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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电话      ...


  •   那天晚上白朽栩在段淮也家里煮火锅。
      他其实不太会煮,但架不住想吃。
      冰箱里翻出来一盒肥牛卷、半颗大白菜、两包鱼丸,蟹仔包和一袋金针菇,他把东西乱七八糟地码在茶几上,段淮也坐在旁边看他忙活,嘴角压着一个"你让我急急忙忙从基地回来,就为了折腾我家厨房"的弧度,但什么都没说,在白朽栩找不到火锅底料的时候默默从橱柜最上层把那包没开封的牛油底料拿下来递了过去。
      电磁炉嗡嗡地烧着,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泡,客厅里飘满了辣椒和花椒的香气。
      白朽栩盘腿坐在地毯上,用筷子夹了一片肥牛往锅里涮,段淮也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白朽栩调的蘸料,低着头慢慢吃。
      窗外的夜景铺展开来,城市的灯火从落地窗透进来,在地毯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两个人并排坐着,偶尔筷尖在锅里碰一下,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安静是舒服的。
      白朽栩吃到第三片肥牛的时候,段淮也的手机响了。
      手机放在茶几角落,屏幕朝上亮了起来。
      白朽栩余光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备注名字,是一串数字。段淮也放下碗筷,看了那个屏幕一眼,没接。
      白朽栩把嘴里的肥牛咽下去,眨了眨眼:"不接?"
      "骚扰电话。"段淮也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片白菜。
      手机响了大约二十秒,自动挂断了。
      白朽栩也没多想,继续往锅里下金针菇。然后过了不到三十秒,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铃声在客厅里突兀地响着,段淮也的筷尖顿了一下,停在碗沿上方,没动。
      "段淮也。"白朽栩看着他。
      段淮也把筷子搁下了,伸手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拉开了玻璃门。
      寒凉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客厅里的火锅热气搅散了。
      白朽栩隔着玻璃门看着段淮也的背影——他背对着客厅站在阳台上,左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樱花粉渐变薄荷绿的狼尾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白朽栩听不见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但他看得见段淮也的侧脸。
      月光和城市的光混在一起打在段淮也的脸上,他的表情从接起电话时的平淡,到听了几秒后下颌线微微绷紧,再过了十几秒,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指尖垂在身侧,在风里轻微地蜷了一下。
      白朽栩放下了筷子。
      他看见段淮也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声音被玻璃门隔绝了,但那口型的幅度不大,像是"没有"或者"不行"。
      然后对面的人又说了什么,段淮也的左肩微微塌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下压了一寸。
      白朽栩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玻璃门被拉开的时候带出一声轻响,段淮也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的眼神让白朽栩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段淮也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空的,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到很深的水底去了,只留了一层平的、薄的面具浮在表面。
      "……我说了没有。"段淮也对着手机说,声音压得很低,但白朽栩听得很清楚,"上个月给过了。"
      对面的人嗓门很大,隔着听筒都能听到模糊的、尖锐的声音。
      白朽栩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听见了"你打职业赚那么多"和"你爸我养你这么大"这两个片段。
      白朽栩走过去,手掌覆在段淮也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背上。
      段淮也的手指是凉的,冰得像在风里站了很久。
      白朽栩看着他,用口型说了一句"给我"。
      段淮也看了他两秒。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松了一下。
      白朽栩把手机拿过来,举到耳边。
      "喂?"
      对面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粗粝的男声更大了:"你是谁?段淮也呢?让他接电话!"
      "几个爹啊,敢这么跟你爷爷说话。我记得我家闺女也没去沾花惹草啊"白朽栩的声音很平,跟他在片场对台词时的语气一模一样,温和但不容打断,"你刚才要多少钱?"
      "关你什么事——这么没礼貌你是什么货色,你妈妈教你尊老爱幼吗?我是他爸,有权找他要钱,我生病了,还等着他治病呢!"
