那双摆荡了一下又收回去的腿消失在墙头,愣了一下,然后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绳子是陈守墨从医庐后院柴房里翻出来的麻绳,足有十几丈长,粗砺得扎手。火折子也有,用油纸裹了两层,保管得很好。他还带了一壶热茶和两个烧饼,用干净布巾包着系在腰间。
      "先吃东西,"他把烧饼塞到沈青梧手里,"吃饱了再下。"
      沈青梧接过烧饼,咬了一口。饼还温着,面皮酥脆,里头的葱花和盐粒拌得很均匀。他慢慢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口井上。枯井安静地张着口,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有人来问了,却什么都不急着说了。
      陈守墨把绳子一头牢牢系在桂树根上,扯了三次确认牢固,然后把另一头递给沈青梧。"我跟你一起下去。"
      沈青梧摇头:"你在上面守着。"
      "师兄——"
      "符文你认不全,万一井下有什么变故,你在上面还能拉我上来。"沈青梧把烧饼最后一口咽了,接过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结。他蹲在井边看了看底下的光——那道明光符还亮着,光晕比方才淡了一些,但足够照亮。
      "两炷香。"他对陈守墨说,"两炷香我没有拽绳子,你就拉我上来。"
      陈守墨皱着眉头站在井口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反驳。他把系在腰间的茶壶解下来递过去,沈青梧接了,塞进怀里。然后他踩着井壁凸起的砖棱,慢慢往下爬。
      井壁上的苔藓滑腻腻的,脚踩上去打滑,全靠手臂的力量撑着。他往下爬了约莫两丈,符文开始密集起来,一道挨着一道,几乎铺满了整个视线所及的井壁。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弱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深处缓缓流动,和他画符时指尖残留的灵力轻轻相碰,发出极细的嗡鸣。
      他停在一处比较平整的石壁上,腾出一只手,把掌心贴上去。
      石壁是凉的。但掌心里接触到符文的地方,传来一阵很淡很淡的暖意。那暖意顺着他的经脉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肩膀,最后停在他心口的位置。引魂灯的残骸就在那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皮肤。灯盏没有温度,但这一刻沈青梧觉得它好像轻轻跳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尖上渗出了一滴血。
      血珠落在井壁上的一道符文上,顺着刻痕的凹槽缓缓渗进去,渗进石头的肌理里。那道符文忽然亮了——金色的光沿着笔画的走势流淌开来,像一条沉睡的河忽然醒了。
      然后井壁上的符文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从沈青梧指尖触碰的那一处为中心,向上下两方蔓延。金光照亮了他周围五尺的范围,他看着那些三千年前被刻进石头里的纹路在自己面前逐一苏醒,像看一场蓄谋已久的无声应答。
      符文的光蔓延到井底,照亮了那里——青石板铺底,正中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如镜,映着井壁上层层叠叠的金色符文,像一只闭了三千年终于睁开一丝缝隙的眼睛。
      沈青梧踩着最后几块砖棱落到底,蹲下身,看着那块黑石。他没有碰它。
      从井底涌上来的那股气流比井口更浓、更凉,绕着他的脚踝打转,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他把掌心悬在黑石上方一寸处,没有触到石面,但能感觉到从石头里透出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温驯地、慢吞吞地缠上他的手指。
      他想起来父亲教过的一句祷词——那是最古老的祷词之一,在历代的传承中已经很少有人用了,因为音节太拗口,意思太晦涩。但父亲逼他背过。
      "晦明无间,神我同归。"
      他盘腿在井底坐下来,闭上眼,低声把那八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在窄小的井道里来回反弹,嗡嗡的,像铜钟的余韵。黑石表面映着的符文金光晃动了一下,又恢复如初。
      他睁开眼看着那块石头,忽然想笑。想笑是因为他终于确定了——这口井的底部埋着神明玄冥三千年前碎裂前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缕痕迹。铭文引他来此,根本不是什么"转世落点",而是一道跨越了三千年的提示。神明在转世之前,借着引魂灯的残力,留了一句话给他的守灯人。
      "你要找的转世不在三槐巷。"他对着那块黑石说,嗓音不大,在井底的狭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但他不知道那句话到底是什么。黑石沉默着,只会映光,不会说话。沈青梧伸手将那块石头轻轻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两个字,笔力遒劲,与井壁上的符文出自同一人手笔。
      那两个字是"来处"。
      沈青梧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来处——谁的去处是谁的来处?神明的来处是人间的去处,人间的来处是神明的去处。他想起父亲弥留时攥着他手腕说的那句"青梧你要记住",那时候父亲的眼神浑浊而急切,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压缩在最后几口气里吐出来。沈青梧现在忽然觉得,父亲可能还有很多话来不及说。
      他把那块黑石重新翻回正面朝上,对着它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冰凉的石面上时,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像干透了的桂花被雨水泡开,甜中带涩。但那棵桂树已经枯了很多年了。
      他直起身来,拽了拽腰间的绳子,三短一长。这是他和陈守墨约好的信号——"要上去了"。
      绳子被缓缓往上拉动,他借着符文残余的金光攀着井壁往上爬。爬到一半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井底那块黑石安安静静地躺着,符文金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退潮的海水。
      等他从井口探出头来的时候,陈守墨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皱着眉,嘴角绷得很紧。沈青梧撑着井沿翻出来,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膝盖上全是青苔的绿渍。
      陈守墨递过来一块干布让他擦手,等他把脸擦干净了才开口:"底下什么情况?"
