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追》榆荚树

24、 风暴龙王 白

　　白朽栩在被窝里赖到上午十点才起床，热搜已经从"爆"降到了"热"，但关于他和段淮也的讨论依然霸占着前五条里的三条。苏倩安早上七点发来一份公关方案，白朽栩扫了一眼就关了——方案里写的是"冷处理，等热度自然下降"。
　　他给苏倩安回了条消息：［有点难追：不用冷处理。他们爱看就看。］
　　苏倩安打了六个问号回来，白朽栩没回。
　　他洗漱完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手抓了两把——今天没通告，原本是休息日，但昨晚那条"天亮见"让他改变了主意。他拿起手机给段淮也发了条消息：［有点难追：今天你直播吗？］
　　段淮也隔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Ye.嗯。］
　　白朽栩看着那个"嗯"字笑了一下。段淮也这个人回消息永远短得令人发指，但白朽栩已经摸清楚了——他回"嗯"就代表"是"，回“。”就代表"不想说"，什么都不回就代表"我在想怎么回"。这套密码体系是白朽栩用半年的小号聊天总结出来的，全网大概只有他一个人破译了。
　　他翻了一下段淮也的直播预告：下午三点，季后赛的结束日常。白朽栩记下时间，出门去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白朽栩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点进段淮也的直播间。还没开播，黑屏的界面上弹幕已经滚得飞起，满屏都是"淮神今天会提白朽栩吗""榜一今天还刷不刷火箭""哥哥带带我嘛"这种玩梗的刷屏。
　　白朽栩看着"哥哥带带我嘛"那行字飘过去，面不改色地往账户里充了十万。
　　三点整，直播间亮了。
　　段淮也出现在画面里，坐在基地训练室那张熟悉的电竞椅上，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看起来刚洗过，雾蓝在直播灯下显出一种很柔和的光泽。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看了一眼弹幕，表情淡淡的。
　　"下午好。"他说。
　　弹幕瞬间爆炸。白朽栩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的段淮也——那个人操作鼠标的手腕上多了一根黑色的皮绳，很细，上次白朽栩去探班的时候还没见过。白朽栩放大画面看了看，那根皮绳的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吊坠，形状像一颗星星。
　　白朽栩忽然想起自己六年前在临川高中天台用望远镜看段淮也的时候，段淮也打篮球时左手手腕上也戴过一根类似的皮绳。他后来又去打听过，有人说那是段淮也妈妈留下来的。后来他打职业之后那根皮绳就不见了，白朽栩以为他丢了。
　　现在它又出现了。
　　白朽栩盯着屏幕里那根皮绳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充值界面按了几下。下一秒，段淮也的直播间屏幕中央弹出一个巨大的特效——［用户“有点难追”送出1个宇宙之心］
　　这个特效是平台最贵的礼物，一个五万块，全屏会炸开金色流星的动画，持续八秒。直播间安静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弹幕疯了一样滚起来：
　　［榜一来了！！！］
　　［今天也在努力追哥哥！！！］
　　［白老师你来了吗白老师！！！］
　　［五万块一个的宇宙之心眼睛都不眨一下］
　　［段队你看看榜一，你看看他啊］
　　段淮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正在操作游戏里的英雄，手指在键盘上稳稳地敲击，连眼皮都没抬。但白朽栩注意到——他的鼠标指针在屏幕上停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才继续移动。
　　他当然看到了。他知道是谁送的。全世界都知道是谁送的。
　　白朽栩笑了一下，又送了一个。
　　第二个宇宙之心的金色流星还没消散，第三个又来了。五分钟之内，白朽栩刷了六个宇宙之心，直播间的主播收益榜上"有点难追"的名字已经跟第二名拉开了断层差距。
　　弹幕彻底疯了。
　　［三十万了哥］
　　［白影帝你收手吧我害怕］
　　［淮神你倒是说句话啊！！！］
　　［淮神嘴角在动，他绝对在笑！！！］
　　［我看出来了，淮神憋笑憋得很难受］
　　段淮也终于在第六个宇宙之心炸开的时候开口了。他放下鼠标，转过椅子面向摄像头，表情还是那副"不关我事"的样子，但白朽栩看见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
　　"别刷了。"段淮也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点哑，"再刷我关直播了。"
　　弹幕：［你这是威胁还是撒娇？］
　　白朽栩在屏幕这边笑出了声。他打字发了一条弹幕，ID"有点难追"的特效弹幕在直播间顶端悬浮了十秒：［段哥哥好帅，我今天心情好，就想给你花钱。］
　　弹幕瞬间变成了一排"啊啊啊啊啊啊"和"白影帝你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段淮也看着那条弹幕，表情空白了两秒，然后他抬手捏了一下眉心。白朽栩能看到他的指节压住眉骨的时候，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弯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行了，"段淮也把手放下来，重新转回去面对电脑，"打游戏。你们想看我打游戏就别刷了。"
　　白朽栩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里段淮也的侧脸。直播灯给那个人打了柔和的暖光，雾蓝的发尾落在颈侧，卫衣的领口堆着，露出喉结和一小截锁骨。
　　他操作英雄的时候很专注，下颌线微微绷着，眉头偶尔皱一下，鼠标和键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稳定地传出来。
　　白朽栩就这么看了二十分钟。他没再刷礼物，也没发弹幕，就靠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段淮也打游戏。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两个人昨晚才刚摊了牌，明明全网都知道他在追段淮也，但他坐在自己家里看段淮也的直播，反而比之前所有费尽心机的"偶遇"都更踏实。
