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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生日      ...


  •   白朽栩生日那天,他以为段淮也忘了。
      早上八点起床,段淮也已经走了。床头柜上留了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他那种棱角分明的字写着"训练赛,中午回"——和任何一个普通工作日早晨的便利贴一模一样,没有"生日快乐",没有蛋糕的涂鸦,没有多余的任何一个字。
      白朽栩坐在床边把那张便利贴看了三遍,把水喝了,然后拿起手机给苏倩安发了条消息:[追到了:今天的通告能推吗?
      经纪人回了个问号。
      白朽栩:[追到了:我生日,我想跟我对象过。]
      经纪人:[倩安:……白朽栩,你对象早上五点就给你经纪人发消息,让我今天把你一整天都空出来。]
      白朽栩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段淮也早上五点给他的经纪人发了消息。段淮也几点起的?昨晚他睡着的时候段淮也还在客厅打排位,难道打完排位之后就没睡?
      白朽栩拨了段淮也的电话,响了六声才接。电话那头传来训练赛的背景音——键盘声、马路的喊叫声,还有段淮也低低地报技能CD的声音。
      "你几点起的?"白朽栩问。
      段淮也那边顿了两秒:"……正常时间。"
      "正常时间是几点?"
      "五点半。"
      "那你怎么还有空给我经纪——"
      "白朽栩,我打团了。"段淮也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但白朽栩听见电话那头小胖用气声说了句"队长你耳朵好红"。
      白朽栩笑了一声,说了句"你打完给我打电话"就挂了。
      中午十二点,段淮也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两个字:[追到了吗?:出门。]
      白朽栩已经化好妆换好衣服了。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今天穿了一件段淮也说过"适合你"的米白色大衣,发色是上周刚染的深紫棕渐变淡藤紫,在冬日的中午看起来暖融融的。
      他出门的时候还在想段淮也会带他去哪儿——餐厅?带他去新开的私人影院?还是那个他念叨了很久的狗咖?
      段淮也的车停在楼下。
      白朽栩拉开车门,段淮也坐在驾驶座上,今天穿了一件白朽栩没见过的大衣——黑色的,剪裁很利落,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领针。
      狼尾换了新颜色,是白朽栩上周给他调的冷茶渐变雾灰绿,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冷调的哑光。
      "生日快乐。"段淮也说。
      白朽栩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就这三个字?"
      段淮也发动了车,眼睛看着前方:"到了再说。"
      白朽栩没追问。
      他太了解段淮也了——这个人做事情不喜欢提前预告,越是重要的事,他越会藏到最后一刻才掀开盖子。
      白朽栩靠在座椅里看窗外,城市的街景从高架桥上滑过去,他被阳光晒得有点犯困,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车拐进了一条他很久没走过的路。
      他睁开眼。
      临川高中的围墙从车窗外掠过去,冬日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细密的墨线一样划开灰蓝色的天空。
      车停在了学校侧门,段淮也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
      "下车。"
      白朽栩跟着他下了车。
      侧门开着一条缝,门锁上挂着一把新锁但没扣上。白朽栩在门口停了一步,看着段淮也熟练地推开铁门走进去,雾霾蓝的狼尾在门缝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段淮也回头看他。
      "你偷了钥匙?"白朽栩走进去,看着空荡荡的校园,今天是周末,学生不在,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借的。"段淮也往前走,"校长以前是我粉丝。"
      白朽栩笑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主干道,绕过老榕树,走上操场边的那条小路。白朽栩一开始没发现异常——直到他转过那棵老榕树,视线豁然开朗。
      篮球场变了。
      整个篮球场被暖黄色的串灯围了一圈,灯光从铁丝网的缝隙里透出来,把地面照得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场地中央摆了二十来个气球,乳白色和淡金色混在一起,被冬天的风吹得轻轻晃。球场边线旁边放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个蛋糕——不大,白色奶油,上面插着一根数字蜡烛,旁边还放了一本翻开的册子。
      白朽栩站在榕树底下没往前走。
      串灯的光晕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他转头看段淮也。
      段淮也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雾霾蓝的发尾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篮球场的方向,下颌线在灯光里勾出一道冷峻的弧。
      "你弄的?"白朽栩问。
      "嗯。"
      "什么时候?"
