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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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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白朽栩收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片场在郊区一个废弃的工厂里改造的摄影棚,今天拍的是他那个角色的重场戏,情绪爆发连拍了七条,导演才终于喊了"过"。白朽栩从监视器后面走回化妆间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眼眶还泛着没退干净的红,周念递过来的温水他接过去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栩哥,车在A口等着,你今天住哪儿?回公寓还是——"
"回公寓。"白朽栩靠在化妆椅里闭着眼,化妆师正在用棉片给他卸眼下的深色阴影,"明天早上没通告吧?"
"没有,后天才有。"
"那行了,让我睡一整天。"
周念笑着应了声,收拾好东西先出去安排车。白朽栩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一件烟灰色的宽松卫衣,帽子拉到头顶,把奶茶灰到雾粉的渐变发色遮了大半——拎着帆布袋从化妆间走出来。
夜里比白天凉了不少,工厂外面那条路路灯稀疏,隔十几米才亮一盏,坑洼的路面上积着雨水,映出碎碎点点的光。白朽栩低头看手机,魏然发消息说车停在大门外的转角处,他回了个"好",踩着水洼往外走。
走到转角的时候,他抬起头。脚步停了。
那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路边,车灯没亮,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能看见一个身影靠在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上。长腿交叠着,上半身微微后仰,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兜帽没戴,那头雾蓝的狼尾在夜风里被吹得有些凌乱,碎发扫过眉骨和颧骨,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
白朽栩站在转角的路灯下,看了三秒。
段淮也。
白朽栩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看——片场大门在他身后十几米远,已经锁了,保安室的灯也灭了。他又看回段淮也,那个人显然也看见了他,手里的钥匙停了转动,攥进掌心里,另一只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抽出来,往他这边走了两步。
白朽栩的呼吸在十一月的夜风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你怎么——"他开口,声音因为刚卸完妆还带着一点干涩,"你怎么在这儿?"
段淮也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冲锋衣的肩线被路灯照出一道凌厉的轮廓。他头发比白天更乱了,雾蓝的发尾有一缕翘起来,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用手抓的。白朽栩注意到他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这个人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你电话关机了。"段淮也说。
白朽栩摸出手机一看,确实没电自动关了。他今天拍了十几个小时,中间根本没顾上充电。
"我打不通你电话,"段淮也垂下眼,声音闷在冲锋衣的领子里,"就去问了你们节目组的人,说你在这儿拍戏。"
"所以你——"白朽栩看着他冻红的鼻尖,"你在这儿等我?等了多久?"
段淮也没答。他偏开视线,抿了一下嘴唇,指间那串钥匙被攥得更紧了些。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水洼和碎石地面之间。风又吹过来,段淮也那头狼尾的雾蓝色发梢被吹得扬起来又落下,他抬手拢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烦躁。
"三个小时。"他说。
白朽栩张了张嘴。
"你等了三个小时?"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段淮也你——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你手机关机了。"
"那你也可以——"白朽栩想说"你可以先走",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段淮也冻红的耳尖和鼻尖,看着那双垂下来的、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干的眼睛,看着那只攥着钥匙攥到指节泛白的手,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段淮也没有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白朽栩仰起头,雾粉的发尾从卫衣帽子里滑出来一缕,搭在肩膀上。他看见段淮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听见那个人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夜风把那口气吹散了。
然后段淮也抬起手。
那串钥匙被递到他面前。银白色的金属在路灯下泛着冷光,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挂件——一只亚克力材质的灰白英短,跟白朽栩家那只猫长得很像。
"我家钥匙。"段淮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你不是想照顾我吗?"
白朽栩低头看着那串钥匙。
钥匙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被往前递了半寸。段淮也的手很大,骨节分明,钥匙环扣在他食指上,金属边缘硌着指腹的软肉,那双手在夜风里凉得发白。
白朽栩没有接。
他抬起头,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段淮也的脸上,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雾蓝的发色藏在暗面里沉成深褐,在亮面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段淮也的嘴唇抿成一条很直的线,下颌绷着,眼神却躲了一下——偏开了,落在白朽栩肩膀后面的虚空里。
白朽栩看了他三秒。
"段淮也,"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这是告白?"
段淮也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只握着钥匙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钥匙扣的英短挂件轻轻晃了晃,磕在金属环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段淮也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白朽栩。
路灯太暗了,看不清他眼底到底有什么。但白朽栩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喉结又滚了一次,最后他偏过头,把目光转向一侧的黑暗里,声音硬邦邦地从喉咙里碾出来:
"你追够了没有?"
