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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电竞社   白 ...


  •   白朽栩第一次去电竞社的那天,是星期三下午。
      高二十一班的课表上,星期三最后一节是自习。他把书包甩给同桌,踩着下课铃从三楼冲下去,穿过连廊,绕过升旗台,在体育馆旁边的侧门找到了电竞社的活动室。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又快又密,像夏天急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白朽栩站在门口听了十几秒,那种节奏感把他的心跳都带快了半拍。
      他轻轻推了一条门缝。
      活动室不大,大概就普通教室的三分之二,靠墙摆了五台电脑,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四男一女坐成一排,耳机罩着耳朵,神情专注得像在拆炸弹。正中间那台机器前坐着一个男生,背对着门口,从白朽栩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颗后脑勺。
      奶奶灰,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泛着冷调的白。
      白朽栩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把门缝推大了一点,侧身挤进去,后背贴在门板上。活动室里没人注意到他,耳机隔音效果太好,只有键盘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撞来撞去。
      正中间那个男生忽然开口了:"中路回防,别他妈贪线。"
      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旁边那个打中路的男生缩了缩脖子,操作着英雄掉头往回跑。屏幕上正爆发一波小团战,技能特效炸成一片,那个奶奶灰的男生手指在键盘上快得只剩下残影,几乎和荧幕上的动作同步。
      白朽栩不懂游戏。他连王者荣耀是什么都不知道,段位、英雄、操作,这些词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多。但他看得懂那个背影——肩背微微躬着,脖颈的线条绷紧,灰色短发从耳机边缘支棱出来,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屏幕里炸开一团特效。那个奶奶灰的角色一穿三,残血逃生,对面三个人全部倒下。
      "漂亮!"旁边的女生一拍桌子,耳机摘下来半只,对着中间的男生竖大拇指,"淮也你也太猛了!"
      那个叫淮也的男生没理她,手速慢下来补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慢慢松懈。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金色大字,他往椅背上一靠,后脑勺的头发在椅背上蹭了蹭。
      白朽栩看见他的侧脸了。下颌线冷硬,鼻梁很高,唇色偏淡,眼睫垂下来遮住大半瞳孔,眉心习惯性地蹙着一道浅浅的纹路。电脑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在笑。虽然只是一点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像冰面上一道很细的裂纹。
      那是白朽栩第一次看见段淮也笑。跟操场上那个冷着脸推开他的人判若两人。
      "你谁?"旁边那个中路的男生终于注意到门边站了个人,摘了耳机扭头看过来,"找人?"
      白朽栩从门板上直起身,笑了一下:"啊,我是——"
      "你是高二十一班那个白朽栩吧?"女生眼睛一亮,把耳机挂到脖子上,"卧槽,真人比照片还好看——"她忽然想起什么,收了声,视线往中间的段淮也那边飘了一下。
      段淮也听到"白朽栩"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瞬。很细微的一个停顿,但白朽栩看见了。他捏着门把手的指尖收紧了,面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对,我听说电竞社招人,过来看看。"
      "招过了啊,开学那会儿就招满了。"中路男生挠了挠头,"而且你会打游戏吗?"
      "不会。"白朽栩诚实地说。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那个女生抿着嘴笑,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段淮也还靠在椅背上,没回头,屏幕上"胜利"的界面已经跳过了,现在停在结算页面,他的拇指在鼠标侧键上无意识地摩挲。
      白朽栩站在那里,手心里的门把手有点滑。他来之前做了很多功课,查了电竞社的招新时间、段淮也的比赛排期、甚至打听了他平时训练结束的时间。但他没想好"我到了之后说什么",这种事他向来走一步看一步。
      "不会打你来干嘛?"中路男生笑了一声,语气倒没什么恶意,"咱这儿不是辅导班啊。"
      白朽栩还没来得及接话,段淮也忽然开口了。
      "会看吗?"
      他声音不大,隔着三台机器的距离传过来,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白朽栩愣了一下:"啊?"
      段淮也终于回过头来。奶奶灰的短发从他转头的动作里甩出一道弧线,露出一张轮廓锋利的脸。瞳色很深,此刻被屏幕蓝光映成一种冷冷的钴蓝,看着白朽栩的表情没什么情绪波动。
      "比赛。"段淮也补了一句,"会看吗。"
      白朽栩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认识这个人三分钟之前,还只记得操场上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现在那张脸转过来对着他,下颌线、喉结、锁骨从宽松的队服领口露出来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比照片上清晰十倍。他脑子里那点打好的腹稿全散了,嘴上答得飞快:"会!"
