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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婚礼      ...


  •   婚礼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
      地点是白朽栩选的——临川高中旁边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礼堂。
      礼堂不大,红砖外墙,门口种着两棵银杏,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金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飘飘荡荡地落下来。
      礼堂内部被简单布置过,白纱和暖色的灯串从梁上垂下来,长椅摆成两排,一共坐了不到四十个人。
      白朽栩本来想包个海岛或者庄园,被段淮也一句"你想穿西装在海边吹成傻子吗"驳回了。
      后来白朽栩提议"那回学校旁边那个礼堂吧",段淮也沉默了几秒说了个"好"。
      白朽栩知道他为什么说好——那是A中附近唯一一个跟他们俩都有关系的地方。
      段淮也退学前在那条街上吃过无数回速食面,白朽栩高中时期无数次路过那座红砖礼堂想象过里面办婚礼的样子。
      婚礼那天是个晴冬,阳光薄薄地铺在礼堂的红砖墙上,把枯枝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朽栩在礼堂后面的小化妆间里换西装,段淮也在隔壁那间。
      化妆间很小,墙皮有点斑驳,一面老式的穿衣镜立在墙角。
      白朽栩对着镜子调整领结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框上。他问了一句"段淮也?",隔壁沉默了两秒,回了一句"没事"。
      白朽栩笑了一下,把领结扶正。
      他今天穿了白西装。是定制的,剪裁利落,收腰的线条从肋骨一路滑到髋骨,衬得腰线细而长。
      西装的内衬是浅茶色的缎面,跟他头发樱花粉渐到冰蓝的渐变刚好呼应。
      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是白朽栩母亲给他的,说是白家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有一点恍惚。
      二十五岁的白朽栩站在高中旁边这座旧礼堂里穿着白西装,镜子里的脸跟六年前在操场上穿着黑色制服裙涂着死亡芭比粉眼影的少年重叠了一下,又分开。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着他笑了一下,眼角有一点点泛红。
      白朽栩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礼堂的大门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光是从段淮也背后涌进来的。
      段淮也站在门口逆着光,黑色的西装把他一米九三的骨架衬得像一棵笔直的杉树。宽肩撑起了西装的肩线,窄腰被腰带收束出利落的弧度,裤腿垂下来覆住鞋面。
      他今天没戴耳钉——白朽栩给他准备了一对黑色的袖扣,他戴上了。
      粉蓝渐变的狼尾被仔细打理过,发尾微微卷翘着,有一部分被束到耳后,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他站在门口看着白朽栩。
      白朽栩站在礼堂另一头看着段淮也。
      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三秒钟。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口的声音和前排某个观众憋着呼吸的动静。段淮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嘴唇抿着没出声。
      白朽栩先笑了,笑的时候鼻尖红了一点,眼眶里的光慢慢聚起来,被礼堂顶上的暖色灯串折射成碎碎的亮片。
      "段淮也,"白朽栩开口,声音有一点发紧,"你穿西装怎么这么好看。"
      段淮也的耳朵红了。
      他把视线从白朽栩脸上移开半秒,又移回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也……"他顿住了,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全场传来低低的笑声。
      坐在第一排的白朽栩母亲捂住了嘴,段淮也那边的亲属席上坐着他的经理和队友们,头发剃得很短的中年男人正举着手机录像,嘴里无声地说了句"我操"。
      白朽栩朝段淮也走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皮鞋踩在礼堂的木地板上发出稳当的声响。白朽栩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
