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追》榆荚树

22、 朋友局 白

　　白朽栩收到段淮也微信的时候，正在片场拍一条广告。
　　手机在助理手里震了三下，周念看了一眼屏幕，默默把手机递到白朽栩面前。白朽栩正被化妆师按着补唇妆，余光扫见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名——"难追"，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Ye.：晚上有空？］
　　白朽栩一把推开了化妆师的手。
　　"回他，有空，几点，在哪。"他语速飞快，对着助理说了一串，"再加一句'我穿什么'。"
　　周念低头打字，白朽栩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三十秒，段淮也回了一条：［Ye.：训练赛朋友局，基地。随便穿。］
　　白朽栩对着屏幕笑了一下。他转头对魏然喊：“晚上那个饭局推了，我有事。”
　　魏然大惊失色："白老师那是张导——"
　　"张导的饭局改天我亲自赔罪。"白朽栩已经从化妆椅上站了起来，周念举着外套追在后面，"先回家。"
　　两个小时后，白朽栩站在基地门口。
　　他最终没有"随便穿"，而是选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搭了件黑色高领打底，下面是剪裁很好的深灰色西装裤，配上那双不多不少增高了三厘米的皮鞋。三七分的渐变发色今天被造型师重新打理过，奶茶灰到雾粉的过渡在暮色里显得尤其柔和。
　　他站在基地大门前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石头惊慌的声音："白白白白老师您真来了？！"
　　白朽栩笑得温和："段淮也让我来的。"
　　门开了。白朽栩走进去，穿过基地走廊的时候，训练室里传出来一阵键盘敲击的声响和几个男生七嘴八舌的喊叫。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
　　训练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战队主力外还有几个替补和两个青训队员。段淮也坐在正中间的电竞椅上，黑T恤外面套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外套，头发今天又换了颜色——是非常浅的雾蓝，接近银白，在显示器蓝光的映照下像一小片化了霜的海面。
　　他抬头看了白朽栩一眼，又低头看屏幕。但白朽栩注意到他握鼠标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那个节奏变化太明显了，像心跳漏拍之后补跳了一下。
　　"白——白老师好。"马路第一个站起来，结结巴巴地鞠躬。
　　"白老师好！"其他人跟着站起来，站得比见领导还整齐。
　　白朽栩摆了摆手，笑得很亲切："别别别，叫我名字就行。我是来蹭玩的，你们该干嘛干嘛。"
　　他说完就自然地走到段淮也旁边，在上午坐过的那个替补位上坐下来。椅子还没坐热，旁边的石头已经默默把自己的水杯从桌上挪走了，给白朽栩腾出了一整片桌面空间。
　　白朽栩笑着朝他点头："谢谢。
　　"不、不客气。"石头的脸红到了耳根。
　　段淮也这才开口，声音淡淡的："开一局匹配，人够了。"
　　"队长，我们这边五个人打排位正好，"小胖掰着手指头数，"让白老师坐旁边看就行，不用——"
　　"他打。"段淮也打断了他，偏过头看了白朽栩一眼，"辅助，玩瑶。"
　　白朽栩眨了眨眼睛："段神怎么知道我会玩瑶？"
　　段淮也已经把视线转回屏幕上了："你跟我双排的三百多局里，有两百局在用辅助。瑶用得最多。"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秒。
　　生姜的嘴巴缓缓张开，周岩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生姜扭头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队长背地里跟白老师打了三百多局？这他妈什么时候的事？"
　　白朽栩反而笑了。他坐下，从段淮也旁边拿起备用鼠标和键盘熟练地插上——完全是一个经常用这台设备的姿势。实际上他确实是，上次来探班的时候他就偷偷记住了段淮也电脑的快捷键设置，后来几次远程连麦训练，段淮也手把手教他调过参数。
　　"好。"白朽栩把号登录上去，侧头看了一眼段淮也的屏幕，"你打什么？"
　　"打野。"
　　"那我跟你。"
　　段淮也的手在鼠标上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游戏开局。白朽栩选的瑶妹一级就跟在段淮也的刺客身后。段淮也刷野，他在旁边飘着，时不时放个一技能探草。段淮也去抓人，他提前套盾接控制。两个人配合得像练过一万次一样，段淮也每一次突进的时机、每一次撤退的路线，白朽栩都能提前半拍跟上去。
　　第一波小团战打完，对面中路在公屏打了一行字："ZON-Hao：［你这辅助谁啊？意识这么好？］
　　段淮也敲了两个字："朋友。
　　白朽栩看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继续跟在段淮也的英雄身后，屏幕上的小鹿形态蹦蹦跳跳地踩着技能特效前进，那团光影距离段淮也的刺客始终不超过两个身位。
　　第二波团战，段淮也孤身切入对方后排。白朽栩的瑶挂在他头上没下来，盾快破的时候他跳下来主动挡了一发控制技能，然后秒按大招重新附身。那个操作需要极其精准的预判和反应速度——白朽栩一个打电竞综艺练出来的半职业玩家，居然卡着极限CD完成了。
　　"卧槽，"生姜在语音频道里喊，"白老师这个刷盾——"
