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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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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朽栩是在拍第四十七场的时候出的事。
那场戏是《深渊》里最后一个动作高潮——男主角从三楼阳台翻下去追击反派,威亚吊着做空中转体,落地后滚翻接一个反手擒拿。前面三条都过了,导演说"补一条近景特写"。
白朽栩站在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地面的软垫铺好了,威亚师在身后检查扣环,旁边周念递过来一杯温水。他喝了口温水,把杯子递回去,对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
起跳的瞬间他的脚踝在阳台栏杆上绊了一下。原本设计好的空中转体角度偏了十五度,身体比威亚的拉力快了半拍,落地的时候他下意识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那个角度不对,重量全压在了手腕上。
"咔嚓"一声。
声音不大,但白朽栩听见了。
紧接着是一阵从手腕神经里炸开的剧痛,眼前白了一瞬。他整个人侧摔在软垫上,左手以一种不太正常的角度歪着,五指微微痉挛。
片场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白朽栩躺在软垫上,额头冒了一层冷汗,牙关咬得紧紧的。
他把右手抬起来挡了一下刺过来的灯光,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居然还带着笑:"……我是不是骨折了?"
周念的脸白得像张纸。
段淮也是四十分钟后到的医院。
他冲进急诊走廊的时候棒球服拉链都没拉上,里面穿着基地的训练服,头发乱糟糟的——樱花粉渐变薄荷绿的狼尾从耳后翻出来一缕,像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
他的呼吸很重,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血丝,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吓人。
白朽栩坐在急诊处置室里面,左手已经被打了临时夹板吊在胸前,正歪着头跟护士说话。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来,看见段淮也的那一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训练赛——"
段淮也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一米九三的个子挡在处置室门口,把走廊顶灯的光挡去了一大半。
他低头看着白朽栩那张还在笑的脸,看着那只被夹板固定住的左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白朽栩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段淮也?"
段淮也什么都没说。他拉过旁边的塑料椅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在床尾的位置坐定,双腿微微分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雕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护士把消炎药的单子递给白朽栩就出去了。处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走廊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
白朽栩用右手把药单接过来,折了折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他清了清嗓子,偏头看段淮也:"你训练赛——"
"推了。"
"推了?"白朽栩挑了一下眉,"那你教练不得骂死你——"
"白朽栩。"段淮也抬起头。他的眼神很沉,沉到白朽栩忽然觉得那颗被夹板固定住的手腕又隐隐作痛起来。段淮也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突出,嘴角的弧度压得快要向内陷进去。
"你能不能爱惜自己?"段淮也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处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粝、发哑。
白朽栩看着他,没说话。
"威亚。"段淮也继续说,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你在威亚上偏了十五度,落地的时候——"
"你看了现场视频?"
段淮也顿了一下。他别开视线,盯着墙上那幅医院挂着的健康宣传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周念发我了。"
白朽栩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他摔伤四十分钟,段淮也从基地赶到医院至少需要半小时。
这四十分钟里段淮也做了三件事:取消训练赛、开车过来、反复看那段他摔伤的拍摄视频。
段淮也看了那段视频好几遍。不然他不会知道威亚偏了十五度。
白朽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抬头看段淮也。段淮也还盯着那幅宣传画看,但他的下眼睑泛着一层很浅的红,唇线抿得发白。
"段淮也。"白朽栩用右手碰了碰他的膝盖。
段淮也没动。
"你转过来看看我。"白朽栩的声音放轻了,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段淮也慢慢转过来。
他的眼尾确实红了一小片,像熬夜熬狠了的那种充血,但白朽栩知道不是熬夜——他在不高兴,不高兴到了极点。但他在压着,把那些不高兴全部收进胸腔里,不让它们从表情上漏出来太多。
白朽栩用右手去碰他的脸。段淮也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别躲。"白朽栩的右手追过去,指腹贴上他的侧脸。段淮也的皮肤是凉的,从医院外面带进来的寒气还没散尽。
白朽栩用拇指慢慢摩挲了一下他的颧骨,把那里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皮肤揉得稍微软了一些。
"你不也是?"白朽栩开口。声音轻轻的,左手吊在胸前不动,右手继续抚着段淮也的脸颊,"训练到手伤的时候谁心疼来着?大半夜贴着膏药还要加练,我打了三个电话你才肯去睡——段淮也,你爱惜自己了?"
