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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番茄牛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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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的那天,段淮也才发现白朽栩的生活技能是负数。
其实之前也有征兆。
白朽栩第一次去他家过夜,洗完澡把湿毛巾搭在电子设备的电源线上;第二次来,把段淮也冰箱里的冷藏和冷冻顺序全搞反了,冻肉放在冷藏室化了一滩水;第三次来,开了抽油烟机忘了关,嗡嗡响了整宿。
但那时候段淮也还能自我安慰——他只是来住几天,不熟悉而已。
等白朽栩把他的三个大行李箱、七个纸箱、两个搬家公司的编织袋全部塞进公寓里之后,段淮也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满地的杂物,忽然有了一种非常清晰的预感:他可能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来收拾白朽栩留下的烂摊子。
第一个烂摊子出现在搬家的第三天。
段淮也那天有个商业拍摄,下午两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一股很奇怪的焦糊味,像是塑料烧着了又被水浇灭了的混合气息。
白朽栩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西柚粉的发尾上沾着一片可疑的白色粉末,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没事"和"其实出了点事"之间。
"段淮也,"他说,"我煮了个泡面。"
段淮也换了鞋走进厨房,看见燃气灶上架着的那口锅——锅底是黑的,锅沿有一圈焦褐色的糊状物,旁边的灶台上散落着泡面包装袋的碎片和一滩不明液体。
厨房的墙壁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焦痕,像是火焰舔上去的痕迹。
段淮也看着那块焦痕看了五秒,又低头看了看锅里那坨已经辨认不出形状的面条,又抬头看了看白朽栩脸上那片白色粉末——应该是在慌乱中碰撒的面粉。
"……你煮泡面为什么要开面粉?"
"我想加个蛋,然后手滑了,蛋壳掉进锅里,我就去捞,然后锅歪了,汤洒出来浇到火苗上——"
"火苗。"
"对,然后它就蹿了一下。"白朽栩用手指比了一个"蹿"的幅度,大概两寸高,"我用水泼了一下,就灭了。"
段淮也深吸一口气,走到灶台前把那口锅端起来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水。
冷水浇在焦黑的锅底上,发出一声滋啦的响。白朽栩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姿态像小学生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
段淮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吃了吗?"
"没有,面——"白朽栩指了指锅里那坨东西。
段淮也把锅里的糊状物倒进垃圾桶,打开冰箱扫了一眼。
冰箱里被白朽栩"重新整理"过之后,东西的位置完全反人类——鸡蛋放在本该放饮料的侧门架上,酸奶塞进了冷冻格。
段淮也默默地拿出来两枚鸡蛋、一把青菜和一块冻着的肉片,放到解冻板上。
"出去等着。"他对白朽栩说。
白朽栩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没动:"你要做饭?"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段淮也没回答,从橱柜里翻出另一口干净的锅,架到灶上,倒油,打蛋。他的动作谈不上熟练,打蛋的时候蛋壳掉了一小块进碗里,他用筷子夹了好几下才夹出来。翻面的时候油溅了一下,他偏了偏头躲过去,手腕上溅了一点热油,他只是甩了甩手继续。
白朽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完了全程。段淮也穿了一件黑色卫衣,袖口被他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腕骨。蜜糖棕的狼尾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掉下来,随着他低头切菜的动作轻轻晃。
十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了餐桌。面是龙须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青菜切得大小不一但颜色翠绿,肉片稍微煎老了一点但香味很正。白朽栩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低头看那碗面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段淮也,你什么时候背着我练的厨艺?"
"上个月你拍夜戏的时候。"段淮也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你助理说你经常收工了不吃饭。"
白朽栩的目光从面碗上抬起来,落在段淮也手腕上那一小块被油溅到的红痕上。他放下筷子,伸手碰了碰那块红痕:"你烫到了?"
"没有。"
"红了。"
"明天就好了。"
白朽栩的拇指在那一小块泛红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段淮也的手腕缩了缩,但没抽走。餐桌上的暖光灯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很多,白朽栩低头看着他指尖下面的那块皮肤,忽然说了一句:
"段淮也,你是不是在学着照顾我?"
