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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发烧
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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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淮也这场病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天晚上训练赛打到凌晨两点,他最后一个从基地离开,披着外套走回公寓。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冬末的潮寒,他懒得戴帽子,湿冷的空气灌进卫衣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心想明天得把暖气修好。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出现在训练室。
郑清风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没人回。队友们在群里艾特了他三次,段淮也的头像始终沉默。到中午十一点,教练终于坐不住了,让住在同一栋公寓的生姜上去敲门。
姜皓轩在门口站了五分钟,门没开。但他听到里面传来很闷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把枕头捂在脸上咳。
生姜赶紧给郑清风打了电话。郑清风又给战队秦衍打了电话。秦衍翻遍了段淮也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他自己。
"他没别的家人了?"秦衍问。
郑清风沉默了两秒:"他爸不算家人。"
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林羽弱弱地举起手机:"要不……我问问白朽栩?"
"他有白朽栩的电话?!"
"上次白老师来的时候自己存我手机里的,说……"羽毛咽了口唾沫,"说队长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白朽栩正在棚里拍一场水下戏。他的经纪人接了电话,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把手机递给了刚从水池里爬出来的白朽栩。
白朽栩浑身湿透,奶茶灰的头发贴着额头,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听完电话那头小胖磕磕巴巴的描述,只说了一句话:"地址给我。"
然后他把湿透的戏服扯下来,套上自己的外套,湿着头发就出了摄影棚。经纪人在后面追着喊"下午还有两场",白朽栩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调档。今天不拍了。"
"什么理由?"
"我男朋友病了。"
苏倩安张了张嘴,看着白朽栩湿漉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剩下的台词咽了回去。
段淮也的公寓门锁是密码锁。白朽栩站在门口犹豫了半秒,低头试着输了四个数字——段淮也的生日。
锁开了。
白朽栩推门进去的时候,扑面而来一股闷热的空气。中央空调没开,阳台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一半,整个房间昏暗得像傍晚六点。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瓶没喝完的水和半包拆开的饼干,沙发靠背上搭着那件上次白朽栩见过的墨绿色卫衣,地上散落着几个游戏外设的包装盒。
白朽栩换鞋走进去,绕过沙发,推开卧室的门。
段淮也蜷在床上。
一米九三的高个子缩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脑后那一截雾灰色的发尾。床头柜上扔着温度计——三十八度七——和几盒拆开的感冒药,有一盒明显过期了,盒角卷了边。
白朽栩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他没见过段淮也这个样子。他认识的那个人永远是腰背挺直地坐在电脑前,是毒舌到把队友骂哭的淮神,是在训练室里冷着脸说"离我远点"的段淮也。那个人会在镜头前把表情按得滴水不漏,会在白朽栩凑近的时候从耳根红到脖颈,会攥着水瓶梗着脖子说"没事"。
但床上这个人蜷得像一只受伤的、防备不了任何人的大型犬。被子边缘压在下巴底下,嘴唇干裂起皮,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黏在眉骨上,睫毛闭着的时候微微发颤。
白朽栩走过去,膝盖抵上床沿,弯腰把手背贴上段淮也的额头。
烫的。烫到他指节一缩。
段淮也动了动,含混地哼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对焦对了好几秒才看清面前的人,然后他愣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沿:"……白朽栩?"