      "我是他男朋友。"白朽栩说,"你活那么久有啥用,到头来还不是埋土里。他的钱就是我的钱,你找他要就等于找我。你什么货色,我什么脸色。"他顿了一下,听筒那边响了一声短促的吸气,像是被噎住了。
      白朽栩继续说:"上个月他给你转过五万,这个月又转了二万,下个月没有。以后都没有。"
      "你——"
      "你什么你,没钱。"白朽栩打断他,"跟人沾边的事,你是样样不做啊。"
      “这狗啊,不要仗着自己脑袋有问题,就可以为所欲为。小脑发育不全,大脑完全不发育。就她这脑子,屎壳郎见了都得推着走。”
      “一个家暴妻儿的狗东西,有病怎么不去找亲戚要钱治病,偏要找穷无分文的儿子要钱,段淮也又不是兽矢,他也病着呢!学历能过滤学渣,过滤不了人渣,特别是还干这种龌龊没天理事情的。”
      “滚,以后别打来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按灭,拉黑了那个号码。
      动作行云流水,但做完了之后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对着阳台的夜色深深吐了一口气。
      段淮也站在旁边,背靠着阳台栏杆,双手插回卫衣口袋里。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表情看不太清楚。
      "我手机。"段淮也说。
      白朽栩把手机还给他,段淮也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锁屏放进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半拍,指尖从口袋边缘收回来的时候,白朽栩看见他在抖。
      那抖不是剧烈的,很细微,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末端的震颤还没停下来。
      "段淮也。"白朽栩叫他。
      段淮也抬了一下眼,但很快又垂下去了。
      他看着自己脚下的阳台地砖,樱花粉渐变薄荷绿的发尾被风撩起来搭在眉骨上,他说了一句"火锅要糊了",就侧身要往客厅里走。
      白朽栩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段淮也的腕骨很突出,皮肤薄薄的,白朽栩的拇指贴在他腕内侧的脉搏上,那里的跳动快得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撞。
      "你坐下。"白朽栩说。
      "不饿——"
      "我说你坐下。"
      白朽栩把他拽回客厅里。
      电磁炉上的火锅确实在咕嘟,但谁都没去管。
      白朽栩拉着段淮也走回茶几旁边,把他按在沙发上,然后自己在沙发前面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段淮也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双手垂在膝盖两侧。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给他的睫毛底下投了一圈阴影。他的表情还是平的——嘴角没动,眉头没皱,连呼吸都没乱——但他的右手指尖搭在膝盖上,那点细微的震颤还在。
      白朽栩蹲在他面前,把两只手伸过去,覆在段淮也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是暖的,慢慢把段淮也冰凉的指节包裹起来。
      段淮也低着头,喉结动了一下。
      "他——"段淮也开口,声音很干,像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每次喝完酒就打电话,说家里欠了债,说身体不行了要看病。上个月给了五万,这个月说花完了。"
      白朽栩没说话。他握着段淮也的手,拇指一圈一圈地在他手背上画着,力道很轻。
      "高中的时候他不管我,"段淮也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的事,"我打比赛赢的奖金都被他拿走了。后来我退学去打职业,他没问过一句。我第一次打进决赛,他连我打什么游戏都不知道。"
      白朽栩的拇指停了一下。
      段淮也的指尖在发抖。
      那个从阳台一直延续到现在的震颤,终于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变得明显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像是想握住什么但握不到。
      白朽栩站起来,把段淮也拽进了怀里。
      他蹲在沙发前仰头抱人的姿势其实不太舒服,但他没松手。
      他把段淮也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环过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扣在他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薄荷绿的发尾,微微用力。
      段淮也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双手还垂在两侧,没有回抱,但他把额头抵在了白朽栩的肩膀上。
      那里是温热的,带着白朽栩T恤布料和体温混合的气息。
      他的呼吸一开始是浅的、短的,然后慢慢变深了,胸腔在白朽栩怀里的起伏渐渐稳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客厅里只有电磁炉的嗡嗡声和火锅咕嘟的声响,红油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肥牛卷已经煮老了。
      很久之后,段淮也的声音从白朽栩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白朽栩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段淮也的发旋上,那里有一缕没染均匀的樱花粉色,底下露出来一点原本的黑发。他亲了一下那个发旋,然后说:
      "是心疼。"
      段淮也的身体在白朽栩怀里轻轻震了一下。
      他的手指终于动了——从两侧抬起来,抓住了白朽栩T恤的后摆,攥紧了,指节泛白。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一点,但没放下去。
      "我不会再给他钱了。"段淮也说,声音还是闷的。
      "嗯。"
      "我拉黑他了。"
      "嗯。"
      "……你别蹲着。"
      白朽栩笑了一声,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那你先撒手。"
      段淮也这才发现自己在攥着他的T恤后摆。
      他松开手指,白朽栩顺势坐到了沙发上,两个人并排靠进沙发靠背里。
      白朽栩的手臂从段淮也身后绕过去,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段淮也的侧脸就靠在了他的肩头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明一暗,客厅里的火锅还在咕嘟冒泡,红油汤面上的泡沫慢慢消下去了,剩下一层平静的、泛着油光的汤面。
      段淮也侧过头,脸埋在白朽栩的颈窝里,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指尖也不再抖了。
      白朽栩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手指慢慢梳过他的头发,把那些被风吹乱的蜜糖棕碎发一点一点理整齐。
      他什么话都没说。
      但他知道段淮也听得见——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不用再一个人扛了。现在有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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