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追》榆荚树

41、 拥抱 决

　　决赛前三天，段淮也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自动开始跑战术，跑完战术跑对手的走位习惯，跑完走位习惯跑BP优先级，跑完BP优先级跑如果输了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一条无限循环的河流，从他闭上眼开始淌，一直淌到天亮。
　　第一天晚上他在床上躺到凌晨三点，起来打了五局排位。
　　第二天凌晨四点，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发呆，白朽栩养的那只叫"豆豆"的猫蹲在他膝盖上打呼噜。
　　第三天晚上，白朽栩在海外片场的休息时间打来视频电话的时候，段淮也正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眼底下一层淡青色的阴影。
　　"你又没睡？"白朽栩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在片场的化妆间，头发被造型师抓成了湿漉漉的背头，淡藤紫的颜色在化妆间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鲜艳。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段淮也，你眼睛下面那两条黑眼圈都快比你头发颜色深了。"
　　"睡不着。"段淮也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在面前。
　　他穿着一件白朽栩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头发是白朽栩临出国前给他染的白金，在昏暗的台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哑光。
　　白朽栩从屏幕里凑近了一些，像是在看他的脸："明天打半决赛了还失眠？你以前打比赛都不失眠的。"
　　"以前是以前。"段淮也的声音带着一点困倦的沙哑，"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段淮也沉默了两秒。
　　手机屏幕里白朽栩的脸在笑，但笑底下有一种很轻的关切，那种"我知道你不说我就不逼你，但我在这儿"的安静。段淮也看着那张脸，抿了一下嘴唇，说："你不在。"
　　白朽栩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不在现场。"段淮也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看台第一排那个位置，以前都是你坐的。"
　　白朽栩看着镜头，化妆间的白炽灯把他眼底那一点亮光映得很清楚。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笑了一声，声音里那层玩笑的壳薄了一些："段淮也，你这不是失眠——你是想我了。"
　　"……嗯。"
　　白朽栩明显没料到段淮也会直接承认，镜头晃了一下，好像他换了个姿势。
　　再出现的时候他把脸凑得很近，近到屏幕上只能看见半张眼睛和鼻尖，声音放轻了："那怎么办？我这边戏还没拍完，最快也要决赛后两天才能回去。"
　　段淮也没说话。
　　白朽栩想了想，忽然说："这样，你闭上眼睛。"
　　段淮也的睫毛动了一下。
　　"闭。"
　　段淮也闭上了眼。
　　台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暖橙色一片，黑暗里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手机扬声器里传来白朽栩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你现在听我说，"白朽栩的声音从屏幕那边传过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念什么东西的底稿，"你闭着眼，脑子里先想想训练赛的阵容。"
　　"嗯。"
　　"想完阵容之后，想你的队友。小胖的辅助，中单的走位，上单的支援路线。想完了之后——"
　　白朽栩停了一下。段淮也闭着眼等。
　　"想我。"白朽栩的声音更轻了，"我在看台第一排坐着，穿着你最喜欢的那件雾霾蓝衬衫，举着你的手幅。你打完一局转头就能看见我。我把手幅举得很高，你肯定能看到。"
　　段淮也闭着眼，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你赢了。"白朽栩的声音继续说，"你赢了之后从台上走下来，我站在通道口等你。我什么都没说，就笑了一下——"
　　"你笑起来牙龈会露出来。"段淮也闭着眼说了一句。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白朽栩笑出了声，声音隔着扬声器微微发颤："段淮也，我在哄你睡觉，你能不能别拆我的台？"
　　"你继续。"
　　"……总之我笑了一下，你走过来，我就说——"
　　白朽栩停了两秒，声音忽然变得很柔，柔到让段淮也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我就说，段淮也，我回家了。"
　　段淮也没说话。
　　卧室里的台灯光把床单照成暖黄色一片，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板上跳上床，踩着他的腿绕了一圈卧下来。
　　手机屏幕里白朽栩的声音还在继续，轻轻地、慢慢地絮叨着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字句——"你明天早餐别喝冰的""记得穿那件新的红色队服，你穿黑色好看""我这边晚上十点了，你那边该睡了"。
　　段淮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后来白朽栩在视频里看见他的手机歪倒在枕头边，屏幕映着白金的发尾和半张安静下来的侧脸，呼吸平稳，睫毛不再颤了。
