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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迟来的道歉
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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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段淮也的姑姑打来的。
那天下午白朽栩正好在家背台词,段淮也靠在客厅沙发的另一头复盘训练赛录像。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段淮也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很淡,像看见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名字在屏幕上亮了亮。
他接起来,没说两句话,另一只手的拇指就停在了鼠标上。
白朽栩没抬头,但他能听见段淮也的声音变得比平时更短促。
"嗯"、"好"、"知道了",每个字之间隔得越来越长。
挂断电话之后客厅安静了大概十几秒,段淮也把鼠标放下来,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方向。
白朽栩把台词本合上了:"谁?"
段淮也沉默了两秒:"……我爸。"
白朽栩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体,膝盖从盘着的姿势放下来,朝段淮也的方向挪了挪。
"病重。医院下了病危。"段淮也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转述一条跟自己无关的新闻,"姑姑让我过去一趟。"
白朽栩看着他。
段淮也的侧脸被午后阳光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界线,从额角滑到下颌,表情被光削得很平整。
但他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那个力道白朽栩见过,段淮也打比赛打到手伤复发的时候,手指也是这么收着的。
"我陪你去。"白朽栩说。
段淮也转头看他。白朽栩没有用问句,语气笃定得跟剧本里写好的台词一样。
"你不用——"
"我说了陪你去。"
段淮也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了翻,大概是确认医院地址和探视时间。白朽栩已经站起来往卧室走了,翻衣柜找一件不那么显眼的衣服,顺便给经纪人发了个消息说下午的活动推掉。
从公寓到医院四十分钟车程。白朽栩开车,段淮也坐在副驾,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的城市街景一片一片地往后滑,段淮也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海蓝色的狼尾从鸭舌帽的帽沿下面垂出来,被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白朽栩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段淮也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睫毛垂下去的方向落在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上。
白朽栩把右手伸过去覆在他的左手背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指节。
段淮也的拇指动了动,但没有抽开。
医院走廊的味道是所有医院都有的那种——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沉寂混合在一起。
楼道里的白炽灯管把一切照得惨淡而清晰,墙壁的颜色是那种经年累月被擦洗过度的淡绿色。段淮也走在前面,白朽栩跟在他半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维持在能随时碰到彼此胳膊的范围内。
病房在三楼尽头。
段淮也在门口站了两秒,抬起手推门的时候手腕有些沉,像那个动作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才能完成。
白朽栩在门开之前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的手塞进了段淮也垂在身侧的掌心里。段淮也的手心有一点潮,手指比平时更凉,白朽栩扣紧了他的手,指节交缠在一起。
段淮也没有回头。但白朽栩感觉到他的力道回握了一下。
病房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被滤成一层模糊的灰白色。
病床上躺着的人比白朽栩想象中老得多——灰白的头发稀疏地贴着发红的头皮,脸颊凹陷,颧骨高高地支起来,呼吸机的管子从枕头旁边穿过来,罩在口鼻上。
段淮也站在床边,离病床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他握着白朽栩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背挺得很直,直得像绷紧的弓弦。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浑浊,但认出段淮也的那一刻,眼角有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裂开一道细纹。
"淮也……"
声音被呼吸机压得支离破碎。
段淮也没有应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白朽栩站在他身侧,能感觉到段淮也的呼吸比平时浅了很多,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那个被叫做父亲的人抬起手,想够段淮也的方向,但手臂在半空中抖了抖,又落回被面上。
他偏着头看段淮也,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看见段淮也身边的白朽栩,目光停顿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没有力气。
"……我对不起你。"他开口。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里艰难挤压出来的气流声。
段淮也的表情没有变。脸上那层外壳平整得像一张被熨烫过的纸,连眉头的弧度都没有动一下。
但白朽栩握着他的那只手感觉到了——段淮也的指节在收拢,指甲压进了白朽栩的指腹,细微的颤抖从掌心顺着骨节传到白朽栩的腕骨上,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线终于开始表面平静地断裂。
"你妈走的时候……我没管你。"病床上的人继续说,目光散漫地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你的学费,你打的那些比赛……我没去看过。我知道你恨我。"
段淮也的眼睫垂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在白朽栩看来像是整堵墙裂了一道口子。
白朽栩把他的手指又握紧了一分,另一只手覆上来,把段淮也微颤的指节整个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不恨你。"段淮也说。
他的声音平到了极点。白朽栩听了太多次这种声调——段淮也在赛后采访里被问到手伤能不能打下一场的时候是这个声调,在直播里被黑粉刷屏"退役吧"的时候也是这个声调。
那是他用了几年来修筑的、把所有情绪都拦在外面的一道墙。
病床上的父亲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出了一层水光,顺着眼角滑进了枕头的皱褶里。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能说出更多的话,呼吸机的节奏开始加快,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格。
护士走进来的时候,段淮也往后退了一步。
白朽栩跟着他退到病房门口,两个人的手始终没松开。
段淮也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白朽栩几乎是被他拽着走过走廊、楼梯间、医院大厅。
走到医院外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冬天傍晚的风从建筑间隙里灌过来,段淮也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帽沿压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白朽栩站在他旁边,等他把呼吸调匀。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一片,白朽栩的西柚粉发尾缠在段淮也的蜜糖棕侧发上,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冷吗?"白朽栩问。
段淮也摇了摇头。
白朽栩没有再问。
他伸手拉开副驾的门,段淮也坐进去,白朽栩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厢里的暖风开起来之前两个人都没说话,白朽栩先把空调出风口对准段淮也的方向,然后才系上自己的安全带。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之后,白朽栩开口:"还好吗?"
