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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卫衣   综 ...


  •   综艺第一期录完已经是凌晨两点。
      白朽栩从摄影棚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细密的雨。深秋的夜风裹着湿气灌进走廊,他打了个哆嗦,雾霾蓝的丝质衬衫太薄了,挡不住凌晨两点的寒意。助理周念小跑着去停车场开车,让他站在门口的雨棚下面等。
      白朽栩靠在廊柱上,掏出手机刷了一眼热搜。
      #段淮也白朽栩同框# 还挂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点进去全是综艺片段截图,那条真心话大冒险的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千万。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嗑CP的,有骂节目组炒作的,还有电竞粉和演员粉在互相掐架。
      白朽栩挑了几条嗑CP的评论点了个赞,然后切到微信。
      消息列表安安静静。他跟段淮也的对话框还停在三天前,他发过去的那句"淮神综艺见"得到了一个句号的回复。
      白朽栩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一会儿,拇指按在输入框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雨棚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路灯把雨线照成金色的丝,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白朽栩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沉重中带着一点急促,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回头。
      段淮也从走廊深处走出来,墨绿色的卫衣帽子兜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颌线。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跟谁发消息,拇指敲打屏幕的速度很快。走近了白朽栩才看见他的发尾还有点湿,冰蓝色的发尖贴在卫衣领口的边缘,在吸顶灯下泛着水光。
      白朽栩的目光从他的发尾滑到他的手上。段淮也打字很快,跟他操作游戏时的节奏一样,拇指几乎不带停顿。白朽栩忽然想起高中时偷偷看过他打训练赛,十七岁的段淮也坐在电脑前,十指敲击键盘的残影快得让眼睛跟不上。
      "段队长还没走?"白朽栩先开了口。
      段淮也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雨棚下,脚步顿了一下。手机屏幕暗了,他顺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
      "车没来。"段淮也说,声音有点闷,像是心情不太好。
      白朽栩注意到他卫衣口袋里鼓鼓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段淮也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不怎么自在地把兜里的东西往里面推了推,露出一角红色的包装——好像是烟盒。
      白朽栩挑了挑眉。他记得段淮也不怎么抽烟的,在录节目间隙他观察过,别人递烟段淮也都拒绝。那口袋里的烟是给谁的?
      "车要等多久?"白朽栩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段淮也腾出雨棚下的位置。
      段淮也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雨棚下面,中间隔了大约三十公分的距离。夜风裹着雨丝从侧面灌过来,白朽栩缩了缩肩,余光瞥见段淮也的卫衣被风吹得贴紧了腰线——窄腰宽肩的轮廓被潮湿的布料勾勒得一清二楚。
      白朽栩在心里给自己的审美打了个满分。
      "你助理呢?"段淮也忽然问。
      "去开车了,停车场有点远。"
      "哦。"
      对话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雨棚下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在棚顶上的噼啪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白朽栩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皮质乐福鞋的鞋面被溅了几滴雨水,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冷。确实是冷。这丝质衬衫是为录影棚里的聚光灯准备的,不是为凌晨两点的深秋夜雨准备的。白朽栩搓了搓手臂,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录综艺一定带一件厚外套,就算为了形象不要温度也太傻了。
      他正想着,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段淮也把卫衣拉链拉开了。
      墨绿色的卫衣被宽大的手掌从中间分开,里面是一件纯黑色的短袖,领口很宽,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然后段淮也做了一个白朽栩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把卫衣脱了下来。
      外套被折叠成规整的一团,然后递了过来。
      白朽栩愣住了。
      卫衣还带着体温和一点薰衣草味,被段淮也递到面前,宽大的墨绿色布料在路灯下铺展开来。白朽栩抬头看段淮也,后者侧着脸,下颌绷得很紧,视线落在雨幕里,好像在跟马路上的一盏路灯较劲。
      "穿。"段淮也说了一个字。
      白朽栩眨了眨眼睛,没有接。
      段淮也等了两秒没动静,眉头皱起来,终于转过来看他:"你抖成那样还不要?"