　　白朽栩截了个图，给苏倩安发消息："明天上午的戏能调一下吗？我这边有时差，得半夜起来打电话。"
　　苏倩安回了个问号。
　　白朽栩又截了一张段淮也睡着的照片发过去："哄人睡觉。"
　　经纪人回了一排省略号。
　　决赛那天，世冠体育馆的顶灯把整个场馆照得亮如白昼。
　　四万人的座位坐了九成满，战队的旗帜在看台上铺成一片红黑色的海洋。
　　选手入场的时候，段淮也走在队伍最前面，白金的狼尾被体育馆的空调风吹起来一角，队服的黑白色外套搭在肩上，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打底。
　　他走进聚光灯下的时候，全场响起一阵巨大的声浪——"淮神"的喊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被场馆的穹顶拢成一团沉沉的轰鸣。
　　段淮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戴上耳机。隔音耳麦隔绝了大部分场外的噪音，只剩队友在语音频道里的说话声和游戏加载的背景音。
　　他低头调试鼠标DPI的时候，余光往看台第一排的方向扫了一下。
　　那个位置空着。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鼠标上收紧了一下。
　　前四局打成了二比二平。
　　对手是一支韩国战队，打法凶狠激进，第三局的时候段淮也这边被连续抓了三波节奏，经济差一度拉到五千。第四局段淮也拿了个中单法刺强行翻盘，把比赛拖进了决胜局。
　　第五局的BP做了将近十分钟。段淮也在语音频道里几乎没有说话，只在关键节点扔出几个短促的指令。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每个字的尾音都压得很平，队友都不敢多问。最后一个英雄锁定的时候，郑清风在频道里说了句"淮也这把看你了"，段淮也回了一个"嗯"。
　　游戏加载的时候，段淮也忽然想起昨晚白朽栩在视频电话里说的一段话——"你在第五局的时候如果打到逆风，不要急。你每次逆风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往前突，但其实你退半步反而能看见更大的视野。你信我，我看了你几百场录像。"
　　段淮也看着屏幕上加载进度条走到满格。
　　信你。
　　他在心里说。
　　第五局的前十五分钟，段淮也这边的局面确实很被动。
　　对手打野连续控了两条龙，边路的塔被磨掉两座，经济差再一次拉开。语音频道里队友的声音开始变急促，辅助在喊"要不要缩"，上单在问"反不反打"。段淮也盯着小地图看了三秒，忽然说了一句："不缩。"
　　他说完这句话，操作着英雄从己方红区绕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路线，贴着龙坑的墙壁摸到了对手后排的视野盲区。那个位置需要精确计算视野范围和对手技能冷却时间，差一秒都会暴露。
　　段淮也算准了。
　　他在对手射手的保命技能交出去的瞬间突进，一套连招把人秒了。然后他没有退，而是借着对手阵型被撕裂的缺口继续往里打。
　　生姜的辅助跟上来了，中单的技能接上了，团战在龙坑旁边爆发，五个人打五个人，技能特效把屏幕填成一片刺目的光。
　　段淮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几乎快出了残影。
　　三杀。
　　四杀。
　　团灭。
　　屏幕上方弹出"ACE"的字样时，场馆里的欢呼声穿过隔音耳麦的缝隙砸进来，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段淮也的队友在语音频道里尖叫，姜皓轩的声音破了音，石头在喊"点塔点塔点塔"。段淮也的手指没有停，操作着英雄冲到敌方高地塔下，点塔，点水晶。
　　水晶爆裂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字。
　　段淮也摘下耳麦，场馆的声浪一瞬间把他淹没了。四万人的欢呼、彩带从头顶倾泻而下、队友扑过来抱住他的肩膀、聚光灯把整个舞台照成刺目的白色。
　　段淮也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了一下。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白金的发尾被汗湿了几缕，贴在颧骨边。
　　队友的胳膊搭在他脖子上，有人在喊"队长你他妈太牛了"，有人在哭，有人已经冲下台去跟教练抱在一起。
　　段淮也慢慢站起来，彩带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上。他看向看台第一排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了两秒，然后被工作人员引着往采访区走。
　　采访区在舞台侧方，媒体记者挤成一团，话筒和录音笔像一片金属的丛林簇拥在他面前。
　　段淮也站在灯光下，队服外套滑下来半截挂在臂弯里，白金的发尾上还粘着一截金色的彩带。
　　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但表情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冷淡。
　　记者第一个问题很标准："恭喜淮神拿下世冠，请问现在心情怎么样？"
　　段淮也垂了一下眼睫："还行。"
　　记者笑了一声："还行？这可是你第四个世冠。"
　　段淮也把发尾上那截彩带摘下来，攥在掌心里。
　　他的目光越过记者的头顶，扫过场馆上方的灯光、看台上还在挥舞旗帜的观众、大屏幕上回放的最后一波团战集锦。最后他的视线回到镜头前，忽然说了一句："嗯，第四个。"
　　记者往前递了递话筒："那你现在最想跟谁分享这个冠军？队友？教练？家人？"
　　段淮也沉默了两秒。
　　场馆里的背景音好像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聚光灯在他眉骨上落下一道锋利的阴影。
　　他对着镜头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被话筒收得清清楚楚——
　　"白朽栩。"
　　记者愣了一下。