段淮也的嘴唇抖了一下。
白朽栩的手停在他脸上。那种颤抖很细微,从唇角蔓延到下颌,段淮也的整个下巴都在微微发颤。
他的瞳孔缩了缩,眼尾那层淡红忽然加深了,像有人往他的眼底泼了一小杯热茶。
"你——"段淮也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从威亚上摔下来——"
"是落地姿势不对,不是从威亚上摔下来——"
"白朽栩。"
段淮也猛地低下头。
他把脸埋进了交握的双手之间,额头抵着自己泛白的指节,整个人蜷缩地弯下了腰。
白朽栩看见他的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是很轻的、克制的颤抖,像冬天的树枝被风吹动。然后那阵颤抖沿着脊椎蔓延下去,他的后背在薄薄一层训练服下面耸动着,喉咙里压出一声极低极短的呜咽。
他在哭。
白朽栩愣在那里,右手还悬在半空中。他看着段淮也埋下去的后脑勺——薄荷绿的发尾扫过他的后颈,有几缕头发粘在了潮湿的颧骨上。
他的肩膀抖得很厉害,但他用手掌死死捂住了嘴,把所有声音都按在了掌心后面。
白朽栩跟他在一起半年多,见过段淮也生气、害羞、暴躁、嘴硬、傲娇、得意——但从来没有见过他哭。
段淮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他妈妈走的时候他没哭,他爸打他的时候他也没哭,打比赛输掉冠军的晚上他一个人在训练室坐到天亮,队友第二天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他红着眼睛把键盘拆了又装。
他没哭过,至少没有人看见他哭过。
但此刻他趴在白朽栩的病床边,整张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肩膀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塌陷下去。
他的哭没有声音,只有呼吸急促而破碎地从手臂缝隙里漏出来,一下接一下,像被人攥住了喉咙又在拼命喘气。
白朽栩的右手落下来,覆在段淮也的后脑勺上。
手指穿过樱花粉的发丝,慢慢梳着他的发尾,掌心贴着他发烫的后颈。段淮也的身体在他掌心里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段淮也。"白朽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我没事。手腕而已,养两个月就好了。"
段淮也埋着手臂不说话。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白色的棉布被他攥出一圈深深的褶。
"真的没事,"白朽栩继续梳着他的头发,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你看我右手还能动,我还用右手摸你脸呢。"
段淮也从手臂之间抬起一点脸。他的眼睛红透了,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颧骨上全是潮湿的泪痕。
鼻尖也红了,嘴唇有点肿,是刚才被自己咬的。那张平时冷峻的、在赛场上骂人不眨眼的脸上,现在糊满了眼泪和鼻涕泡——狼狈得不像段淮也,像被雨淋透了还在发抖的小动物。
白朽栩看着他那个样子,喉头紧了一下。
"别哭了,"他说着,自己眼眶却发热了,"你哭起来好丑。"
段淮也的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又哽住了。
他把脸埋回手臂里,声音闷在布料后面,哑得像砂纸在刮喉咙:"……你要是摔了头怎么办。"
白朽栩的右手停在他后颈上。
"你要是摔了头,"段淮也的声音从手臂缝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我怎么办。"
处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噜的轻响。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城市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抹暮色。
白朽栩把身体往床边挪了挪,用右手把段淮也的头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上。
段淮也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息湿热地喷在他的衣领上。
"我下次注意。"白朽栩低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说。
段淮也没有回应。
但他抬起一只手攥住了白朽栩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怕他一松手白朽栩就会从威亚上摔下去一样。
白朽栩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久,段淮也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他从白朽栩胸口抬起头,眼睛还肿着,鼻尖也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到惯常的冷淡——只是那双红透了的眼出卖了他。
他把手从白朽栩的衣角上松开,指节已经被自己攥出了一排白痕。他站起来,哑着嗓子说:"我去给你办住院。"
白朽栩拉住他的手腕:"段淮也。"
段淮也背对着他站着。
"你下次要哭就哭,"白朽栩说,"别憋着。我在这儿呢。"
段淮也的背影僵了一会儿。他没回头,但白朽栩看见他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闭嘴,丢死人了。"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白朽栩听出那股哭腔已经退了,恢复了一点平时嘴硬的调子。
他笑着松开了段淮也的手腕,靠在枕头上看他走出去。
段淮也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羽绒服的拉链还是没拉上,后腰的位置有一道衣料的褶皱——是刚才趴在他床边哭的时候压出来的。
白朽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夹板凉凉地贴着皮肤,微微有些发胀。但他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段淮也后颈的温度,烫烫的,像一小块被捂热的石头。
他笑了一下。
疼是真的疼。但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