      "要。"白朽栩伸手接过那件卫衣,布料握在手里还残余着对方的体温,暖融融的,从掌心一路熨帖到指缝。他把卫衣套上,动作不太利索,拉链拉起来的时候蹭到了下巴。墨绿色的卫衣穿在他身上大了不止一个号,袖口盖过手指尖,衣摆垂到大腿中间。
      白朽栩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攥了攥过于宽大的手指套,笑了一下:"段神,你这卫衣我穿像偷来的。"
      段淮也看了一眼,飞快地把视线移开。白朽栩穿他那件卫衣确实大了太多,墨绿色衬着他雾霾蓝的衬衫领口,头发上还沾着一点雨雾,看起来像被人从被窝里掏出来的。段淮也忽然觉得卫衣给出去这个行为有点傻,但他已经脱了,总不能抢回来。
      "热。"段淮也给自己找补,"穿两件太热。"
      白朽栩笑着"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段淮也在嘴硬。凌晨两点的雨夜,穿一件薄短袖在风里站着,这不是热,这是傻。但他没戳穿,只是把卫衣领口拢了拢,鼻尖埋进衣领里闻了一下。
      薰衣草味。很淡。混着某种衣物柔顺剂的皂香,还有一点那个人身上独属于深夜训练室的、电竞椅和键盘的味道。白朽栩把脸从衣领里抬起来的时候,看见段淮也正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晦暗不明。
      "你闻什么?"段淮也问,语气有点警惕。
      "你衣服上好像沾了蒜蓉小龙虾的味道。"白朽栩面不改色地胡扯。
      段淮也:"……不可能,我今天没吃蒜蓉小龙虾。"
      "那就是你队友吃的,窜味儿了。"
      段淮也眉头拧着,似乎在认真回忆今天基地的晚饭有没有人点蒜蓉小龙虾外卖。白朽栩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远处的车灯由远及近,一辆黑色商务车在雨幕中缓缓驶来,是白朽栩的保姆车。助理周念把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喊了一句"白老师上车了"。
      白朽栩往雨里迈了一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段淮也还站在雨棚下面,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短袖,双臂抱在胸前,也不知道是真的冷还是习惯性的防御姿势。雨丝从棚沿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密的水花。
      "段队长,你车什么时候来?"白朽栩问。
      "基地的人来接,二十分钟。"
      白朽栩点了点头,转身朝保姆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肩膀微微顿了一下。卫衣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方形东西,他愣了一下,伸手摸出来——是一盒烟,红色包装,拆过的,里面少了两支。
      段淮也的目光追过来,看见白朽栩手里那盒烟的时候,脸侧一下绷紧了。
      "别误会。"段淮也开口,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我的。"
      白朽栩挑了挑眉,把烟盒翻过来看了看牌子,然后又塞回口袋。
      "我知道不是你的。"他说,"你身上没有烟味。"
      段淮也愣住了。
      白朽栩转回去,拉开保姆车的车门,在钻进后座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雨水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路灯把雨丝照成无数道细碎的金线。白朽栩穿着那件明显属于别人的墨绿色卫衣,站在车门边,脸上带着那种特别让人不踏实的笑。
      "段淮也。"他忽然喊了全名。
      段淮也条件反射地抬了抬下巴:"干嘛。"
      "六年前你推了我一下,现在你给了我一件外套。"白朽栩弯了弯眼睛,"算是扯平了?"
      段淮也看着他,雨幕挡在两个人之间,把白朽栩的身影弄得有点模糊。墨绿色的卫衣穿在他身上太大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里面雾霾蓝衬衫的领尖。
      "扯不平。"段淮也说。
      白朽栩的手搭在车门上,雨水顺着手腕滑进袖口。他以为段淮也要说什么"一件衣服换一巴掌"之类的话,结果段淮也垂下眼睛,冰蓝的发尾被风吹起来,扫过下颌线。
      "扯不平。"段淮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六年前那次——我不是故意推你的。"
      白朽栩的手从车门上滑下来了。
      "我知道。"他站在车门外,雨丝斜着飘过来,落在他的睫毛上,"那天你输了比赛,教练骂你了。"
      段淮也抬眼看过来。
      "我打听过。"白朽栩笑了一下,那个笑在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收敛了很多,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底很亮,"你训练赛数据全队第一但队友失误频出,最后那把输了,教练把战术板拍在你脸上。那天你穿过操场的时候——"
      白朽栩顿了顿,"你眼眶是红的。"
      段淮也后背绷直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灌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白朽栩站在车门边上,隔着雨幕看段淮也。那个一米九三的电竞选手穿着薄短袖站在雨棚下,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紧绷而格外分明,冰蓝色的发尾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段淮也问,声音哑了一点。
      白朽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卫衣,墨绿色的布料在路灯下呈现出很深很沉的色调,袖口盖住指尖,他只露了半截手指在外面朝段淮也摆了摆。
      "衣服明天还你。"白朽栩说,"烟也还你——记得拿给你朋友。"
      他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之前,白朽栩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不大,但段淮也听得一清二楚——
      "段淮也,下次别随便给别人外套。容易让别人多想。"
      车门关上了。黑色保姆车在雨幕中缓缓驶离,尾灯在潮湿的马路上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带,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路口消失了。
      段淮也站在雨棚下,双臂抱着,黑色短袖被夜风吹得贴紧了皮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刚才那件卫衣递出去的时候,他指尖碰到过白朽栩的手背,温热的,跟冰冷的雨丝完全不同。
      "容易让别人多想。"
      段淮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冰蓝的发尾被风扫到脸上,他抬手拨开,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一下。
      他赶紧压下去。
      又翘起来。
      "草。"段淮也骂了一句自己。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又震,他掏出来一看,战队群已经炸了。队友们在群里疯狂@他,问他为什么录综艺录到凌晨两点还不回来,问他跟那个影帝到底什么情况,问他是不是穿卫衣出去的怎么回来的时候只剩短袖了。
      段淮也打字:[Ye.:淋湿了扔了。]
      石头回:[岩石:???什么衣服扔了?你上个月花六千买的那件?你说那是你战袍的那件?!]
