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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发色的秘密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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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朽栩第二次踏进段淮也的家门,是在三天后。
他把车停在小区外面那个老旧的地面停车场,拎着一袋东西上了楼。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按键面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请勿吸烟"贴纸。白朽栩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染发剂,一管护色洗发水,一把宽齿梳,还有一只他从片场顺回来的塑料披肩。
他按了门铃。等了十秒,门开了。
段淮也穿着件灰色的长袖T恤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狼尾的琥珀棕过渡到雾灰在玄关的暖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白朽栩手里的袋子,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了半步。
"进来。"
白朽栩换了拖鞋——玄关鞋柜里居然有一双新的,码数刚好是他的。他把这个发现默默记在心里,拎着袋子进了客厅。
段淮也的房子比白朽栩想象中干净,或者说,空。
客厅里只有一张灰色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电视柜上放着几座奖杯和一面战队旗帜。没有装饰画,没有绿植,连窗帘都是最普通的白色百叶。但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一套完整的厨具,灶台边有一瓶没用完的橄榄油——这是这个人真正在生活的地方,而不是一个用来睡觉的壳。
"坐。"段淮也从厨房拿了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发的另一头,脚踝搭在膝盖上,"你带染发剂来干嘛?"
白朽栩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茶几上:"给你染头发啊。你后脑勺那几缕都没上匀,我上次就说了。"
"不用。"段淮也偏开脸。
"你自己够不到的地方,又不好意思去理发店让人碰你后脖子。"白朽栩把染发剂的盒子拆了,管状膏体挤进调色碗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次,"上次染完你肯定心里不爽了两天吧?别装了。"
段淮也没说话。
白朽栩把调好的染剂端着站起来,走到段淮也面前。灰色的沙发陷下去一块,他单膝跪在沙发垫上,膝盖抵着段淮也的大腿外侧,整个人从上方俯视下来。段淮也的后背绷了一下,但没有躲。
"转过去。"白朽栩说。
段淮也沉默了两秒,转过去了。他的后背很宽,灰色的T恤布料下面能隐约看到肩胛骨的轮廓,窄腰在沙发边缘弯出一个弧度。白朽栩跪在他身后的位置,把塑料披肩抖开围住他的肩膀,手指碰到他后颈的时候,段淮也的肌肉明显紧了一下。
"别紧张,"白朽栩的声音在头顶,带着笑,"我手艺很好的,给剧组化妆师打过三个月的下手。"
他拿起宽齿梳,开始把段淮也的头发分层。琥珀棕的发丝穿过指缝,尾端的雾灰色在日光灯下有些发青。白朽栩的动作很轻,梳齿从头皮滑到发尾的速度均匀而缓慢,段淮也的肩背在第三下梳理的时候慢慢松下来了。
"上次为什么要换颜色?"白朽栩问,一边把调好的染剂均匀地刷在段淮也的发根上。
段淮也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膝盖:"想换了。"
"骗人。"
"……"
"你换颜色一定有原因,"白朽栩的指尖抵着他的后脑勺,力道轻轻地按揉,"你第一次染奶奶灰是打职业第一年,冰蓝是夺冠之后,去年秋天染过茶棕色,上个月又换了琥珀棕。每一次都有节点。"
段淮也的后颈泛上一层很淡的粉色。白朽栩看不见他的正脸,但能看到他的耳尖——那两个饱满的耳廓正在逐渐变红,从边缘开始往中央蔓延。
"你要知道,"白朽栩的手没停,染剂被他用梳齿均匀地推过每一缕发丝,"我的职业就是观察人。你这种习惯性掩饰自己的人,每一个动作都有原因。换发色这件事,对你来说不是随便的。"
段淮也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染剂刷在头发上的细微沙沙声,和空调低频的运转嗡鸣。白朽栩的膝盖还抵在段淮也的大腿外侧,隔着两层布料传递着体温,那个温度在慢慢升高。
"冰蓝是夺冠之后染的。"段淮也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采访的时候我说是为了庆祝新的开始。"
"那真实原因呢?"
