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追》榆荚树

23、 小号被扒

　　白朽栩是半夜被苏倩安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快二十秒，他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过来，眯着眼看了看来电显示，接通。
　　"……喂？"
　　"你上热搜了。"苏倩安的声音冷静中带着一丝近乎崩溃的克制，"自己看。"
　　白朽栩挂了电话，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点开微博。热搜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白朽栩小号曝光#。
　　他愣了一下，点进去。
　　热度最高的一条是营销号发的长图文，标题写着《扒一扒某影帝的追人全记录：从装妹子到双排几百场，这操作你给几分》。配图里密密麻麻地截了他小号的所有痕迹：微信头像——一只橘猫的照片，跟白朽栩大号三年前发过的一张猫咪图高度相似；王者荣耀账号绑定的手机号，后四位打码了，但聪明人一对比大号公开的关联手机前几位就能对上；直播间的打赏记录—ID叫"white"，半年内给同一个直播间刷了三百多万的礼物，那个直播间的主播名字叫"Ye."。
　　白朽栩把那条微博看完，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介于崩溃和好笑之间的呻吟。
　　他藏了半年的小号，就这么被扒了个底朝天。那些"哥哥带带我嘛""哥哥好厉害""哥哥贴贴"的发言记录，现在全网都看见了。三百多万的礼物打赏记录被做成了长图，从他加段淮也微信的第一天起，每天深夜的游戏记录、每一条只对一个人可见的朋友圈、每一场段淮也的直播他都蹲在屏幕前从头看到尾——全都被整理成了时间线。
　　最致命的是，有人翻出了他用小号加段淮也微信的第一条消息。
　　截图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哥哥带带我嘛~"配了一个猫猫卖萌的表情包。
　　白朽栩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吸一口气，又埋回去。
　　完了。他白朽栩从影帝的位置上掉下来，可以直接改名"全网最丢人男明星"。
　　但他接着又想了一件事——段淮也。段淮也看见了吗？
　　他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微信里果然躺着几条未读消息。苏倩安发来公关方案草案，周念和魏然发来"栩哥你还好吗"，几个圈内好友发了问号和吃瓜表情。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白朽栩发的"明天训练赛加油"，段淮也只回了一个"嗯"。
　　白朽栩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五分钟，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该怎么问？"你看到热搜了吗"——废话，全网都看到了他怎么可能没看到。"那个小号是我"——早就该说但一直没说。或者干脆发一句"哥哥我错了"？用那个小号的语气。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坐起来，搓了一把脸。
　　凌晨三点。窗外是城市灯火昏沉的天际线，远处的高架桥上还有零星的尾灯在滑动。白朽栩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喝了一口，靠着料理台站着。
　　他其实从来没想过要瞒段淮也一辈子。
　　但也没想过是用这种方式。
　　那个小号是他半年前建的。当时刚录完《全能星挑战》的第一期，他从节目组拿到段淮也的微信，犹豫了整三天该怎么加。直接加吧——"我是白朽栩，加个微信"——太正式了，段淮也那么难搞的人大概率不会通过。用工作号加吧——经纪人说他俩后续有代言合作，可以拉群——太商业了，他想要的不是合作群。
　　他在床上翻了第四个身的时候，打开了微信小号的注册界面。头像选了自家猫的照片，性别选了女，朋友圈设为三天可见，验证消息打了一行字："哥哥带带我嘛~"
　　发送。
　　他以为段淮也不会通过的。
　　结果三分钟后，那个对话框跳出来一条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Ye.，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白朽栩当时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就这样，他开始了长达半年的"双面人生"。白天他是镜头前光鲜亮丽的白老师白影帝，晚上他是微信里粘人的"有点难追"。他会在训练赛后第一时间给段淮也发"哥哥今天好帅"，会在段淮也直播的时候用小号刷火箭，会在段淮也发朋友圈说自己失眠的深夜发去一段语音——"哥哥要不要我唱歌给你听？"
　　段淮也从来没有说过"好"，但也从来没有拉黑他。
　　白朽栩以为段淮也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小号那头是谁。他还得意过，觉得自己的演技在现实中也发挥得淋漓尽致。
　　现在想想，他好像错得有点离谱。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压缩器在嗡嗡响。白朽栩把水杯放下，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博。热搜还在爆，评论已经攒了二十多万条。前排高赞有几条让他笑出了声：
　　［所以白老师平时在采访里说的"单身""专注事业"全是骗人的？这追人追得比我上班都积极］
　　［装妹子骗男人……这是影帝干的事？？？这他妈是初中生干的事吧］
　　［三百多万的礼物……淮神知道这些火箭是谁刷的吗］
　　［淮神知道个屁，淮神估计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每天喊他哥哥的是白朽栩］