      段淮也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回。雨棚外面,来接他的车终于到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驾驶座窗户降下来露出队友那张八卦到扭曲的脸。
      羽毛:"队长你的卫衣呢?!"
      段淮也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面无表情地系安全带:"扔了。"
      马路:"扔哪儿了?!那件不是你最喜欢的——"
      "开车。"
      马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段淮也的脸,忽然闭嘴了。
      段淮也靠着车窗,冰蓝的发尾从帽子里露出来一截,在车窗玻璃的反光中若隐若现。他侧着头看外面不断掠过的雨夜街景,嘴角没什么弧度,但眼角眉梢那股烦躁劲儿——散了。
      队友们从后视镜里观察了整整五分钟,得出结论:队长今天录完节目回来,心情好像不差。不仅不差,甚至还有点……爽?
      "队长,"生姜试探着问,"你跟那个影帝——"
      "没怎么。"
      石头:"那你——"
      "你们再问一句明天训练赛加练五把。"
      众人安静了。
      段淮也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在水雾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字,然后飞快地用袖子擦了。
      他闭上眼睛,卫衣上的薰衣草味好像还留在指尖。白朽栩坐在保姆车后座,身上的墨绿色卫衣宽大得有些不合身。
      周念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栩哥,你穿的这是……"
      "别人的。"白朽栩低头拉了拉卫衣的下摆,衣摆盖到膝盖上面,他把手指缩回袖子里,只剩一小截指尖露在外面。
      周念:"谁的?”
      白朽栩想了想,说:"一只大型犬的。"
      周念:"?"
      白朽栩没再解释。他靠着车窗,脸侧压在卫衣的领口上,鼻尖埋在布料里。薄荷味已经很淡了,但仔细闻还能捕捉到一点。他闭着眼睛笑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对话框里还是那个句号。
      白朽栩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自拍——穿着墨绿色卫衣,领口歪着,头发被雨雾弄湿了一点,嘴角带着那种"我赢了"的笑。他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只有一个字:[冷。]
      三分钟后,段淮也点了个赞。
      白朽栩盯着那个赞看了十秒,然后切到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有点难追:衣服怎么还你?]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对话框里弹出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是段淮也战队的训练基地。
      白朽栩把手机锁屏,抱在胸前。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深秋的夜被雨洗得透彻又寂静。白朽栩靠着椅背,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起六年前。
      六年前他摔在操场上,膝盖蹭破了皮,血从校服裤子里渗出来。他坐在跑道上看着那个少年走远的背影,奶奶灰的短发在夕阳下反着一层暖光。那个人走得很急,步子很大,肩膀有点抖。
      白朽栩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想的是:他哭了吧?
      后来他查了,段淮也那天确实输了比赛,被教练当着全队的面骂得抬不起头。再后来他去找段淮也,想说什么呢?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想说"你游戏打得很好",也可能是想说"你别难过啊",还可能是想说"你推我一下其实不疼"。
      但他没找到人。段淮也退学了。
      六年之后白朽栩穿着段淮也的外套坐在保姆车里,窗外雨丝纷纷,他低头看卫衣袖口上那个小小的品牌标签——六开头四位数,某潮牌的限量款。段淮也口中的"热了脱掉"的卫衣,连吊牌都还没拆完。
      白朽栩把脸埋进衣领里,笑出了声。
      "栩哥?"助理在前面问,"你没事吧?"
      "没事。"白朽栩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白朽栩把手机重新打开,段淮也那条定位消息还挂在屏幕上。他盯着那个基地地址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
      "觉得有些人啊,"白朽栩轻声说,"难追是真的难追,但好追也是真的好追。"
      周念完全没听懂:"啊?"
      白朽栩没再解释。他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缩进领口里,整个人窝在后座的一角,像一只偷了别人窝的猫。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路灯的光透过雨雾照进来,碎碎地落在墨绿色的卫衣布料上。
      白朽栩闭上眼。今天从录影棚出来的时候他其实不冷。他是故意在雨棚下面等的。
      段淮也果然走过来了。
      白朽栩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反复品了三遍,满意地翻了个身,在卫衣的薰衣草味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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