      旁边的女生噗嗤笑了:"你刚才不是说不会打吗?看比赛跟打游戏是两回事吧。"
      "看比赛我会。"白朽栩面不改色,"我……体育课看过篮球。"
      活动室里又是一阵安静。
      段淮也看着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似乎动了一下。他把转椅转回去,后脑勺对着白朽栩,声音闷在耳机旁边:"搬个凳子坐后面看。别出声。"
      白朽栩在角落里找到一张折叠凳,展开来放在段淮也斜后方一步的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能从段淮也的屏幕边缘看见游戏画面,还能从段淮也耳机没贴紧的那边听见漏出来的游戏音效。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白朽栩什么都没看懂。屏幕上英雄走来走去,技能五颜六色地炸,段淮也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偶尔骂一句,偶尔沉默。但他坐得很稳,背脊挺直,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腿上,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他看的是段淮也的后脑勺。灰色短发,发质偏硬,耳廓从发间露出来一小截,形状很好看,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后颈的皮肤被队服领口挡住大半,露出来的那截线条笔直地从发际线伸进领口深处。
      白朽栩数了。这颗痣,他总共看了四十七分钟。
      第四十八分钟的时候,段淮也打完了一把,靠在椅背上摘了耳机。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看懂了吗?"
      白朽栩说:"懂了。"
      段淮也偏了一下头,半张侧脸在蓝光里浮出来:"懂什么了?"
      "你操作的时候左手比右手快。"白朽栩一本正经,"右手在鼠标上停顿了三次,左手一直没停。"
      活动室安静了两秒。打中路的那个男生扭过头来瞪大眼睛:"卧槽这你都能看出来?"
      段淮也没说话。他转过来看了白朽栩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白朽栩捕捉到了他眉心那道蹙纹松开了一瞬间,又很快蹙回去。段淮也把耳机挂到电脑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段,他比白朽栩印象里的还高。
      "你看错了。"段淮也说,"我右手没停。"
      他往外走,路过白朽栩身边的时候,白朽栩仰头看着他。距离太近了,近到白朽栩能闻到他身上混着一点薰衣草沐浴露和空调冷气的味道。段淮也垂着眼看了他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然后移开了。
      "明天下午四点。"段淮也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想来看就来看。"
      门被带上了。
      白朽栩坐在折叠凳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十秒钟。旁边那个女生从电脑后探出头来,一脸古怪地看着他:"白朽栩,你对段淮也有意思啊?"
      白朽栩笑了一下:"没有啊,我好奇电竞。"
      "你连英雄都认不全,好奇个屁。"女生翻了白眼,"他之前从来没让外人看过训练。"
      白朽栩从折叠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摆不存在的灰,朝那个女生笑了一下:"那谢谢他啊。"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他发尾有一根白头发,不是染的那种。"
      女生:"?"
      门关上了。
      白朽栩走出体育馆,十月的风穿过连廊灌进校服领口。夕阳把升旗台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操场的红色跑道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那天被推倒蹭破皮的地方早就好了,连疤都没留。但他记得自己坐在地上抬头看段淮也的样子,逆光里那个少年的脸看不清表情,耳廓上的小痣却很清楚。
      白朽栩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三七分证件照版型,昨天刚弄的。他在心里想:明天去之前要不要再换个发型?
      后来他没来得及换。
      因为第二天下午四点,他踩着点到电竞社活动室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五台电脑都关了,线整整齐齐地绕在桌上。门缝里夹了一张便签条,上面是陌生的字迹——"段淮也退学了。今天早上走的。去打职业了。"
      白朽栩把便签条取下来,捏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是普通横线笔记本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糙糙,字迹潦草,带着一股不太耐烦的劲儿。
      他站了一会儿,把便签条对折,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校服裤兜里。
      四点半,班主任的电话打过来:"白朽栩你自习课又跑哪去了?"
      "操场。"白朽栩说。
      "操场干什么?"