      白朽栩仰着头看他,段淮也垂着眼看他,礼堂顶上的暖色灯串在两个人的发顶和肩头落下细碎的光斑。
      证婚人站在台前咳了一声。
      段淮也的教练——郑清风,四十来岁,带过段淮也三年,带他拿过第一个次级联赛的冠军,也骂过他无数回"段淮也你能不能收敛点你的脾气"——今天穿了件不太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明显是自己系的,歪了一点。他站在台前看着面前这两个人,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盘完全超出BP预期的对局。
      "咳,"郑清风又咳了一声,翻开手里的那张纸,"那个,我就是走个流程,你们俩别紧张。"
      段淮也说:"没紧张。"
      白朽栩说:"你看他耳朵。"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段淮也的耳朵上。
      那双耳朵从耳垂到耳廓红了个透,在樱花粉渐变冰蓝的狼尾旁边格外显眼。段淮也偏开头,下颌绷紧,低声说了一句"白朽栩"——声音里三分警告七分拿他没办法。
      白朽栩笑着转回去看郑清风,把段淮也的手握住了。
      段淮也的手今天有点凉,白朽栩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把他凉掉的指尖焐暖了一点点。
      郑清风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今天,我来给这两个人证婚。一个是我的队员,一个是我队员的家属——"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抬起来,"但我现在觉得,这俩人都是我的队员。"
      白朽栩笑了一声,段淮也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郑清风继续说:"段淮也呢,我从他十七岁带起,看着他从小孩长这么大。这个小孩——"他用下巴指了指段淮也,语气从正式转成了那种教练特有的直白,"脾气臭,嘴更毒,比赛输了能把队友骂到自闭。我跟他说过八百遍'你温柔点',他从来不听。"
      台下传来善意的笑声。段淮也面无表情地站着,但白朽栩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是,"郑清风的目光从他俩紧握着的手上掠过,"他后来变了。有次训练赛他输了,助教都等着他骂人,结果他没骂,就坐在那儿翻手机。我去看他在翻什么——他在翻某人给他发的消息。"
      白朽栩的鼻尖又酸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站这儿,想说一句话,"郑清风把那张稿子折了塞进口袋,目光从段淮也移到白朽栩身上,"带段淮也这三年,我最怕的不是他输比赛,是他除了打游戏什么都不在乎。后来他在乎了,我就知道——行了,这个人有软肋了,不用我再操心了。"
      郑清风顿了一下,声音粗粗的,却意外地稳当:"白朽栩,你把他养得很好。"
      白朽栩眼眶里的光终于落下来了。一滴眼泪顺着左眼眶滑下来,砸在白色西装的翻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吸了一下鼻子,想笑,嘴角刚往上弯又压下来,又有一滴眼泪顺着右边的颧骨滑落。
      段淮也偏过头看他。
      白朽栩哭起来的样子他已经看过好多次了——综艺后台、A中天台、公开那天在车里、昨晚彩排的时候彩排到交换戒指那个环节白朽栩就已经红了一次眼眶。
      但每一次看到,他都会做同一件事:抬手,用拇指的指腹擦掉白朽栩脸上的泪痕。
      这次也是这样。
      段淮也的手指从白朽栩的颧骨滑到下颌,动作比之前轻了一点,拇指在泪痕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白朽栩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仰着脸看段淮也,段淮也垂着眼看他,旁边的人递来纸巾但他俩谁都没接。
      "你哭得好丑。"段淮也说。声音很平,但白朽栩看见他睫毛在抖。
      白朽栩吸了吸鼻子,笑了:"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也一样。"
      "嫌弃那你别看我。"
      "不行。你是我的。"
      台下传来各种声音——白朽栩母亲在擦眼泪,段淮也那边一个不知道是表姐还是堂妹的在录视频,郑清风退开了两步把台前空出来,抱着手臂站在那里,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他押了全副身家的比赛,最后赢了。
      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
      白朽栩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两个丝绒盒子。
      一个里面是素圈,铂金,内侧刻了两个人的名字首字母和日期。另一个里面也是素圈,但比第一个宽一点,内侧刻了一行很小的字——“ You’re my trophy.”