      "昨天半夜。"段淮也的声音很平,"食堂阿姨帮我开的门。"
      白朽栩想起昨天半夜好像确实听到段淮也出去过一次,当时他以为是去便利店买水。段淮也五点就起了,而昨天半夜是几点?十二点?一点?白朽栩脑子里算着时间,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朝篮球场走过去。脚下的塑胶地面踩上去软软的,串灯的光落在他的肩上和发间,米白色的大衣被照成了暖调。他走到那张折叠桌前,低头看桌上的册子。
      是一本同学录。临川高中那一届的毕业生纪念册,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
      段淮也翻开的那一页是"高二十一班留言区",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白朽栩的视线扫过去,在右下角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字,笔迹是他的,但比现在潦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和随意:"希望那个打电竞的哥哥能认识我。"
      没有署名。但白朽栩记得自己是在哪个晚自习写的——教室里的风扇嗡嗡地转,他在作业本上先打了草稿,斟酌过要不要写"希望他跟我说话",最后选了"认识我",因为"认识"听起来比"说话"更长久一点。
      他当时觉得不会有人看到。同学录传到每个人手里,大家随便写写,交回去之后就压箱底了。他没想到段淮也能翻出这本册子,更没想到段淮也会翻到他那一页。
      "你从哪儿找到的?"白朽栩的声音有一点哑。
      "你们班班长,"段淮也走到他旁边,声音低了半度,"现在是临川高中的图书馆管理员。我问她能不能借。"
      白朽栩转过头。
      两个人站在篮球场中央,串灯的光把四周围得暖洋洋的,冬日的风从铁丝网外面灌进来,但被灯光染过之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白朽栩发现段淮也今天格外沉默——那不是他平时懒得多说话的沉默,而是另一种,带着一点"我准备了很多东西但我不会说出来"的笨拙。
      "你翻遍了一整本同学录?"白朽栩问。
      段淮也没说话,但他耳尖红了。
      白朽栩看着那抹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忽然觉得鼻子又开始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同学录合上,放回桌上,然后抬头看着段淮也。
      "你还有别的要给我看吗?"他问。
      段淮也的睫毛动了动。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篮球场很安静,串灯的风声也很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白朽栩耳朵里。
      "跟我来。"
      段淮也转身走到篮球场的右侧边线附近,在三分线的延长线旁边站定。白朽栩跟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被串灯拉得很长,交叠在塑胶地面的一小块亮斑里。
      段淮也低头看了看脚下。
      白朽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块地面跟篮球场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红色和绿色的塑胶颗粒混在一起,边线已经有些磨损了。
      但白朽栩忽然想起来,六年前他穿着黑色制服校服摔下去的时候,膝盖磕破的位置,好像就是这一块。
      段淮也站在那里,站在当年推开他的位置上。
      他看着白朽栩,雾灰绿的发尾被风撩起来,串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落成细碎的金色。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但白朽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个银色的打火机估计又被他攥出了印子。
      "白朽栩。"
      "嗯。"
      "这个地方,"段淮也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六年前,我在这里推了你一把。"
      白朽栩的喉咙动了动。
      "那天我输了一场训练赛,心情很差。你穿着裙子跑过来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就推了。"段淮也的声音平得像在复盘比赛,但尾音微微下沉,"推完我走了。后来回头看了一眼,你坐在地上笑。我当时想不通,有什么好笑的。"
      他停顿了一下。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那串串灯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后来我回去查了你叫什么名字。知道了你是哪个班的,知道你喜欢换发色,知道你上课喜欢坐靠窗的位置。"段淮也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但我什么都没做。我退了学,去打比赛。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臂。
      白朽栩仰着头看他,淡藤紫的发尾被风吹到身后去,露出额角和眉骨的轮廓。
      "直到你在综艺里讲那个故事,"段淮也垂着眼看他,睫毛在串灯的光线下落了一小片阴影,"你说你是随便挑的人。白朽栩,我那时候想——原来你是随便挑的。"
      白朽栩的眼眶忽然热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段淮也继续往下说了。
      "后来你追我。你用小号加我,你说哥哥带带我。你用大号来探班,你说段淮也你打游戏真帅。你半夜发语音跟我说你睡不着,你想我。你翻墙回学校,你说你在望远镜里看了我两年。"
      段淮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你追我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是认真的吗?你三年前是随便挑的,你现在也是随便的吗?"