　　段淮也知道他在看。他知道就行了。
　　训练赛打完一局，段淮也进匹配队列等待的时候，转过来喝了口水。他拿起水杯的动作很自然，但白朽栩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那根皮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个星星吊坠很小，藏在袖口里，只有抬手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弹幕有人问：［淮神你手上那个皮绳是新买的吗？以前没见过。］
　　段淮也放下水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然后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旧的。"
　　［什么旧的啊？］弹幕追问。
　　段淮也没回答，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匹配队列已就绪，他点了确认。白朽栩在屏幕前把那段对话录了下来，截了一张段淮也抬手时皮绳露出来的画面，放大，银色的星星吊坠很清晰，边缘被磨损得有些发旧了。
　　旧的。白朽栩把图片保存进相册，备注里打了三个字：［妈妈的。］
　　三点五十分，白朽栩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有点难追：今天下午那个综艺通告是几点来着？］
　　苏倩安回：［你说《星访问》？四点五十到棚，五点半开录。］
　　白朽栩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去换衣服。他走进衣帽间的时候脚步很轻快，嘴角一直翘着，选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外套，搭了条黑色窄腿裤，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三七分渐变的奶茶灰到雾粉在灯光下显出柔和的色泽。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眼底亮亮的。
　　出门前他给段淮也发了条消息：［有点难追：我去录综艺了。你直播到几点？］
　　段淮也隔了一会儿回：［Ye.六点。］
　　白朽栩：［有点难追：那正好，我五点多的通告，录完还能赶上你下播。］
　　段淮也：［Ye.：嗯。］
　　白朽栩看着那个"嗯"字，心情好得简直想在路上转个圈。他拉开车门坐进保姆车后座，对魏然说：“走吧，去录影棚。"
　　————

　　下午五点四十分，白朽栩坐在《星访问》的录制现场。
　　这是一个圆桌访谈类综艺，主持人是圈内出了名敢问的徐姐，镜头怼得近，气氛偏轻松，擅长聊那些其他节目不敢聊的话题。
　　白朽栩之前上过两次，跟她很熟，一进棚就笑着打招呼："徐姐你又瘦了，是不是最近在节食？"
　　徐姐笑着迎他坐下，工作人员递来水和台本。白朽栩翻了翻台本——上面写的是"关于新电影的宣传""年度计划""对粉丝的心里话"这些常规问题。他把台本合上，对徐姐眨了眨眼："徐姐，今天台本上的问题我能挑着答吗？"
　　徐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白老师想答什么？"
　　白朽栩靠进椅子里，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笑得从容又张扬："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别客气。"
　　录制开始。前几个问题确实是关于新电影的——白朽栩下个月有一部悬疑片上映，他演一个亦正亦邪的律师，预告片出来的时候好评一片。他聊角色的时候很专业，语速适中，偶尔带一句片场的趣事，让现场的气氛一直维持在一个舒适的节奏上。
　　然后徐姐看了一眼提词板，顿了一下。提词板上写着"可以问热搜相关"，是白朽栩的经纪人半小时前发来的授权。
　　徐姐决定换个方式切入："白老师，最近关于你的讨论特别多，网上有一些很有趣的'考古'内容，你有看到吗？"
　　白朽栩很坦然地点头："看到了，我自己也考古了一遍。"他笑着摊手，"说实话，有些记录我自己都忘了，网友比我记得清楚。"
　　现场笑声一片。宋徐姐顺着往下问："那关于那个——大家都知道了的那个小号，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白朽栩想了想。录制棚里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奶茶灰到雾粉的发尾在肩头铺开。
　　他语气很轻松："也没什么好说的，确实是我，我承认。追人嘛，用什么方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顿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重要的是我追的那个人知道我是认真的。"
　　徐姐立刻抓住话头："所以白老师现在是在追人？"
　　白朽栩笑了一下："我以为全网都知道了。"
　　"但大家最想知道的是进度。"宋姐往前探了探身，"追了半年了，现在到一个什么阶段了？"
　　白朽栩往后靠进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低下头笑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表情里多了一点认真——那种在综艺上不太常见的、有点柔软的东西。
　　"进度啊，"他说，"你们打王者荣耀吗？"
　　徐姐点头："打一点儿，技术不好。"
　　白朽栩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你应该知道风暴龙王。"
　　"知道，那个大龙，血厚，难打，打半天。"
　　"嗯。"白朽栩的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个圈，"我的进度大概就像在打一个打不死的风暴龙王——你看着它的血条掉了，以为要拿下了，结果它一个回血又回上来了。你继续打，它又掉血，你又以为成了，它又回上来了。反反复复的，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肯倒下。"
