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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顾虑      ...


  •   那段时间白朽栩瘦了五斤。
      最开始谁都没发现,他自己也没注意。
      转折点是某天早上化妆师给他上底妆时说了句"白老师最近脸颊凹了一点",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下颌线确实比之前锋利了,颧骨的轮廓凸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一层。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让化妆师把阴影打轻一点。
      但真正的问题是内在的——那种"不太对"的感觉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周。
      他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大概是段淮也父亲葬礼之后的那一周?又或者是《深渊》上映后口碑两极分化的那几天?也可能是某个深夜他刷到粉丝剪辑的视频,标题写着"段淮也和白朽栩的宿命感",他点进去看了三分钟就退出来了,觉得视频里那个被爱着的白朽栩跟他自己不太像。
      他变了很多。段淮也大概也感觉到了,但段淮也什么都没说。
      某天下午白朽栩难得没有通告,窝在客厅沙发里看手机。段淮也在隔壁书房打训练赛——基地这几天在装修,他临时搬回来住,训练室改成了书房,隔音不算太好,白朽栩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段淮也特有的利落节奏。
      白朽栩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粉丝给他做的个人向剪辑。
      画面里的他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正在某次采访里用那种惯常的轻松语气说"我对感情很认真啊"。"很认真"三个字从他的嘴里滑出来,像一句背好的台词,轻飘飘的,下面坐着几百个观众在笑。
      白朽栩锁了屏,把手机翻扣在沙发垫子上。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了阳台。
      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针织衫。他也没回去拿,就那么靠着阳台栏杆站着,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一条街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暗下去。
      他在想一些很杂的事。想他是不是对段淮也太作了——每天换着花样撒娇,没事就在段淮也打训练赛的时候往他腿上躺,明明自己能做的事非要让段淮也来做。
      想他是不是太闹了——段淮也是那种喜欢安静的人,但他总能把两个人的空间填满声音。
      想他是不是戏太多了——他在段淮也面前永远在笑在闹在折腾,但这到底是真的他还是演出来的,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
      他想起段淮也看他那些电影的时候,偶尔会在他演哭戏的段落里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白朽栩以前觉得那是"我老婆真好看"的意味,但最近他开始觉得,段淮也那一眼可能是在对比——对比屏幕里的白朽栩和现实里的白朽栩,看看哪个是真的。
      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他的针织衫被吹得贴紧腰线,凉意顺着布料渗进皮肤里。他没有动。
      阳台门在他身后响了一声。
      白朽栩没有回头,但通过玻璃门的反光看见了——段淮也从书房里出来了,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那道推拉门的门框里,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樱花粉渐变冰蓝的狼尾被室内灯光镀了一层暖调,他手里还攥着半瓶水。
      段淮也看了白朽栩的背影两秒,把水瓶放在茶几上,推开门走到阳台上。
      十二月的风迎面扑来,段淮也只穿了一件长袖T恤,但像没感觉到冷一样,径直走到白朽栩旁边,靠着栏杆站定。
      两个人都没说话,楼下的车流声远远地浮上来,把阳台上的安静垫得很厚。
      过了大概三十秒,段淮也蹲了下来。
      他蹲在白朽栩面前,仰着头,因为角度问题整个人像是被白朽栩的影子罩住了。
      阳台上的灯是暖色的,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睫毛的弧度、鼻梁的起伏、唇线收紧的那个小动作,全在白朽栩的俯视范围之内。
      段淮也蹲在那里,没有碰白朽栩,只是仰着脸看他的眼睛。白朽栩被他看得垂下视线,下巴往针织衫领口里缩了缩。
      "栩栩。"段淮也开口。
      白朽栩"嗯"了一声。
      "你在想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后面加了一个下沉的尾音。
      白朽栩跟段淮也在一起这么久,知道他这种语气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要问,而是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想听听白朽栩自己说不说。
      白朽栩的手指在栏杆上蜷了一下。他盯着段淮也的头顶,樱花粉的发旋在暖光灯下微微发亮,那里有一小簇头发翘着,大概是刚才打训练赛的时候自己抓的。
      他把视线从那个发旋上移开,看着远处某栋楼的楼顶,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
      "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太——"
      他停了一下。段淮也没有催,就那么蹲着。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在笑在闹在演,"白朽栩说,"但是我有时候分不清……哪部分是真的。我也怕你分不清。"
      段淮也的眉毛动了一下。
      白朽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你看到的那个白朽栩,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我给你染头发的时候那样,跟你开玩笑的时候那样,发微博的时候那样——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但真正的我是什么样?是我半夜睡不着躺床上发呆的样子,是我拍完一场戏在化妆间里坐半小时不说话的样子,是我写不出东西来的时候摔剧本的样子。这些东西——"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风灌进他薄薄的针织衫领口里,他抱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这些东西我从来没给你看过。我每天都在演给你看一个更好的白朽栩。"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视线落在段淮也仰着的脸上,"我怕有一天你发现,真实的我没有那么好。"
      阳台上安静了几秒。
      段淮也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的——了然。
      他偏了偏头,冰蓝的发尾擦过肩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软了一些:
      "白朽栩,你是不是傻?"
      白朽栩愣了一下。
      段淮也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刚才一直抱着胳膊,指尖被风吹得冰凉,段淮也的掌心是暖的,指腹扣着他的指节,慢慢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拉下来,让他的手指展开,贴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连你穿女装的样子都见过了,"段淮也仰着头说,"你还怕什么?"