      白朽栩想说不是,但段淮也抬起手,冰凉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眼角。白朽栩才发现自己已经流眼泪了,眼泪顺着颧骨滑下来,被段淮也的指腹接住了。
      "后来我想通了,"段淮也说,"随便不随便都不重要。你挑了我,你来找我了。你追了我半年,你陪我熬夜,你给我染头发,你把我以前的事全部都记住了。"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白朽栩的颧骨,把那一行泪痕抹掉。
      "白朽栩,我现在认识你了。"段淮也说,"不是路过的那种。"
      串灯的光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白朽栩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第一次在段淮也面前哭得这么难看——眼妆肯定花了,鼻尖红彤彤的,嘴角抖了半天也没压住弧度。
      他伸手揪住段淮也的大衣前襟,把他往下拉了半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搅在一起。
      "段淮也,"他的声音哑得像哭完一场戏还没缓过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段淮也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跟你学的。"
      "我教你的是甜言蜜语,没教你——没教你把人弄哭——"
      "那你笑一个。"
      白朽栩吸了吸鼻子,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通红,但他笑得眼角弯弯的,整张脸在串灯的光线下亮得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段淮也看着他那个笑,嘴角终于也跟着翘了起来。他低头在白朽栩的眉心上印了一下,嘴唇的温度凉凉的,贴了大概两秒就移开了。
      "蜡烛还没点。"段淮也说。
      白朽栩被他拉着走到折叠桌前。
      段淮也拿出打火机——银色的那只——把那根数字蜡烛点燃。火苗在冬风里摇晃了一下,然后稳住。蛋糕不大,白色奶油上写着"白朽栩,生日快乐"六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明显是段淮也自己写的。
      白朽栩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三秒。
      "你写的?"
      "食堂阿姨帮我写的。"
      "骗人,这字跟食堂阿姨的笔迹不一样。你昨天晚上在这儿写到几点?"
      段淮也转过头,耳尖红透了:"……吹蜡烛。"
      白朽栩笑着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他睁开眼的时候没把那个愿说出来,但风替他说了——他吹灭蜡烛的瞬间,风恰好从篮球场外灌进来,把一缕深紫棕渐变淡藤紫的头发吹到了段淮也的领口上,缠在银色领针旁边,像是谁替白朽栩缠住了一道锁。
      段淮也低头看了一眼那缕头发,没有拿开。
      "生日快乐。"他又说了一遍。
      白朽栩看着他,串灯的暖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张旧桌子上。
      蛋糕的奶油香和冬夜的风混在一起,远处教学楼的走廊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白朽栩把那个数字蜡烛从蛋糕上拔下来,擦了擦,放进口袋里。
      "我许了一个愿,"白朽栩说,"你猜是什么?"
      段淮也看着他。
      白朽栩笑了一下,伸手把段淮也大衣领口上那缕自己的头发摘下来,绕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松开。
      "希望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的每一个生日,给我写蛋糕字的人都还是你。"
      风停了。
      串灯静在夜色里,把篮球场圈成一个暖黄色的茧。
      段淮也站在那片光里看着白朽栩,白朽栩站在他面前,深紫棕渐变淡藤紫和冷茶渐变雾灰绿,米白色大衣和黑色大衣,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成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深色。
      段淮也伸出手,握住了白朽栩绕头发的那根手指。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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