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白朽栩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那儿没动,段淮也也站着没动,钥匙串还悬在两个人中间。
段淮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更沉,尾音有一点不太稳:
"我批准你毕业了。"
白朽栩低下头。
他盯着那串钥匙看了很久,久到段淮也的手腕可能都开始酸了。然后他伸出了手——不是去接钥匙,而是把段淮也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整个握住了。
段淮也的手很凉。指节僵硬地蜷着,钥匙圈硌在白朽栩的掌心里。白朽栩用自己的手心把那串钥匙和段淮也的手指一起包住了,拇指按在他的指背上,慢慢把那几根僵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开。
钥匙串从指间滑落,坠在白朽栩的掌心里。金属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上面还残留着段淮也握了三个小时的余温——早就散光了,只剩下铁器的冷。
但白朽栩握着那只手没有松。
他低下头,把段淮也的手拉起来,贴在了自己的脸颊边。段淮也的手背碰触到他脸颊的皮肤时,白朽栩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只冰凉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得更紧了些。雾粉的发尾扫过段淮也的手腕,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
"段淮也,"白朽栩的声音闷在两个人的距离里,带着一点鼻音,"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毕业'是什么意思?”
段淮也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出来。
"知道。"
"你说出来。"
段淮也沉默了几秒。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大了一些,把他那头凌乱的狼尾吹得几乎盖住了半边眉眼。他垂下眼睫看着白朽栩——那个人低着头,双手捧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姿势看起来有点傻,像只蹭暖气的猫。
"我说,"段淮也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你追我,我同意了。以后不用追了。"
白朽栩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然后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底,那里有一层水光,在暗处亮得像碎掉的玻璃。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他平时在镜头前那些滴水不漏的笑都不一样,软塌塌的,带着一点委屈和一点得意搅在一起的复杂东西。
"段淮也,"他说,"你早说不行吗?你非要我等半年,非要等我小号被扒了全网看笑话了——你才肯说?”
段淮也看着他眼底那层水光,嘴唇动了动:"……你小号的事,跟我今天来,没关系。"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段淮也又偏开头了。路灯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线条,下颌角绷着,喉结在颈侧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轻得几乎要被夜风盖过:
"你今天拍戏拍得很晚。你助理说你在片场哭了七条。"
白朽栩愣住了。
"我找不到你人,"段淮也的视线还是没转回来,盯着旁边那棵被风吹歪的梧桐树,"电话打不通。我不知道你收工了没有,不知道你吃没吃饭,不知道你哭完眼睛肿不肿——"
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我坐不住。"
白朽栩攥着他的手,指关节慢慢收紧了。
段淮也终于把脸转回来,看着白朽栩。夜色把他的表情模糊了大半,但那双眼底的亮光比路灯还清晰。他的声音哑了:"所以我来了。我在这儿等你,等你出来告诉你——你以后哭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不用隔着手机。"
白朽栩的眼睛终于湿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滚下去,落在段淮也还被他攥着的手背上。温热的,在冬天的夜风里迅速变凉。段淮也的手被那滴泪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反握住了白朽栩的手指。
"你哭什么。"段淮也的声音有点急,"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白朽栩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在笑,"是'以后你哭了我可以在旁边'的意思,还是'以后你笑了我也要在旁边'的意思?"
段淮也抿紧嘴唇。
白朽栩把眼泪蹭在卫衣袖子上,攥着段淮也的手没松,把那串钥匙举起来,在路灯下晃了晃:"这个钥匙,我现在收下了。你要反悔也来不及了。"
段淮也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鼻尖,看了几秒,忽然把自己的手从白朽栩掌心里抽出来。白朽栩刚想"哎"一声抗议,段淮也的双手已经抬起来——包住了白朽栩的脸颊两侧,拇指擦掉了他下巴上没干的那道泪痕。
他的掌心还是凉的。但贴着白朽栩脸颊的那片皮肤,正一点一点地变得温热。
"不反悔。"段淮也说。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住了白朽栩的额头。雾蓝的发尖碰到奶茶灰的发顶,两种颜色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两个人呼出的白气融在一处,升到夜风里散了又聚。
白朽栩闭上眼。段淮也的呼吸落在他的眉眼上,轻轻的,像怕把什么碰碎。
"段淮也。"他开口,声音闷在两个人挨着的额头之间。
"嗯。"
"我追了半年。"
"嗯。"
"你让我毕业了。"
"嗯。"
"那我以后——"白朽栩睁开眼,睫毛扫过段淮也的眉骨,"我以后可以叫你男朋友了?"