      白朽栩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段淮也——一个一米九三的男人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手里握着他冰凉的指尖,冰蓝色的发尾落在肩头上,晚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这个画面在白朽栩的眼睛里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眼眶开始发潮。
      "你那个大冒险,"段淮也继续说,声音很平,但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穿黑色制服,双马尾,妆化成那样——牙龈都笑出来了,坐在地上看着我傻乐。那么丑的样子我都见了,你还有什么样的真我没见过?"
      白朽栩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段淮也拽着他的手把他往下拉了一下。
      白朽栩被他拽得弯下腰,两个人的视线在一尺的距离内撞在一起。
      段淮也仰着头,白朽栩低着头,风吹过他们之间的缝隙,带着冬日傍晚特有的那种枯涩的寒意。
      "你半夜不睡觉发呆的样子我见过,"段淮也说,"你在化妆间坐着不说话的样子我见过,你摔剧本的样子我见过——"他顿了一下,"你在我面前根本演不了戏。你睡姿什么样、起床气什么样、不高兴了什么样、高兴了什么样,我全都见过。你说的那些'真实的你',我天天都在看。"
      白朽栩的鼻尖红了。
      段淮也把他的手拉近了一点,拉到自己的脸旁边,让白朽栩冰凉的指尖贴着自己暖和的脸颊。
      他偏了偏头,嘴唇碰了一下白朽栩的指节。
      "你不需要演更好的白朽栩给我看,"段淮也说,"我认识的本来就是那个。"
      白朽栩低下头,额头抵在段淮也的头顶上。
      樱花粉的发旋蹭着他的眉心,暖烘烘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抖了一下。
      段淮也没动,就那么蹲着让他靠着。
      过了很久,白朽栩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飘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在阳台发呆?"
      "我打训练赛的时候听见阳台门响了,打完一局出来看你不在客厅。"
      "你中间还出来看了一次?"
      "嗯。"
      "训练赛的时候不是不能中断吗?"
      段淮也沉默了一秒:"……让马路去送了个人头。"
      白朽栩"噗"地笑出来,鼻音还没散,笑声里带着一点被眼泪泡过之后的沙哑和软。
      他把额头从段淮也的头顶上抬起来,段淮也还蹲在那里,仰着脸看他,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浅,但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白朽栩低头看着他,忽然说:"你腿不酸吗?蹲这么久了。"
      段淮也的表情凝固了半秒。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往阳台栏杆上靠了一下才稳住。
      白朽栩看着他那个踉跄的幅度,鼻音还没散就又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滑下来了。
      他伸手拉住段淮也的手臂把人拽近了一点,然后把脸埋进段淮也的肩窝里。
      "段淮也,"他的声音闷在居家服的棉布上,"你蹲那么久膝盖不疼?"
      "疼。"
      "那你还蹲着?”
      "你站那么久不冷?"
      白朽栩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凉的。针织衫根本挡不住十二月的风,他的指尖在被段淮也握过之后又重新凉了下去。
      他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段淮也怀里拱。
      段淮也拢了拢胳膊,把白朽栩圈进外套里——他穿的虽然只有一件长袖T恤,但体温比白朽栩高,贴上去像个小火炉。白朽栩感觉那股暖意从肩膀传到后背,又从后背传到指尖,冻僵的指节一节一节地舒展开来。
      "进去吧。"段淮也说。
      "冷。"白朽栩不肯动。
      "那你先松手我进去给你拿外套——"
      "不要。"
      段淮也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风吹散了。白朽栩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声叹息的震动,隔着居家服薄薄的棉布传过来。
      段淮也把下巴搁在白朽栩的头顶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就那么贴在阳台上,像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片叶子。
      过了好一会儿,白朽栩闷闷地说:"段淮也。"
      "嗯。"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我喜欢你的时候在望远镜里看你的事?"
      "嗯。"
      "那个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好,好到我不敢接近你。后来你退学去打比赛,我总觉得那是我的错——是我穿女装搞大冒险把你吓跑了。"
      段淮也的胳膊收紧了半寸。
      "现在也是,"白朽栩的声音越来越轻,"有时候还是觉得你太好了,好到我配不上。"
      段淮也没说话。
      他把白朽栩从怀里拉开一些,低头看着白朽栩的脸。白朽栩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冰蓝色的发尾被风吹得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在外面淋了雨又被人捡回来的猫。
      段淮也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眉心。嘴唇停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
      "我他妈就一打游戏的,"段淮也说,"有什么好到配不配的。"
      白朽栩的眼眶又潮了。他伸手环住段淮也的腰,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这次没有再说话。
      风从两个人身后涌过来,阳台上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重叠的深色。
      后来段淮也把白朽栩推进了客厅,关上了阳台门,把暖气开到最大,又去卧室拿了条毯子把人裹起来。
      白朽栩窝在沙发里端着段淮也热好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一杯之后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
      段淮也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复盘刚才中断的那场训练赛——中单确实送了个人头,他要在群里给教练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朽栩裹着毯子歪头看他打字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段淮也。"
      "嗯。"
      "谢谢你。"
      段淮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白朽栩,白朽栩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樱花粉渐变冰蓝色的头发乱蓬蓬的,眼圈还有点红,但嘴角弯着。
      段淮也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顶,转回去继续打字。
      "别谢,"他说,"你下次一个人去阳台发呆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白朽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弯弯的,在毛毯边缘眨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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