"嗯。"白朽栩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段淮也的下巴和唇角,"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
"知道。"段淮也又闭上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吃了药。"
"过期的也算?"白朽栩从床头柜上把那盒卷边的药拿起来看了两眼,扔进垃圾桶,"你等会儿,我去给你买新的。"
他站起来,段淮也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力道不大,但白朽栩的脚步被那两根手指拉住,停在了床边。
"别走。"段淮也说。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带任何修饰。白朽栩低头看着那两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修得很短,指尖冰凉。
白朽栩蹲下来,把那只手从袖口上轻轻掰开,翻过来握在掌心里。段淮也的手比他大一圈,但此刻的温度低得吓人,像攥了一块冰。白朽栩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搓了搓,呵了一口热气。
"我不走,"白朽栩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去楼下买药,五分钟就回来。你乖,松手。"
段淮也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两根手指在白朽栩掌心里慢慢松开了。白朽栩把他的手腕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起身快步出了门。
他确实只去了五分钟。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退烧药、温度计、冰贴和一盒粥。他在玄关处换了鞋,听见卧室里传来很闷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中间夹着急促的喘息。
白朽栩的脚步快起来。
推开门的时候,段淮也正撑着床沿坐起来,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汗。他在咳,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着床头柜,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雾灰色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侧,整个人看上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白朽栩放下塑料袋就走过去,一手扶住他的背,一手把他按回枕头上。
"别坐起来。"白朽栩的声音硬了半度,"躺着。"
"水……"段淮也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朽栩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的后脑勺喂了半杯。段淮也喝得很慢,喉咙吞咽的动作像是每一下都在痛,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白朽栩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拆了一片冰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段淮也的额头上。
冰贴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段淮也的眉头松了一点。
白朽栩又拆了退烧药的包装,看了眼说明书,倒出一粒,连同剩下的半杯水递到他嘴边:"吃了再睡。"
段淮也张嘴的时候,嘴唇碰到了白朽栩的指腹。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段淮也的视线从药片移到白朽栩脸上。白朽栩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干裂的嘴唇上那一道浅浅的伤口。奶茶灰到雾粉的渐变发尾从肩头垂下来,扫过段淮也撑在床单上的手背。
"张嘴。"白朽栩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软了。
段淮也张了嘴。白朽栩把药片放在他舌头上,又把水杯递过去。段淮也咽了药,重新躺回去的时候,白朽栩的拇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唇角,把那里沾的水痕抹掉了。
"你手好凉。"段淮也忽然说。
白朽栩的拇指顿在他嘴角旁边。段淮也闭着眼,声音沉闷而沙哑,像在说梦话:"刚才也是,你手上都是冰的。"
白朽栩缩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他在外面跑了一趟,三月的风灌进袖子,指节确实冻红了。他搓了搓手,然后重新伸过去,覆在段淮也的额头上——冰贴已经凉了,但段淮也的体温还是高。
段淮也偏了偏头,把脸往白朽栩的手心里蹭了一下。
白朽栩的呼吸停了一拍。
"段淮也,"白朽栩的声音有点发紧,"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朽栩。"
"知道就好。"白朽栩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并拢贴在段淮也的额侧和颧骨上,"睡吧,我在这里。"
段淮也"嗯"了一声。那只攥过白朽栩袖口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了一下,抓住了白朽栩的外套下摆。指节攥着那块布料,力道不大,但白朽栩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别走。"段淮也又说了一遍。
"不走。"
白朽栩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很软,他的重量陷进去一点,膝盖挨着段淮也蜷曲的小腿。一只手还被段淮也攥着,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段淮也的肩膀。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遮住了大部分的日光,只有一线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细细的金线。段淮也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咳嗽的频率在下降,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但攥着白朽栩外套的那只手松了一半。
白朽栩低头看着他。
段淮也睡着的时候跟醒着是两个人。醒着的时候他的五官是冷硬的,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天生往下压,不说话的时候那张脸能冻死人。但此刻他睡着,睫毛搭在颧骨上方,嘴唇因为发烧起了皮,眉头轻轻蹙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蜷在床上——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把最柔软的那面藏在了最里面。
白朽栩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心。那层皱着的纹路在他的指腹下慢慢舒展开了,段淮也在睡梦中偏了偏头,额头上的冰贴滑下来一角。
白朽栩把冰贴按回去。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段淮也,生病的时候谁来照顾他。
从小就是自己扛。白朽栩知道段淮也的家庭情况:母亲早逝,父亲酗酒。段淮也打职业之前的几年是怎么过的?发烧了谁给他倒水?咳嗽了谁给他贴冰贴?训练赛打到凌晨,回到家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朽栩的指腹还贴在段淮也的眉心上。那个人的皮肤滚烫,脉搏在眉心处微微跳动,一下,一下,像一只被困在掌心里的小鸟。
"段淮也,"白朽栩轻声说,"以后生病了告诉我。"
睡梦中的人没有回应。但攥着白朽栩外套的那只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白朽栩在旁边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窄线变成宽面,再从宽面收窄成一线。久到他的腿麻了,换了三次姿势,久到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十七次——经纪人的、导演的、助理的,他一个都没接。
段淮也的体温在他第无数次伸手探额头的时候终于降下来一些。三十七度六,退烧药起了效,烧退了大半。段淮也的呼吸彻底平稳了,蜷着的身体在睡梦中慢慢舒展,手臂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沿上。