      沈青梧把怀里的茶壶掏出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解渴。他抹了抹嘴角,把井底的发现简略说了。陈守墨听着,没有插话,只在他说完"来处"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挑了一下眉。
      "那你现在怎么想?"陈守墨问,"转世不在三槐巷,你上哪儿找去?"
      沈青梧把井沿上那道明光符揭下来,符纸已经燃成了一撮灰,被他随手撒进井里。"铭文是灯给的,灯是祂的残魂凝聚时留下的。祂留了这八个字,又在这口井底留了那块黑石。我想……祂的意思是要我先弄清楚'来处'是什么意思,然后自然就会知道去处。"
      陈守墨沉默了一会儿,把挂在桂树上的麻绳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好。"那你就慢慢弄清楚。"他说,"反正院子在这儿,人在这儿,急什么。"
      沈青梧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苔藓碎屑的旧袍子,又看了看那棵枯桂树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的弧度。日光已经从晨时的薄金变成了正午的亮白,晒得院里的野草蔫了一截。远处巷口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长了腔调喊"豆——腐——脑——",尾音拐了个弯儿落下去。
      他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陈守墨把剩下的那个烧饼递过来:"吃。"
      沈青梧接了,咬了一大口。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桂树根边,盘腿坐下,靠上树干。
      "守墨,"他闭着眼说,"你说得对,不急。"
      陈守墨把绕好的绳子搭在肩上,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大概是笑了一下。"那我回医庐了,下午有病人。晚饭给你带过来。"
      "嗯。"
      陈守墨翻墙出去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最后被巷口的吆喝声盖过去。院子里只剩下沈青梧一个人,靠着枯桂树,阳光透过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他身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
      他把怀里的引魂灯摸出来,放在膝上。灯盏上的符文被日光晒着,那些凹刻的纹路里积了三百年的铜绿,此刻泛着微微的青金色。他低头看着灯盏底部的铭文,把"云州城南,三槐巷"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又把井底黑石上那两个字放进去比了比。
      来处。三槐巷。云州。人间。
      他靠着枯树闭上眼睛。风从院墙上头吹过来,带着远处街上糖炒栗子的焦香味。太阳晒在眼皮上,温温热热的,把他一夜未睡的疲惫一点一点地从骨头缝里逼出来。他迷迷糊糊地往下滑了一点,脑袋歪在树干上,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那口井底,金色的符文在井壁上流转如河。他伸手去碰其中一道,指尖触到温热,像碰了谁的手背。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很远的、像隔了整座山那么远的地方响起来,低沉,温厚,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语调像是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日头偏西,影子拖得老长。陈守墨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腾出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叫了你好几声,梦见什么了?"
      沈青梧揉了揉眼睛坐直了。后背被枯树干硌得生疼,他下意识揉了揉肩胛骨。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汤面上浮着紫菜和虾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端过碗来低头吃了一口,鲜得眯了眯眼。陈守墨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自己的那一份,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枯桂树一人捧一碗馄饨,在暮色将至的三槐巷小院里安静地吃着。
      碗见底的时候沈青梧忽然说:"守墨,我做了个梦。"
      "嗯?"
      "梦见那口井底有个人在说话。"他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也不是人,是声音。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调子……像是在念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陈守墨把空碗收进食盒里,擦干净手。"那你觉得祂在念什么?"
      沈青梧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引魂灯,灯盏上的符文在渐暗的天色里反而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了。那些凹刻的纹路像千万条极细的河流,在青铜表面蜿蜒流淌,每一条都通向中央那个空荡荡的、曾经燃了三千年幽蓝火焰的小小凹槽。
      他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符文的走势慢慢划过去。
      "可能是在念我的名字。"他说。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陈守墨没听清,转过头来问他什么。沈青梧摇了摇头,把引魂灯收进布包里,站起身来。
      院子里暮色四合,三槐巷深处传来不知谁家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人间独有的、热腾腾的暖意。沈青梧站在枯桂树下抬头望天,天边最后一线霞光正在收拢,像一条金色的线被人慢慢抽走。
      他忽然觉得这座院子没有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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