      你是我唯一的奖杯。
      段淮也看着那枚刻字的戒指,没说话。
      白朽栩先拿起那枚素圈,捏在指尖,另一只手托住段淮也的左手。
      段淮也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白朽栩把戒指推到他无名指根部的时候,那枚铂金圈滑过他的指节,稳稳地卡住了。
      白朽栩在戒指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不会掉。
      "段淮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段淮也一个人能听见,"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人了。"
      段淮也看着手上那枚戒指。他的睫毛垂着,隔了几秒才抬起来。然后他拿起另一枚戒指——那枚内侧刻着“ You’re my trophy.”的宽戒——托住白朽栩的左手。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一点过于小心。戒指滑过白朽栩指节的时候段淮也的拇指跟着推了一下,推过那一截,然后停住。
      他握着白朽栩的手看了两秒,好像在看他的戒指戴在白朽栩的手上是什么样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朽栩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礼堂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白朽栩,从高中开始,我赢了那么多比赛,没有一次比今天高兴。"
      白朽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他没吸鼻子也没忍,就站在那里让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反手握住段淮也的手,把那只戴了戒指的手举到嘴边,嘴唇碰了一下戒指表面。
      "段淮也,"他带着鼻音开口,"你以后每一场比赛都会赢的。"
      段淮也看着他,樱花粉渐变冰蓝色的狼尾垂在黑色的西装肩线上,那个总是绷紧的下颌线终于松开了一点。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只有白朽栩能看见——那个弧度从嘴角蔓延到眼尾,把那双总是冷沉的眸子染暖了。
      "起哄!"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全场开始鼓掌。
      郑清风在台边叉着腰看着他们,嘴角咧开了,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这是我见过最难带的两个选手。"
      白朽栩没听见这句话,但段淮也听见了——他朝郑清风那边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无声的话。
      郑清风看懂了。
      段淮也说:"谢了。"
      郑清风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段淮也拇指轻轻擦过她下唇,停顿半秒。
      白朽栩鼻尖微微一缩,呼吸放轻,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颤的影。
      他俯身时,领结蹭到他额角,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正抵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微凉。
      唇触上的瞬间,白朽栩右手松开攥紧的衣褶,慢慢抬起来,指尖迟疑地、轻轻贴在他左胸口——那里,心跳声隔着布料,稳而清晰。
      片刻。
      白朽栩和段淮也并肩站在礼堂的台前,两个人都穿着正装,手上都戴着崭新的素圈。
      阳光从礼堂侧面的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两枚戒指上,铂金的表面折出细碎的光。
      白朽栩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段淮也正低头看两个人的手——十指交扣,两枚戒指并排放着,一个素净一个宽厚,内侧刻着不同的字,但戴在两只手上恰好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段淮也,"白朽栩说。
      "嗯。"
      "你现在是我名正言顺的人了。"
      段淮也偏头看他。
      白朽栩的笑容里还挂着泪痕,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冰蓝色的发尾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段淮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很低:"你也是。"
      掌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礼堂外面那两棵银杏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着落了进来,金黄色的扇形叶片飘飘荡荡地落在门槛上,落在长椅的缝隙里,落在两件西装交叠的衣摆旁边。
      郑清风在台边拍了张照。
      照片里白朽栩侧身靠着段淮也的肩膀,段淮也微微低着头看他,两个人手上的戒指叠在一起,背后的暖色灯串把画面烤成一片融融的暖调。
      郑清风后来把这张照片发到了战队的群里,配字:[清风:今天我带过的两个选手结婚了。一个是我看着长大的,一个是我看着他长大的。]底下队友们刷了满屏的问号和"教练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婚礼当天的白朽栩和段淮也并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礼堂很暖和,手握着很稳,钻戒的反光在对方的眼睛里碎成细细的亮片。
      白朽栩后来在日记里写:"我演过那么多次新郎——古装的、现代的都演过。但今天站在红砖礼堂里穿着白西装握着他的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以前那些都白演了。原来真的高兴起来的时候,人是不会记得自己在笑的。"
      “段淮也,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叫你‘哥哥’吗?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你是我这辈子最难追的人,追到了,就是我的哥哥,我的爱人,我的家。”

      段淮也后来在接受一次很短的采访里被问到"婚礼那天你说了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忘了。"
      但白朽栩知道他没忘。
      那天晚上白朽栩在段淮也的西装内袋里发现了一张叠好的纸条,是段淮也提前写的,大概打算在婚礼上念——但最后可能没好意思。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段淮也挤了半天才写出来的:"宝贝,你追我的时候我问过自己,为什么是你。后来打比赛赢了的时候我每次都在想,因为是你,所以赢了才有意思。" “白朽栩,你写的那本日记,第一页写的是‘难追’最后一页写的是‘追到了’。中间那几百页,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情书” ——段淮也
      白朽栩把那张纸条收进了跟鼠标垫、旧照片放在一起的铁盒里。
      那是他这辈子收藏过的最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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