　　段淮也的刺客在五秒之内收了两个人头，从对面野区穿出来的时候血量还剩三分之一。白朽栩在他头上放了个治疗，段淮也的英雄没有回城，直接去反了对面的蓝buff。
　　"打得好。"段淮也说。
　　声音不大，但训练室所有人都听见了。白朽栩转头看了他一眼——段淮也的侧脸被屏幕蓝光照着，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衬得很清楚，雾蓝的发尾垂在灰色的卫衣帽子上。
　　他收回目光，对着屏幕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夸我一句？"
　　段淮也安静了三秒。然后他在语音频道里说："盾给得不错。"
　　白朽栩笑得眼睛都弯了。
　　对面五个人大概是被打急了，抱团反攻了一波。段淮也指挥撤退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白朽栩听出他声音末尾有一点压不住的烦躁——那种烦躁不是对队友的，是"刚才那波不该打"的自我复盘。
　　白朽栩在语音里接了一句："退了退了，我掩护。"
　　他操作的瑶妹跳下来，给自己套了个护盾挡在队伍后面，然后被对面集火秒了。屏幕灰下去的瞬间，白朽栩听到段淮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谁让你挡的？"
　　"我死得值啊，"白朽栩放下鼠标，侧头看他，"对面交了三个大，你们一个没掉，这波赚——"
　　段淮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白朽栩不太常见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烦躁，是一种被刺到了后下意识的防御反应。他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操作，但手指敲键盘的声音明显重了两分。
　　白朽栩想了一下，明白了。
　　段淮也刚才让他挡在队伍后面——那句"退了退了"是在跟所有人说，但他习惯性地把白朽栩也算进了"队伍"里。白朽栩反过来替他挡伤害的时候，段淮也那句"谁让你挡的"其实是在说——"你应该被我护着，不该你来护我"。
　　白朽栩把复活倒计时看完，重新回到线上。这一次他没再冲在段淮也前面，而是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给他加速、给他回血、给他视野。段淮也拿了一个四杀之后，沉默了一整局的辅助终于在公屏打了一行字：［WG-Ye.：给你打蓝。］
　　段淮也的英雄站在蓝buff旁边停了两秒。对面的蓝刷新了，他没有去打自己的红，而是真的朝对面野区走去——白朽栩跟在他后面，看着屏幕里的刺客一刀一刀把蓝buff打到残血，然后在公屏打了个"来"白朽栩的瑶走过去，收了那个蓝。
　　"谢谢段队长。"白朽栩轻声说。
　　段淮也的鼠标点了几下，操作着英雄转身走了。但白朽栩从侧后方看到，段淮也右边的耳朵慢慢地红了一层。
　　训练赛打了三局，三局全胜。第三局结束的时候，生姜终于忍不住了："白老师你真不是职业选手？你那个瑶的熟练度比我们青训的辅助都高。"
　　白朽栩摘下耳机，很诚恳地笑了笑："段队长教的。他手把手教的。"
　　生姜缓缓转头看向段淮也。段淮也正拿起桌上的水杯喝水，听到这句话，水杯顿了一瞬，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说了一句："他天赋还行。"
　　"队长，"马路小声说，"你上次说生姜天赋不行的时候说了一分半钟的——"
　　段淮也一个眼神扫过去，马路闭嘴了。
　　白朽栩在旁边笑出了声。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开衫的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了一些，露出一截窄腰和黑色打底裤腰的边缘。段淮也的目光从他腰线上掠过，又迅速移开了。
　　"饿了吗？"白朽栩问，"我请客吃宵夜，你们基地附近有家烤串不错。"
　　训练室里瞬间沸腾。马路第一个举手："我要吃烤牛油！"羽毛紧跟："我要鸡翅！"连两个安安静静的青训队员都开始翻外卖菜单了。
　　段淮也没动。他靠在椅背上，雾蓝的头发在屏幕暗下去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冷，他看着白朽栩被队员们围在中间选菜的样子，指尖搭在鼠标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白朽栩选完了一圈，转头看段淮也："段队长吃什么？"
　　段淮也站起来，把卫衣帽子扣到头上："随便。"
　　"那就跟我一样。"白朽栩把这个答案截住，低头在手机上多按了几下，"我给淮神点了一份跟我一模一样的。"
　　段淮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白朽栩身边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你吃辣，我不吃。"
　　白朽栩抬起头。
　　段淮也已经走过去了，背影在训练室门口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别放辣椒。"
　　"好。"白朽栩低头把辣取消，然后又加了一栏备注，"不要辣，多放香菜。"
　　段淮也没回头，但白朽栩看到他露在卫衣帽子外面的那一小截后颈——从雾蓝的发尾下面延伸出来，微微泛着一层淡粉色的红。
　　他们坐在基地的休息区吃烤串。长方形茶几上摆满了外卖盒和签子，七八个人挤在沙发和地毯上，生姜开了两瓶饮料分了一圈，电视里放着某场比赛的录像回放。
　　白朽栩坐在段淮也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他慢吞吞地啃着一串烤鸡翅，段淮也吃他点的羊肉串——确实没放辣椒，但白朽栩偷偷在备注里加了"多放孜然"，因为他记得段淮也上次直播的时候说了一句"烧烤还是孜然味的好吃"。