　　［不行了我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白朽栩窝在被子里用嗲嗲的声音打字"哥哥带带我嘛"然后段淮也一脸冷漠地回了个句号］
　　白朽栩看完这些评论，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一件事——段淮也直播间的打赏榜单上，"有点难追"这个ID排在第一已经好几个月了。有粉丝问过Ye."榜一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段淮也当时正操作着英雄走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了句："不认识。"
　　不认识。
　　白朽栩那时候看到这个录屏剪辑，还暗自笑了半天——段淮也越说不认识，他越觉得有意思。现在回想起来，段淮也那个"不认识"的语气，好像平淡得有些过分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段淮也的对话框。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打了两个字：［有点难追：睡了吗？］然后删掉。又打了三个字：［有点难追：看到了？］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一行：［有点难追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发送。
　　三秒之后，消息显示"已读"。
　　白朽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三更半夜的段淮也居然没睡，而且秒读了他的消息。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白朽栩盯着那行小字，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五秒、十秒、十五秒——那行字消失了，没有消息发过来。
　　白朽栩把手机攥在手里，屏住呼吸。对话框重新安静下来，隔了大约半分钟，"对方正在输入…"又出现了，然后又消失了。来来回回折腾了三次，最后发过来两个字。
　　段淮也：［Ye.：第一天。］
　　白朽栩看着那两个字，脑子嗡了一下。
　　他打了三个字：［有点难追：什么第一天？］
　　段淮也：Ye.：你加我的第一天。］
　　白朽栩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第一天。他加段淮也微信的第一天，用那个小号，发了一条"哥哥带带我嘛~"。段淮也当时就通过了，然后从那一刻起就知道对面是他？
　　白朽栩深吸一口气，打了长长的一串：［有点难追：你知道是我？你怎么知道的？我从头到尾都没露过脸没发过语音——］
　　段淮也的消息几乎同时弹出来：Ye.：你那个号跟你的大号是同一个手机号绑定的。］
　　白朽栩愣住了。
　　段淮也：［Ye.：微信有个功能，在通讯录里添加好友的时候，如果对方有绑定的手机号，会显示号码的前几位和后几位。你那两个号绑的同一个号码。］
　　白朽栩：［有点难追：……］
　　段淮也：［Ye.：而且你朋友圈发的猫，跟你大号三年前发的是同一只。ID也没变过。］
　　白朽栩：［有点难追：…………］
　　段淮也：［Ye.：第一条消息你发完，我去搜了一下那个微信绑定的手机号，搜索结果跳出你大号的微博。］
　　白朽栩把手机举到面前，几乎要把屏幕瞪穿。段淮也的这几条消息发得平静至极，条理清晰，跟他在综艺里分析证据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白朽栩摁住语音键，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沙哑："段淮也，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半年你一直在跟一个你知道是白朽栩的人聊天？你还回我消息？你还收我礼物？你还——你还跟我说'哥哥带带我'的时候只回一句号——"
　　段淮也的文字消息打断了他的语音：［Ye.：你发语音了。］
　　白朽栩把语音撤回来，转换成文字：所以这半年你就是一直在配合我演戏？？？"
　　段淮也：［Ye.：嗯。］
　　白朽栩：［有点难追：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这次段淮也的"对方正在输入…"停留了很久。久到白朽栩以为他不会再发了，那段小字才消失，随即弹出一行新消息：［Ye.：拆穿了你就不会继续发了。］
　　养了六年的猎物，自己撞进怀里是什么感受……
　　白朽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客厅的空调吹出一阵凉风，掠过他赤裸的脚踝。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很奇怪，他明明应该觉得丢人、好笑、或者被耍了的恼怒，但段淮也那句话砸过来的时候，他什么情绪都没了，只剩下一团酸软的东西堵在胸口。
　　"拆穿了你就不会继续发了。"
　　所以段淮也宁愿装作不知道。他看白朽栩用那个小号每天"哥哥"长"哥哥"短地发消息，看白朽栩用那个小号刷他的直播、打赏三百多万的礼物、在深夜里发语音说自己想他——段淮也全都知道，但他一声没吭。
　　因为他在等白朽栩自己说。
　　或者，白朽栩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段淮也其实无所谓白朽栩说不说。只要白朽栩还在发，只要那个对话框还在每天跳出新消息，段淮也就觉得够了。
　　白朽栩把手机贴到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重新睁开眼，打字：［有点难追：所以你一直知道我是在追你？］
　　段淮也：［Ye.：嗯。］
　　白朽栩：［那你觉得我是认真的吗？］
　　这次对面又停了很久。
　　段淮也：［Ye.：不知道。］
　　白朽栩：［有点难追：那你现在知道了？］