段淮也把水杯放下了。他垂着眼看桌面,蜜糖棕的发尾从耳侧滑下来一缕,遮住了他的表情。
"你把我厨房烧了,"他说,"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白朽栩笑了,笑完低头开始吃面。第一口汤下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段淮也一眼。段淮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白朽栩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他在紧张,在等白朽栩的评价。
"好吃。"白朽栩说。
段淮也的手指松开了。
后来白朽栩才知道,段淮也为了学做饭看完了三个美食博主的全部视频,还私信其中一个博主问"煎蛋怎么翻面不会碎"。那个博主后来认出了他,激动地发了条微博:"夜归你学做饭是为了给谁吃啊?"段淮也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搬家的第七天,轮到白朽栩发现了段淮也的秘密。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白朽栩拍了一天戏回来累得眼皮打架,洗完澡就钻进了被窝。段淮也比他晚半小时上床,关灯的时候白朽栩已经半梦半醒了,只感觉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然后一个带着薄荷沐浴露气味的热源贴了过来。
后半夜白朽栩被一阵动静弄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卧室里很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带。段淮也背对着他,整个人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小到白朽栩有点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一米九三的人能压缩成的体积。他的膝盖顶到胸口,双臂抱着自己,后背的肩胛骨从睡衣布料下面凸出来,像两片收紧的翅膀。被子被他蹬开了大半,露出半截紧绷的腰线。
白朽栩屏住呼吸。
段淮也在喘。呼吸又短又急,带着一种压抑的、喉腔里挤出来的沉闷声响。他的手指攥着枕头边缘,指节泛白,脖颈侧面的筋微微凸起来。白朽栩撑起半个身子凑过去看他——段淮也的眉头紧锁着,眼睫在颤,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他在做噩梦。
白朽栩没见过段淮也这样。段淮也平时睡觉很安静,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从来不会出这种动静。但此刻他缩在那个角落里的样子跟白天判若两人——白天那个在赛场上骂人、在镜头前面无表情、说话简短到近乎冷漠的段淮也,现在蜷在被子里像一只被踩了爪子的猫。
白朽栩犹豫了两秒,伸出手轻轻搭在段淮也的肩上。
段淮也浑身一抖。
他的手肘往后撞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把白朽栩的手撞开了。然后他醒了——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在黑暗里涣散了一瞬,又迅速聚拢起来。他看见白朽栩的脸,呼吸停顿了半拍,然后下意识把身子往后缩了缩,膝盖收得更紧了。
"……白朽栩。"
"我在。"白朽栩的声音很轻,"你做噩梦了。"
段淮也没有否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一小片,黏在眉骨上。蜜糖棕的狼尾散在枕头上,有几缕缠在他自己的手指间——应该是攥枕头的时候攥进去的。他缓慢地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膝盖抱在胸前,整个人还维持着那个很小的姿势。
白朽栩也坐起来了。他没有去碰段淮也,而是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段淮也看了他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递回来。白朽栩把水杯放回去,然后安静地靠在床头,跟段淮也并排坐着。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黑暗中段淮也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从急促变得均匀,但那个蜷缩的姿势没有变。白朽栩的余光看见他的手指还攥着枕头边缘,骨节泛白。
"……你要抱吗?"白朽栩忽然开口。
段淮也偏头看他。黑暗里他的眼睛显得很深,刚才噩梦残留的一点湿意还挂在睫毛上,但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哭,白朽栩见过的唯一一次是在医院里他趴在病床边掉眼泪,也就那一次。
"什么?"段淮也的声音有点哑。
"你要抱吗?"白朽栩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我以前失眠的时候会想要有人抱。不用说话,就抱着就行。"
段淮也沉默了几秒。黑暗里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他松开了攥着枕头的手指,身体往白朽栩那边偏了偏。
白朽栩伸手把他拢进怀里。一米九三的段淮也缩成一团被他抱住的画面不太协调,但白朽栩没觉得哪里不对。他把下巴搁在段淮也的发顶上,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段淮也的背脊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白朽栩的掌心里能摸到那些骨骼的起伏和肌肉的硬度。
"梦到什么了?"白朽栩问。
段淮也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被睡衣布料闷得模模糊糊:"……小时候的事。"
白朽栩没有追问。他的拇指在段淮也的肩胛骨上慢慢打着圈,一圈一圈地画,力道很轻。段淮也的背脊在那个触感里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从肩颈到腰线,像绷紧的皮筋被慢慢松开。他的额头抵在白朽栩的锁骨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过了很久,段淮也开口:"我小时候经常被我爸关在房间里。关一整天,不给饭吃,也不让出去。我就缩在墙角,抱着腿等。"
白朽栩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画圈。
"然后我每次梦到那个房间,"段淮也说,"就醒不过来。好像还在里面。"
白朽栩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嘴唇贴在段淮也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去:"现在不在那个房间里了。现在你在床上,旁边是我。你想出去就出去,想吃饭就吃饭,想抱就抱。"
段淮也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白朽栩感觉到他攥住了自己睡衣的衣角,力道不大,像小孩攥着大人的衣摆。
"嗯。"段淮也说。
那天晚上后来段淮也就着那个姿势睡着了。白朽栩的手臂被他枕麻了半边,但没舍得抽出来。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听着段淮也均匀的呼吸声,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白朽栩推掉了下午的通告,去了一趟书店。他买了三本按摩技法图解的书,又在网上下单了一台家用按摩仪。回来的路上他给段淮也发消息:"今晚我做饭。"
段淮也秒回:"上次把厨房烧了的是谁?"