　　段淮也吃了两串，忽然侧过头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侧身时缩短了，白朽栩能看清段淮也雾蓝的发尾里夹着几根浅银色的新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在偷看我。"段淮也说。
　　"嗯。"白朽栩大大方方承认了，"段神吃饭的样子也好看。"
　　段淮也把签子放下了。他没说"别看了"，也没说"有毛病"，他只是安静了两秒，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串烤韭菜递到白朽栩面前。
　　"你爱吃这个。"
　　白朽栩愣了一瞬。他确实爱吃烤韭菜，但他从来没跟段淮也说过。唯一一次是在两个人的双排里，游戏间隙他随口提了一句"好想吃烤韭菜啊"，那是在凌晨两点的一局匹配里，信号不好，段淮也的麦还卡了一下。
　　段淮也记住了。
　　白朽栩接过那串烤韭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说："段淮也。"
　　"嗯。"
　　"你记性真好。"
　　段淮也垂下眼，重新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他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点，雾蓝的头发随着动作晃了一下。白朽栩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连吃烤串都吃得很有气质。
　　"白老师！"羽毛忽然从地毯上爬起来，举着手机凑过来，"合个影行吗？我女朋友是你粉丝，她要是不信我今天见到你本人了能把我骂死——"
　　白朽栩放下烤串："当然行。"
　　他自然地往段淮也的方向靠了靠，羽毛举着手机站在前面，镜头里框进了白朽栩的笑脸、林羽激动到模糊的表情，以及——段淮也那半张侧脸。他坐在白朽栩旁边没有动，没有刻意入镜，但也没有躲开。雾蓝的发尾搭在灰色的卫衣帽子上，在镜头边缘恰好露了半个轮廓。
　　羽毛拍完低头看了照片，张了张嘴："队长你——"
　　段淮也从他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还给他，什么都没说。但白朽栩看到段淮也的嘴角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微微压了一下——是那种想翘起来又故意压平的弧度。
　　白朽栩把这一幕收进眼底，装进心里编号第十七颗糖。
　　吃完宵夜已经将近凌晨一点。队员们陆陆续续回宿舍了，羽毛走的时候依依不舍地跟白朽栩握了两次手，被石头拽走了。休息区只剩下两个人，电视里的比赛回放已经播完，屏幕停在黑屏待机的状态。
　　白朽栩把外卖盒收拾好，拎着垃圾袋站起来："走了，你早点休息。"
　　段淮也坐在沙发上没动。他仰着头看白朽栩，雾蓝的头发在休息区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那层冷硬的冰蓝色被暖光一照，竟然有了几分温度。
　　"白朽栩。"
　　"嗯？"
　　段淮也沉默了三秒。电视待机屏的黑底色映在他瞳孔里，把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衬得有些深。他说："今天打得不错。"
　　白朽栩拎着垃圾袋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他。过了几秒，他弯下腰，把垃圾袋放在脚边，然后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段淮也的雾蓝发尾，顺着那缕头发从耳后滑到肩侧。
　　"头发染得很好看。"白朽栩说，"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段淮也的呼吸停了一拍。白朽栩的手指离开的时候，他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他在刚才那三秒钟里一直绷着，像被按了暂停键。
　　白朽栩重新拎起垃圾袋，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对段淮也笑了一下："下次给你染另一个颜色，我保证比上次那个均匀。"
　　门关上了。
　　休息区安静下来。段淮也坐在沙发上，抬手碰了一下被白朽栩摸过的发尾。雾蓝的头发在他指间滑过去，那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白朽栩指腹的温度——也可能只是他掌心出汗了。
　　他低头打开手机。微信置顶对话框里，白朽栩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有点难追：烤串店地址发你了，你下次想吃可以直接点，备注不要辣就行。
　　段淮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那个地址，收藏了。
　　退出对话框之前，他打了两个字：［Ye.：晚安。］
　　发送。
　　手机另一头，白朽栩坐在保姆车后座，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晚安"，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笑了。
　　魏然在前座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表情，默默把隔板升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