      "跑步。"
      他挂断电话,在操场上走了三圈。夕阳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橘金色。他走到那个摔过的位置,停下来,低头看脚尖。
      红色塑胶跑道上有细碎的白色颗粒,被秋天的风吹得到处滚。
      白朽栩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片地面。凉了,被晒了一整天的塑胶到了傍晚已经开始降温。他想起那天坐在这里仰着头,逆光里看不清楚脸只看到一颗耳后小痣的少年对他说"有病"。
      "你才有病。"白朽栩对着地面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他站起来,往教学楼走。裤兜里那叠便签纸硌着他的大腿,小小的一个方块,像一颗按进去的种子。
      当天晚上白朽栩注册了王者荣耀。他选了新手教程,第一局用的王昭君,被小兵打死了四次。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凌晨两点他打了第八局,终于搞清楚"补兵"是什么意思。
      凌晨三点,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段淮也电竞"。跳出来十几条新闻,最新的一条来自一个电竞资讯网站:"天才少年段淮也签约WG战队,或成秋季赛最大黑马。"
      配图是一张定妆照。段淮也穿着黑白色的队服,头发染成了奶奶灰,表情冷得看不出一点十七岁少年的样子。白朽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存了下来。
      手机的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他给照片备注了一个字:"等。"
      那天之后白朽栩开始打游戏。他打得很烂,真的很烂,同一个英雄能连跪二十把。但他每天都在打,吃饭的时候打,课间打,躲在被窝里打。打到段位从青铜爬到黄金的时候,段淮也已经在职业赛场上拿了第一个MVP。
      新闻说段淮也赛后采访只说了一句话:"赢了就赢了,没什么好说的。"
      白朽栩把那条采访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打开游戏界面,选了自己最熟练的王昭君,又开了一把排位。
      他要在段淮也认识他之前,先变成一个会打游戏的人。
      那个道理他后来才明白——如果他想走进段淮也的世界,他必须站在那个世界的门槛上。段淮也不会回头来找他,段淮也已经走了。所以他得自己走过去。
      裤兜里那张便签条被他换了好几条裤子,最后用透明胶带贴在手机壳背面。字迹磨得有些模糊了,但"段淮也"三个字还是能认出来。
      六年。
      六年里白朽栩看着段淮也从替补打到首发,从首发打到冠军,从采访不耐烦的小少年变成镜头前学会敷衍的大人。段淮也的头发从奶奶灰变成过银白、雾蓝、冰川灰,后来又回到奶奶灰,狼尾越来越长,脸上的棱角越来越锋利。
      白朽栩每换一次发色,就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
      [茶棕——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西柚粉——他好像看采访的时候多看了两秒。]
      [雾蓝——跟他打比赛那天染的。]
      后面跟着日期和比赛场次,段淮也那场赢了。
      他攒了六年。四十多个发色记录,三十多场关键比赛复盘,二十多段采访截屏,一张便签条,一张存了六年没换过的手机壁纸。
      然后他进了娱乐圈。他演戏、拿奖、当影帝,绯闻满天飞,采访滴水不漏。所有人都说白朽栩这个人啊,太会了,谁跟他谈恋爱谁吃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手机壁纸还是那张定妆照,奶奶灰的少年看着镜头,脸比现在青涩一圈。
      他在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让他重新站到段淮也面前的机会。这次他不会穿女装,不会说"随便挑了一个",他要站在那里,让段淮也看到他——白朽栩,已经会打游戏了,已经站在了那个世界的门槛上,而他走过去的那条路,铺了六年的底色。
      然后那个机会来了。
      一档电竞综艺。白朽栩的助理魏哥说:"你不是会打游戏吗?去玩玩?"
      白朽栩看着节目拟邀名单上"段淮也"三个字,笑了。他把手机翻过来,让魏然看见手机壳背面那叠快磨没了字的便签纸:"去。"
      那天晚上他给手机换了新壁纸。还是段淮也,最新的定妆照,头发是冰蓝狼尾,眉眼之间多了他六年前没见过的、像是经历过一些事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
      他对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段淮也,我来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用新换的茶棕发色对着黑屏照了照,唇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没压住。他对着黑屏里模糊的倒影说:"这次你推我我也不走了。"
      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裤兜里早就没有那张便签条了。但它叠成的形状还在他记忆里,方方正正的一个小纸块,写着潦草的字迹:"段淮也退学了。"
      白朽栩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弯起嘴角。
      不是退学。
      是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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