　　全场安静了一拍，然后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快门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
　　段淮也看着镜头，白金的狼尾在聚光灯下泛着耀眼的光，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我没什么特别情绪"的样子，但嘴角那个微微翘起来的弧度，被大屏幕的直播画面送到了每一位观众眼前。
　　"白朽栩，"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轻了半度，"你欠我一个拥抱。"
　　隔着一万两千公里，十六个小时的时差，白朽栩在海外片场的休息室里，举着手机看完了整场直播。
　　他看到段淮也对着镜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周念刚好推门进来送咖啡。白朽栩把手机翻扣在腿上，仰头靠进椅背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周念吓了一跳："白老师你怎么了？"
　　白朽栩捂着眼睛坐了很久，肩膀细微地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周念更慌了，把咖啡放在桌上就要去叫队医，白朽栩忽然从指缝里漏出了一声笑。
　　笑声闷在掌心里，带着一点点鼻音，一点点压不住的东西。
　　"没什么。"白朽栩放下手，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的。他看着手机上暂停的直播画面——段淮也站在聚光灯下，白金的发尾和金色的彩带，那句"你欠我一个拥抱"的字幕停在屏幕下方。
　　白朽栩把截图存下来，给段淮也发了一条微信。
　　消息很短，只有三个字。
　　"我回去。"
　　一万两千公里之外，段淮也的手机在休息室的桌子上震了一下。
　　他刚冲完澡换好衣服，冰川蓝的头发还半湿着，正低头系鞋带。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拇指停在那个对话框上。
　　"我回去。"
　　段淮也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拎起外套往外走。
　　休息室门口马路堵着门喊"队长采访完了去哪"，段淮也头也没回地说了两个字："回去。"
　　"回哪儿去？酒店在这边——"
　　段淮也已经走出门了。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白金的发尾在肩后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白朽栩那张截图被设成了壁纸，屏幕上段淮也站在聚光灯下说"你欠我一个拥抱"。
　　他收回手机，加快了脚步。
　　世冠之后的第二天，所有电竞媒体和娱乐媒体的头条都是同一句话——"白朽栩，你欠我一个拥抱"。
　　热搜前五跟这句话有关的占了四个。
　　有人把段淮也决赛第五局的逆天操作和赛后采访剪在一起做了视频，播放量三小时破千万。
　　视频的最后一帧定在段淮也对着镜头说那句话的画面，弹幕铺满了整个屏幕：
　　［这句话比冠军含金量还高］
　　［"白朽栩你欠我一个拥抱"——段淮也你这辈子说过最软的话］
　　［影帝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
　　［一万两千公里算什么你给我飞］
　　［这不是赛后采访这是隔空告白］
　　白朽栩在决赛结束后的第二天深夜落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航班号，自己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机场的到达大厅空旷得很，旅客稀稀落落地推着行李车走过，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地面。
　　他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一半，暖黄色的车内灯从缝隙里漏出来。
　　段淮也靠在驾驶座上，白金的头发在后视镜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队服外套换掉了，穿了件白朽栩没见过的黑色卫衣。他看见白朽栩走过来，把车门打开了。
　　白朽栩把行李箱往后备箱一塞，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关好门。
　　车厢里暖烘烘的，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段淮也身上惯有的薰衣草和洗衣液味道。
　　白朽栩侧头看他，头发因为长途飞行有点乱，眼眶底下也有点青，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段淮也偏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段淮也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探过身去。
　　段淮也缓慢靠近，先轻轻碰了碰他的唇，浅尝辄止，像是试探。
　　两个人在驾驶座和副驾中间那片狭窄的空间里碰在一起，段淮也的手臂环过白朽栩的腰，白朽栩的手臂勾着段淮也的脖子。
　　绵密缠人。段淮也松开所有锋芒，指尖轻轻摩挲他衣襟，褪去平日里的强势，只剩下藏不住的执念。
　　他们交缠了很久。久到停车场入口的感应灯灭了一轮又亮起来，久到段淮也卫衣的布料被白朽栩的鼻息捂暖了一小块。
　　白朽栩闷在段淮也的肩窝里，笑了一声，声音带着长途飞行的沙哑："我没忘。"
　　"什么？"
　　"欠你的。"白朽栩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拥抱。"
　　段淮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嗯，"他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