段淮也靠在座椅上,脸侧向车窗的那面,帽沿压着眉骨,白朽栩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段淮也的身体动了一下,他侧过头,帽沿下面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没有红,但瞳孔里那层光比平时暗了一些。
他动了动肩膀,整个人朝白朽栩的方向偏过来。
白朽栩立刻把车速降下来,在路边找了个能停靠的地方缓缓刹住。车子停稳的瞬间,段淮也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羽绒服的帽沿蹭着白朽栩的颈侧,鼻息透过布料薄薄地贴上来。
"不好。"段淮也的声音闷在白朽栩的肩窝里,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捞出来的,"但有你,也没有太不好。"
白朽栩伸手环住他的后背,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隔着羽绒服,他摸不到段淮也背肌的轮廓,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宽阔的、总在人前撑得笔直的肩背,此刻在他怀里微微地、轻轻地松下来。
白朽栩低头,嘴唇贴了一下段淮也的发顶。蜜糖棕的头发带着洗过之后淡淡的雪松柑橘味,段淮也今天早上刚洗的头,是他自己吹的,发尾有点毛躁,白朽栩昨天说今晚要帮他重新染一个颜色。
"先不回去了,"白朽栩的声音也放得很轻,"我们在车里坐一会儿。你可以靠着我。"
段淮也没有说话,但他把整个人的重量又往白朽栩身上卸了一分。
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缓下来,额头抵在肩膀上,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白朽栩大衣的下摆,攥得很紧。
白朽栩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让自己能靠得更稳,然后松开方向盘,双手环住怀里的人。
车窗外面是渐渐暗下来的城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裹进橙黄色的、温吞的光里。
他们没有说话。
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都过去了",没有说"你还有我"。那些话都太轻了。白朽栩只是抱着他,让段淮也知道他在这里,在他颈侧有呼吸,在他后背有体温。
段淮也靠在他肩膀上靠了很久。久到天色彻底黑了,久到路灯下开始有零星的行人走过,久到段淮也攥着他大衣下摆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最后段淮也动了一下,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帽沿推上去了一点,露出被压出一片红印的眉骨和泛红的眼角。眼角没有湿,但眼睛里有水光,被路灯的光映成一小片颤动的亮色。
白朽栩看着他。
段淮也看着他。
然后段淮也偏过头,把脸转向车窗的方向,声音恢复了那种被压过的平,但尾音还是有一点沉:"回家吧。我饿了。"
白朽栩笑了一下。他重新发动车子,打转向灯汇入车流。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搁在段淮也的膝盖旁边。
段淮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十指扣在一起,搁在座椅之间的扶手上。
车窗外面的城市灯火流动着往后退。白朽栩的车速不快,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段淮也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车厢里的暖风已经上来了,吹得两个人的脸都暖和起来。段淮也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白朽栩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把帽沿又往下拉了拉。
但白朽栩看见了。路灯经过的瞬间,段淮也那个被车窗外流光掠过的侧脸上,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白朽栩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下一个红灯的时候转头,对着那个被帽沿遮了大半的脸笑了一下。
段淮也把帽沿推上去一点,露出的那双眼睛看着他,在暖黄色的车内灯下亮晶晶的。
"看路。"段淮也说。
"我看着呢。"白朽栩说,"看你,也看路。"
段淮也没再让他看路。他的手在扶手上收紧了,拇指在白朽栩的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
那天的晚餐是白朽栩煮的泡面。
他煮泡面的水平在段淮也半年的督促下有了长进,水烧得刚刚好,蛋没有散,还加了几片午餐肉。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小茶几前面吃面,电视开着但没在看,播的是不知道哪一档无聊的综艺。段淮也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白朽栩把自己碗里那片完整的午餐肉夹到了他的碗里。
段淮也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体力消耗大,多吃点。"白朽栩说。
段淮也没反驳,低头把午餐肉吃了。吃面的时候他的脚踝在茶几底下碰着白朽栩的脚踝,碰了一下,就没分开。
那天晚上段淮也睡着之后,白朽栩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有一段段淮也打职业第一年的比赛录像——他搜了很久才找到的,那时候的段淮也比现在瘦,坐在赛场上眼神很冷,比赛结束之后一个人低头收拾外设,周围的欢呼声跟他隔了一层透明的墙。
白朽栩把那段录像看了一遍。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侧过身,看着旁边的人。
段淮也背对着他侧躺着,粉蓝渐变的狼尾散在枕头上,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脊椎的骨节在薄薄的睡衣布料下突起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弧度。
白朽栩把手轻轻覆在他的后颈上。温热的掌心贴着那块微微凸起的骨节。
段淮也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住了白朽栩的额心。
白朽栩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