段淮也的额头在他额前又抵了一下,像是点头又像是蹭。他的声音从极近的距离传过来,带着一点被风浸透的沙哑和一种他藏了很久的、终于没藏住的柔软:"嗯。"
“真的缺男朋友,打游戏上热搜的那种?”
“缺。白影帝,娱乐圈玩腻了来祸害电竞圈,不过我认了。”
白朽栩笑了。
这次他是真的笑了,笑得牙龈都露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尖上,在路灯下闪着碎碎的光。他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了段淮也的怀里,下巴磕在段淮也的肩窝里,卫衣的帽子歪到一边,雾粉的发尾蹭过段淮也的下颌。
段淮也被他撞得往后仰了半步,后背抵在了车门上。他顿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先是犹豫地悬在白朽栩的肩上方,然后慢慢落下来,环住了那个人的腰。
白朽栩的腰很细,隔着卫衣的厚面料都能感觉到那一截窄窄的弧度。段淮也的胳膊收拢了一点,下巴搁在了白朽栩的头顶。
"你身上好凉,"白朽栩的声音从他的冲锋衣领口里闷闷地传出来,"在这儿站了三个小时,你傻不傻?"
段淮也没说话。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把白朽栩整个人裹进了冲锋衣和车门之间那一点空隙里。夜风从两个人侧面吹过去,但中间那团空气是暖的。
过了好一会儿,白朽栩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尖红通通的,眼睛也红通通的,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他举起那串钥匙,在段淮也眼前晃了晃。
"那现在去你家?"白朽栩说,"你不是说让我照顾你吗?"
段淮也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那头狼尾上淌过一脉流动的暖色。他伸手把白朽栩卫衣的帽子重新拉起来,扣在那头被风吹乱的灰粉渐变发顶上,指尖顺势拨了一下白朽栩耳边的碎发。
"走。"段淮也说。
他转过身拉开了副驾的车门,白朽栩却没急着上车,而是站在门边仰头看着夜空。今晚的云散了不少,头顶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缀着几颗很淡的星星。
"段淮也。"
"嗯?"
"你看上面。"
段淮也顺着他的目光仰起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路灯下、车前、夜风里。狼尾被吹得乱七八糟的那个和发色渐变没戴帽子的那个,一起仰着脸看冬夜天空里那几颗半明半暗的星。
白朽栩把手伸过去,勾住了段淮也冲锋衣口袋外面的手指。
段淮也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勾回来,两个人小指扣在一起。金属钥匙串在白朽栩另一只手里轻轻晃着,英短挂件的亚克力小耳朵在路灯下折射出一小圈光圈。
"走吧。"白朽栩说,"回家。
段淮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冬夜的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很淡,却一直没压下去。
"嗯。回家。"
副驾的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了一下,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那段坑洼的路面和积着水洼的泥地。黑色保姆车缓缓驶出去,轮胎碾过一片积水,碎光四溅。
路灯在车后方一盏一盏地退远。
车里的暖风渐渐升上来,白朽栩靠在副驾的座椅上,侧着头看段淮也开车的侧脸。那个人握方向盘的样子很随意,一手搭在六点钟方向,一手搁在档杆上,雾蓝的碎发挡了一小半眉眼,鼻梁在路灯光线明灭之间起伏着。
白朽栩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握档杆的那只手上。
段淮也没看他,但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
"段淮也。"
"说。"
"你刚才说的'毕业'——"
"……别问了。"
"我就问这一次。"
段淮也沉默了两秒,等了一个红灯。车停下来的时候他侧过头,窗外对面车道的灯光扫过他的脸,在那双眼睛里落了一瞬的亮。
"毕业的意思是,"他说,声音在车厢里被暖风裹得软了一些,"你不用再追了。以后换我。"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段淮也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但那只搭在档杆上的手,把白朽栩的手翻过来,十指扣紧了。
白朽栩靠着椅背,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的瞳孔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手机还没充电,不知道微博上那场"掉马甲"的风波现在发酵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明天醒来要面对多少采访多少热搜多少公关。
但此刻车厢里很暖,段淮也的手很稳,钥匙串在他口袋里硌着大腿——银白色的,带着一把通往另一个人的家门锁的齿痕。
白朽栩闭上眼。
他听见段淮也的呼吸在耳边,平缓而清晰。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细碎的声响。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稳又响。
"段淮也。"
"又怎么了。"
"你开慢点。"
"……为什么?"
"我想让这条路长一点。"
段淮也没有说话。但车速确实慢下来了。车沿着郊区那条路灯稀疏的路,缓缓驶向城市中心的一片灯火钥匙串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
那是另一个人的家门。
也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