白朽栩:"我学。你教我。"
段淮也:"你在片场没空学。"
白朽栩:"我推了下午的会。"
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段淮也发来一张截图——是他手机相册里的一个备忘录,标题写着"白朽栩的菜谱",底下列了五六道菜名,每道菜后面都标注了难度等级和大概用时。最后一条是"番茄牛腩(简单,一个半小时)"。
白朽栩看着那张截图笑了半天。他在路边停下来打字:"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备忘录?"
段淮也:"上个月。"
白朽栩:"你不是说你学做饭是因为我要拍夜戏?"
段淮也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最后发过来一句:"顺便。"
白朽栩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设成了聊天背景。
当天晚上段淮也训练回来,推开门闻到一股浓郁的番茄汤底的味道。白朽栩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面前的灶上架着一口砂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的脸上沾了一小块番茄皮,西柚粉的发尾用夹子别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后颈。
段淮也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回来了?"白朽栩回头看见他,笑了,"过来尝一口咸淡,我没数放了多少盐。"
段淮也走过去,白朽栩盛了一小勺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段淮也低头喝了一口——番茄味很浓,牛肉煮得还差点火候,咸度刚好。他点了点头:"可以。"
白朽栩放心地转回去继续搅锅,嘴里念叨着"还有二十分钟就好了你去洗手"。段淮也没走,就靠在灶台旁边看他。厨房的灯光暖黄色的,白朽栩的侧脸被照出一层绒绒的光,他的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蝴蝶结左边比右边大了两倍。
段淮也伸手把那根带子拆了重新系。白朽栩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你干什么?"
"你系得太丑了。"段淮也低着头,手指把那两根带子拉平,打了个对称的结。
白朽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砂锅里的番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厨房窗玻璃蒙上了一层雾。外面天黑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在雾气里晕成一团一团的暖色。
"段淮也。"白朽栩没回头,声音夹在汤锅的咕嘟声里,"以后你做噩梦了就叫醒我。"
段淮也的手指停在他背后系好的蝴蝶结上。
"你不用缩着,"白朽栩说,"你多大都可以缩。但你旁边有人,你不用自己扛。"
段淮也沉默了几秒。他把手从蝴蝶结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低下头,蜜糖棕的狼尾从耳侧滑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你少肉麻。"
白朽栩笑了一声,用锅铲捞了一块牛肉尝了尝,点了点头:"熟了。关火吃饭。"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番茄牛腩的时候,白朽栩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助理发来的消息:"白哥你明天的按摩培训课约好了,下午两点。"
白朽栩回了"好",把手机放到一边。对面的段淮也正低头喝汤,唇角沾了一点番茄汁,蜜糖棕的发尾扫在碗沿上。白朽栩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段淮也接过来擦了擦嘴,没抬头。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白朽栩问。
"训练赛。下午三点。"
"那我早点结束去找你。"
段淮也抬了一下眼:"去基地干什么?"
白朽栩夹了一块牛肉放进他碗里:"去给你按肩膀。你训练完肩膀是硬的,我上次摸到了。"
段淮也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低头把那块牛肉吃了。白朽栩看着他的耳尖在暖光灯下慢慢变红,从耳垂爬到耳廓,像有人在他耳朵上滴了一滴粉色的颜料。
餐桌上的番茄牛腩还在冒着热气。窗外是城市冬天的夜色,公寓里暖融融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碗饭,桌面上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消息通知——微博、工作群、经纪人的催促——但他们谁都没看。
白朽栩后来在采访里被问到"你对爱情的理解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我以前觉得爱情是你给我什么我接什么。后来发现不是——爱情是你不会的我学,我不会的你教。是互相打捞。"
这段话被剪进视频的时候,配的画面是段淮也坐在厨房里教白朽栩切菜。白朽栩的刀工歪歪扭扭,段淮也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校正角度。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段淮也的嘴唇贴着白朽栩的耳侧在说什么,白朽栩在笑。
弹幕在那段视频底下刷了一片:"互相打捞"、"这就是他们"、"段神的手包着白老师的手切菜我死了"、"这段我看了一百遍"。
但只有白朽栩和段淮也知道,那天段淮也贴在白朽栩耳边说的那句话是:"你切菜看刀,别看我的手。"
白朽栩当时笑着说:"你的手比菜好看。"
段淮也的耳朵又红了。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