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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灯 天启三千四 ...

  •   天启三千四百年,冬。

      苍梧山巅的雪已经下了七日七夜,将整座祭司殿覆成一座白色的孤坟。殿内没有点炭火,寒气从青石地砖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上来,裹住跪在神龛前的那个人。

      沈青梧已经在这里跪了三天。

      神龛里没有神像,只有一盏灯。青铜灯盏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灯芯不知用什么材质捻成,明明灭灭地跳着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将整个昏暗的大殿映得鬼气森森。

      这盏灯叫"引魂灯",是邪神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三千年前,上古邪神玄冥与天界众神在归墟之巅决战,最终神魂崩散,化作满天流火坠入人间。众神以为就此永绝后患,却不知玄冥在陨落前将一缕残魂封入了引魂灯中,由自己的首席祭司带回苍梧山供奉。

      从此,苍梧山上便有了一座不起眼的小殿,殿中有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世代更迭,朝代兴亡,人间早已忘了玄冥的名号,只在某些偏远山村的古老祭祀中,还能隐约听见一个被称作"夜神"的模糊影子。但苍梧山上的祭司们没有忘。

      每一代祭司终其一生只做一件事——守灯。

      他们等待着那缕残魂重新凝聚成形,转世入人间,届时负责守护引魂灯的祭司便要下山寻回神明的转世,辅佐他重回神位。

      沈青梧是第三十七代守灯人,也是最后一代。

      他父亲沈渡是第三十六代祭司,在他十六岁那年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临死前将引魂灯交到他手中,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迸出最后一点光。

      "青梧,你要记住,我们沈家世代受神明恩典,才能活到今日。玄冥大人终有一日会回来,在那之前,灯不能灭。"

      沈渡说完这句话便断了气,手里还紧紧握着那盏灯。

      沈青梧将父亲的尸体葬在殿后的老槐树下,然后回到殿中,接过了那盏引魂灯。那年他十六岁,从此再没有下过苍梧山。

      他记得父亲教他的每一句祷词,记得每一道符文的画法,记得引魂灯添油的时辰和分量。他把三千年的传承纹丝不动地刻进骨头里,像一尊精心打磨的守灯傀儡。

      但他不记得父亲是什么模样了。

      他只记得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干枯、冰冷,指节凸起如嶙峋的山石。

      此刻那盏灯就静静立在神龛上,幽蓝的火舌舔舐着灯沿,照出神龛后方墙壁上的一幅壁画。

      壁画已经斑驳得看不清原貌了,只能隐约辨出一个人形轮廓——身形高大,披着一件曳地的玄色长袍,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依稀可辨,暗红色的瞳仁,像凝固的血。

      这就是玄冥。

      沈青梧曾无数次跪在这幅壁画前,将额头抵住冰冷的石砖,低声念诵那些从上古流传下来的祷文。他念过太多遍了,以至于那些音节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嘴唇翕动间便能流淌而出。

      但今夜他什么也没有念。

      他只是跪着,目光穿过那簇幽蓝的火焰,落在壁画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上。

      "大人,"他轻声开口,嗓音因为三天未进水米而沙哑干涩,"灯要灭了。"

      引魂灯的灯焰确实在变弱。

      三天前他开始察觉灯焰有了异样,幽蓝中透出几分金红,跳动的频率也变得急促。这是父亲生前交代过的征兆——神明残魂即将凝聚成形,转世入人间,引魂灯会以焰变示警。

      可灯油也在急剧消耗。

      原本满满一盅的鲛人油,三天里已见了底,灯芯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沈青梧翻遍了整座殿宇,只在角落的暗格里找到小半瓶残油,全部添进去也不过堪堪维持三日。

      三天过去了,灯焰越来越弱,那缕金红色越来越盛,可转世的征兆却迟迟没有出现。

      沈青梧跪在那里,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果灯灭了会怎样?父亲没说过。历代传承的典籍上也没有记载。引魂灯若是熄灭,那缕残魂会彻底消散于天地间,还是永远困在灯中不得解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使命是守灯,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殿外又起了一阵风,卷着碎雪从门缝里灌进来,扑在沈青梧的后背上。他打了个寒颤,单薄的青色祭袍根本挡不住这样的寒气,但他没有起身去关门的意思。

      他盯着那盏灯。

      灯焰又跳动了一下,金红色更浓了,几乎盖过了原本的幽蓝。

      沈青梧猛地站起身,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顾不上腿上的酸麻,踉跄着扑到神龛前,将双手拢在灯盏两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簇即将熄灭的火焰。

      没有用。

      灯焰仍在变弱,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挣扎着发出最后一点光。

      "大人……"沈青梧的嘴唇在发抖,"求您……不要灭……"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话。是对那缕即将消散的残魂,还是对三千年不曾显灵的神明,或者只是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快要崩溃的十六岁少年。

      引魂灯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金红色的光芒暴涨,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沈青梧下意识闭上眼睛,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他额前的碎发撩起。他听见灯盏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像是一根绷紧了三千年弦终于断裂。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缓缓睁开眼睛。

      引魂灯灭了。

      灯盏中的鲛人油已经燃尽,灯芯烧成一截焦黑的残骸,连最后一丝余温都在迅速散去。神龛重归黑暗,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一点惨淡的白。

      沈青梧盯着那盏熄灭的灯,瞳孔骤然收缩。

      灭……了?

      他十六岁接过这盏灯,守了整整二十年。三千六百个日夜,他没有让这盏灯灭过一次。可现在它灭了,就在他眼前,在他双手的庇护下,灭了。

      膝盖一软,沈青梧跌坐在地上。

      他不记得自己哭了没有。只记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二十年的信仰在这个瞬间轰然倒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辜负了父亲的嘱托,辜负了历代祭司的传承,辜负了那位在壁画上沉默了三千年的大人。

      "……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

      就在这时,灯盏底部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沈青梧浑身一震,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凑近了去看——灯盏内部,那些雕刻的符文正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发出温润的白光,像是沉睡的脉络忽然苏醒。

      白光越来越盛,沿着符文的纹路游走,最终汇聚在灯盏中央那截焦黑的灯芯上。

      "嗤——"

      一缕极细的烟雾从灯芯上升起,在半空中盘旋、凝聚、拉扯,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人形轮廓极小,不过巴掌大,周身笼着一层柔和的金光,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沈青梧能感觉到——它"看"了自己一眼。

      只一眼。

      然后那人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穿过殿顶的青瓦,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沈青梧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那道光消失在天际。

      引魂灯在他手中轻轻震了一下,那些亮起的符文逐一暗下去,最终恢复成那只古旧的青铜灯盏。灯盏底部,多了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

      他颤抖着将灯盏翻转过来,凑到窗边的雪光下辨认。

      ——"青梧山南,洛城。"

      沈青梧怔怔地看着那行字,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轻、太哑,在空旷的大殿里转了个圈就消散了,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站起身,将引魂灯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玄色绸布裹好,放进随身的行囊里。然后走到殿后的老槐树下,在父亲的坟前站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槐树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像一树晶莹的泪。

      "爹,"沈青梧蹲下身,用手指拂去坟头的一点积雪,"我要下山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轻声补了一句:

      "灯灭了,但大人活了。"

      风从山巅呼啸而过,卷起他祭袍的下摆。那件穿了二十年的青色祭袍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像他这个人一样——被岁月和信仰打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壳里面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沈青梧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祭司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苍梧山巅,从此只剩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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