白朽栩把他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然后站起来,去客厅把那袋粥放在厨房台面上,找到微波炉热了,端回卧室放在床头柜上。他又倒了杯温水,把药盒拆开备好,写了张便签贴在床头:"粥在锅里温着,药吃这一粒,晚上再吃一次。我走了,给你经纪人发了消息,让他照顾你。醒了给我发消息。——白"
他写完,看了一眼床上的段淮也。那个人侧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雾灰的发尾散在白色的枕套上,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还是干的,但颜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苍白。
白朽栩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段淮也的发尾。那个动作轻得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走了。"他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见。
他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正要拉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含混的声音:"白朽栩。"
白朽栩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段淮也醒了,半睁着眼,目光涣散地找了几秒才聚焦在他身上。额头的冰贴歪到一边,碎发乱七八糟地压在眉骨上,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白朽栩几步走回去按住了。
"躺着。"
"你去哪。"段淮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语气不是问句,更像是陈述——"你要走了"的那个"要"字在他嗓子眼里滚了一遍,被火烧得发涩。
白朽栩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
段淮也的睫毛半垂着,雾灰色的发尾搭在枕头上,那双平时冷得像冰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因为发烧而泛起来的雾。他看着白朽栩,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又闭上了。
白朽栩蹲下来,双手撑在床沿,视线跟段淮也平齐。
"段淮也,"白朽栩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段淮也的眼神晃了一下。
这是白朽栩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在基地训练室外的走廊上,段淮也的答案是"别烦我"。但这一次段淮也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线光彻底暗了下去。久到白朽栩的膝盖在地板上压出了红痕。久到段淮也的睫毛眨了一下,又一下,像一台运转过度、快要当机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
段淮也伸手抓住了白朽栩的手腕。
那只手烫的。热度从掌心传过来,贴着白朽栩的脉搏,像一小簇烧了太久的火。白朽栩低头看着那只手,段淮也的拇指扣在他的腕骨上,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白朽栩,"段淮也的声音沙哑得只剩气声,"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把同样的话还了回来。
白朽栩抬起头。两个人隔了不到二十厘米,段淮也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另一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那层烧出来的雾气底下有一层很淡的、从未示人的东西。
白朽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不像他平时在镜头前那种灿烂到刺眼的笑,而是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纹路,嘴角弯到一个真诚的弧度。
"想要段淮也。"白朽栩说。
段淮也的眼睫颤了一下。
"不是电竞选手段淮也,"白朽栩继续说,声音低低的,"是那个会因为一个女装表白就脸红的段淮也,是那个在操场上推了人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的段淮也,是那个保存了六年旧信纸的段淮也,是那个发烧了没人照顾、还自己撑着去倒水的段淮也。"
段淮也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
"我要的是那个人。"白朽栩说完,反手握住了段淮也的手腕。两个人的手腕交叠在一起,温度传过来,一个凉一个烫,像冰水兑进烧开的水里。
段淮也偏开头,把脸埋进枕头里。白朽栩看见他耳根红了一片,跟高烧的潮红叠在一起,分不清是病还是别的什么。
"……你有病。"段淮也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我有。"白朽栩直起身,重新把他的被角掖好,"所以你的药分我一半。"
段淮也没说话。过了很久,白朽栩几乎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那只被他握着手腕的手翻过来,手指轻轻回扣了一下。段淮也的指尖搭在他的掌心里,很轻很轻地收了一下,像一只缩进壳里又忍不住探出触角的蜗牛。
白朽栩看着那根指尖,慢慢收紧了手掌。
"粥在厨房,"他说,"走了就真的走了,我倩安姐已经打了十七个电话了。"
"……嗯。"
"段淮也。"
"……嗯。"
"醒了给我发消息。"
段淮也闷在枕头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白朽栩松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段淮也侧躺着,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他刚才坐过的位置。雾灰色的发尾散在枕套上,额头的冰贴歪着,嘴角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白朽栩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段淮也睁开了眼。
他盯着门口看了很久。床头柜上摆着温热的粥、一杯水、一盒拆开的药和那张便签。他伸手把便签拿过来,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折了折,压在枕头底下。
粥还是温的。他撑着坐起来,咳嗽了几声,捧着碗慢慢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回床头柜。
手机亮了一下。
白朽栩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他坐在保姆车里,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团光斑,倒映在玻璃上。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一只手,腕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段淮也刚才攥过的地方。
配字只有两个字:[疼了。]
段淮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重新躺下去,拉上被子盖到下巴。
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彻底消失了。整间卧室沉在昏暗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段淮也闭上眼,额头上的冰贴凉凉的,贴着皮肤,慢慢融化了一角。
他想起来白朽栩刚才说的那句话。
"想要段淮也。"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把半张脸藏进被子里。被子边缘还残留着一股很淡的气息——白朽栩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琥珀棕色的染发膏的香气。
段淮也把那个气息吸进肺里,然后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
黑暗中,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极轻极轻的。
像冰面上悄无声息裂开的第一道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