　　徐姐听得眼睛都亮了："那你还打吗？就这么耗着？"
　　白朽栩笑了。那个笑容很张扬，眉毛扬起来，嘴角咧开，眼睛弯成两枚月牙——是那种白朽栩只有真正开心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笑，跟他演戏时精致的营业笑容完全不同。
　　"当然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风暴龙王嘛，我打过几百条了。有的三分钟拿下，有的拖到风暴先锋都出来了还在磨。但这个不一样——"他歪了歪头，奶茶灰的碎发从眉骨上滑下来一根，"这个龙王值钱，我舍不得让给别人打。"
　　徐姐几乎是拍着桌子追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还要继续？"
　　白朽栩看着镜头，直直地看进去，好像透过那个黑色的镜头在看另一个人。他的声线放平了，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写在白纸上的黑墨：
　　"当然。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谁输谁赢？"
　　录影棚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徐姐擦了擦眼角，对着镜头说："我们白老师真的是……我做了这么多年采访，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追人比作打风暴龙王的。"
　　白朽栩笑着摆摆手："因为那个人打游戏厉害嘛，我这是在向他看齐。"
　　"所以这个'龙王'，你知道他在看这段采访吗？"
　　白朽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下午五点五十八分，段淮也还有两分钟下播。他抬起头来，笑意没收，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某个特定的人听的：
　　"在看的吧。你直播不是六点结束？这会儿应该已经关麦准备下播了。"
　　棚里的工作人员互相看了看，都笑了。徐姐举着话筒问："你就这么笃定他在看你？"
　　白朽栩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对着镜头，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分钟前发的，段淮也回了一个"嗯"。但在这个"嗯"之前，白朽栩给他发了一条："等会儿采访可能会提到你。你可以提前关直播了。"
　　段淮也回了两个字："在看。"
　　白朽栩举着手机对宋姐晃了晃："你看，他说在看了。"
　　宋姐整个人向后倒进椅背里："行吧，我服了。"
　　弹幕在实时直播平台上是这样滚的：
　　［白朽栩你赢了］
　　［"这个龙王值钱"我□□□□操］
　　［段淮也！你在看吗！你说句话啊！！！］
　　［风暴龙王：我招谁惹谁了我］
　　［所以段淮也是风暴龙王？风暴龙王有段淮也这么帅吗？］
　　［龙王：你礼貌吗］
　　［白老师这个笑容我截图了以后当表情包］
　　［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谁输谁赢——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白朽栩把手机收起来，重新坐好，对着徐姐说："行了，继续聊电影吧。关于风暴龙王的话题，今天就到这儿了。"
　　徐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白老师你下次来之前跟我打个招呼，我好准备速效救心丸。"
　　录制在轻松的氛围里又进行了二十分钟。白朽栩聊了新电影的角色、明年的计划、今年的年度总结，他切换话题的能力很强，每一个回答都既周全又有信息量。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回答问题的时候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就弯一下嘴角。
　　录制结束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半。白朽栩站起来跟工作人员道谢，接过助理递来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保姆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刚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就震了一下。
　　段淮也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段视频链接。
　　白朽栩点开——是段淮也今天直播的最后几分钟录屏。视频里的段淮也关掉游戏界面，看了一眼弹幕，说"今天到这儿"准备下播，但弹幕一直在刷"白朽栩上综艺了说你是风暴龙王"。段淮也的手按在"结束直播"的按钮上，停了三秒钟没有按下去。
　　他的目光往左偏了一下——旁边架着一台手机，屏幕上开着《星访问》的实时直播。白朽栩认出来了，那是段淮也平时用来放弹幕助手的备用机。
　　段淮也在看他的采访。
　　视频最后几秒，段淮也把备用机关了，重新转向麦克风。直播间的弹幕还在疯狂刷屏，他对着镜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用那种低低的、带着点哑的声线说了两个字。
　　"不输。"
　　然后他按了结束直播。
　　白朽栩把那段视频看了四遍。第五遍的时候他放大画面，看见段淮也在说"不输"之前，左手手腕上那根皮绳被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银色的星星吊坠在屏幕的暗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光。
　　白朽栩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靠进座椅里。保姆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缓移动，窗外是城市初冬的天色，灰蓝色的云层里漏出几线橘红色的落日余晖。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风暴龙王今天好像掉了一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