　　段淮也那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闪，又消失了。隔了好几秒，发过来一条消息：［Ye.：你发第一条消息的时候，如果我不知道是你，我根本不会通过。］
　　白朽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段淮也：［Ye.：我不加陌生人。］
　　白朽栩：［有点难追：那你通过了，是因为你知道是我？］
　　段淮也：［Ye.嗯。］
　　白朽栩：［有点难追：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你还是通过了，你还是每条消息都回了——］
　　段淮也打断他：［Ye.：你话很多。］
　　白朽栩看着那四个字笑了出来，笑着笑着他的眼眶有点潮。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重新打字：［有点难追：哥哥。］
　　段淮也：［Ye.：？］
　　白朽栩：［有点难追：所以那个小号，是我在追你，你在被我追，但你假装不知道被追——是这个意思吗？］
　　段淮也那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发来一个字：［Ye.：嗯。］
　　白朽栩把手机举到嘴边，这次他没转文字，直接发了一条长语音。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鼻音和笑意，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开："段淮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闷骚啊？你明明知道是我，你明明可以随时戳穿我，但你就不，你就在那儿看着我跟个傻子一样演了半年——你看着我每天发'哥哥好帅'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在笑？"
　　消息显示"已读"之后，段淮也回了一条语音。
　　白朽栩点开听。
　　段淮也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低沉，带着一点深夜才有的沙哑和困倦："没有笑。"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尾音稍微软了一些："……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心情会好。"
　　语音结束。
　　白朽栩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第三遍听完，他把手机锁屏，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在凌晨四点的客厅里走了两圈，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走到窗边看了看天又走回来。最后他坐回沙发上，重新解锁手机，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条还是那个"爆"。他点进去，评论区已经涨到四十多万条了。他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条新评论，发布时间是一分钟前：
　　［段淮也点赞了那条曝光小号的热搜。］
　　白朽栩的拇指顿住了。
　　他切回微博首页，点开段淮也的账号。段淮也的微博关注列表里只有战队官号、几个队友和两个代言商，但点赞栏里确实多了一条——就是他小号曝光的那条长图文。而且段淮也还不止点了一个赞，他还点了评论区里最高赞的那条：［所以白朽栩追了段淮也半年段淮也一直不知道？］
　　段淮也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白朽栩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然后他又切回微信，给段淮也发了一条消息：［有点难追：你点赞了。］
　　段淮也：［Ye.：嗯。］
　　白朽栩：［有点难追：你现在全网都知道我被你耍了半年了。］
　　段淮也：［Ye.：你不是被耍。］
　　白朽栩：［有点难追：那是什么？］
　　段淮也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Ye.：是你追我，我同意了。］
　　白朽栩把手机举到嘴边，又放下，又举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有点难追：晚安。? ? .?? ? ?］
　　段淮也：［Ye.：嗯，天亮见。］
　　白朽栩看着"天亮见"那三个字，仰头靠进沙发里，天花板上的吊灯折射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他慢慢笑了起来，笑到最后眼角渗出了一点水光。
　　热搜还在爆，评论区里有人扒出了更早的记录：半年前段淮也第一次在直播中提到"榜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那个刷火箭的，我知道是谁。他不说，我就不问。"
　　当时粉丝都在猜"Ye.是不是恋爱了"，段淮也后来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那段录屏今天被重新翻了出来，底下的新评论一条接一条地刷：
　　［"他不说，我就不问"……段淮也你他妈是情圣吧］
　　［所以段神半年前就知道是白朽栩了］
　　［这半年他每天看白朽栩装妹子喊他哥哥］
　　［段淮也你嘴角要压不住了别装了］
　　［一个装不知道一个装妹子，你俩绝配］
　　白朽栩刷到那条"绝配"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把屏幕亮度调低，把手机搁在胸口，闭上了眼。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他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天亮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