段淮也的耳尖红透了。白朽栩能看到那抹红色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再顺着颈侧的皮肤往下走,隐没在塑料披肩的领口下方。
"真实原因……"段淮也的声音更低了,低到白朽栩需要凑近才能听清,"是那天在操场上碰到一个人。"
白朽栩的手停了一秒。
"他穿得很奇怪,化了很丑的妆,跟我说喜欢我。"段淮也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推了他,走了。但是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他顿住了。
白朽栩等着。染剂的毛刷悬在段淮也的发尾上方,一滴透明的液体沿着刷柄慢慢滑下来,滴在他的指节上。
"想什么?"白朽栩问。
段淮也偏了一下头,像要把脸藏进沙发靠背里:"想他摔在地上的时候为什么笑。"
白朽栩的手放下来了。他把毛刷搁在调色碗边缘,指尖无意识地碾了一下段淮也后颈的发根,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是温热的,脉搏在指腹下轻轻地跳。
"然后你就去染了头发。"白朽栩的声音也轻下来了,"奶奶灰。"
"嗯。"
"因为你觉得那个笑很好看。"
段淮也的肩膀僵了一下。他猛地转回头——白朽栩还跪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鼻尖几乎相触。段淮也的瞳孔微微收缩,琥珀棕的发丝被白朽栩刚才梳理的痕迹还留在额前,几缕碎发翘起来,显得他那张总是冷硬的脸忽然有了几分少年的愣怔。
"你——"段淮也开口,声音哑了半截。
白朽栩没有退。他的视线从段淮也的眼睛滑到他的发根——被染剂覆盖的琥珀棕正在慢慢上色,渐变到雾灰的发尾搭在塑料披肩上,有几缕沾到了白朽栩的手指上。
"我查过的,"白朽栩说,嘴角弯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你染奶奶灰的那天,是临川高中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的前一天。你在操场上碰到了我,是头发染后的第一周,染完第二周,你申请了退学。"
段淮也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退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人……"白朽栩的声音更轻了,"他其实第二天就去你们班找过你。"
段淮也猛地抬起头。
白朽栩直起身,从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捞起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纸。
纸是那种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便签本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毛刺,上面用蓝色水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高一三班段淮也同学,我是昨天操场上跟你告白的那个。对不起吓到你了,你推我那一下不太疼,真的。方便的话可以认识一下吗?——高二十一班白朽栩"
纸的右下角压着一个日期,正是段淮也退学申请通过的那一天。
段淮也看着那张纸,瞳孔颤了一下。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白朽栩把纸轻轻抽回来了。
"你走了之后我才贴到你班门口的,"白朽栩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帆布包的内层,"第二天就被人撕了。是后来同学告诉我的——说你退了学,去打了职业。我都没来得及知道你看没看到。"
段淮也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没看到。"
白朽栩歪了歪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藏得很深的东西——白朽栩演过那么多角色,每一场笑都经过精密设计,但这个笑没有。它有点垮,嘴角弯上去的弧度不够圆润,眼角有细微的纹路,像一个人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时候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没关系,"白朽栩说,"现在看到了。"
他把调色碗拿起来,重新往毛刷上蘸了染剂,拍了拍段淮也的肩膀:"转回去,还没刷完,你后脑勺那块最严重。"
段淮也怔了两秒,慢慢转了回去。
白朽栩重新跪到他身后,膝盖再次抵住他的大腿外侧。染剂的凉意覆上头皮的时候,段淮也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所以那天染完头发,你在镜子里看自己,"白朽栩一边刷一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想的是——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觉得好看?"
段淮也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白朽栩看到了,笑着凑过去:"我说对了。"
"……闭嘴。"
"那你现在的琥珀棕呢?"白朽栩没闭嘴,"为什么换这个颜色?"
段淮也沉默了两秒:"……因为你说过喜欢焦糖拿铁。"
白朽栩的手再次停住了。这一次停了很久,久到段淮也忍不住偏头去看他——白朽栩跪在他身后,手里还举着毛刷,嘴角那个笑垮得更厉害了,眼眶边缘有一点微红。
"段淮也,"白朽栩的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真的很要命。"
"……什么?"
"你用三年的时间换了五个发色,"白朽栩深吸了一口气,把染剂继续往段淮也的发尾推,"每一个都跟我有关。奶奶灰是你遇到我的那天染的,冰蓝是你夺冠之后想'重新开始'去找我,茶棕色是我在综艺里说喜欢温柔的颜色,琥珀棕是我上次探班买给你的那杯咖啡。你——"
段淮也的耳尖红得能滴血。
"你怎么知道——"
"我是影帝,"白朽栩凑近他耳边,呼吸扫过他的耳廓,"我看得懂人设。你这个人设太好了,好到有点痛。"
塑料披肩底下,段淮也的双手攥紧了沙发坐垫的布料。他的背脊绷成一条直线,能从T恤的布料下隐隐看到脊柱沟的凹陷。白朽栩的手在他后脑勺动作着,指尖偶尔擦过他的后颈,每一次触碰都让那根绷着的脊柱颤一下。
"那你能看出来,"段淮也闷声说,"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白朽栩弯下腰,下巴搁在段淮也的肩窝上。这是一个越界的姿势——两个人之间只剩一层塑料披肩和一层T恤的厚度,段淮也的心跳从后背传到白朽栩的前胸,频率快得不像一个冷静自持的人该有的节奏。
"你在想,"白朽栩轻声说,"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不说话了。"
段淮也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白朽栩愣了一下。段淮也笑了。那个在赛场上毒舌冷漠的段淮也,那个被粉丝称为"电竞阎王"的段淮也,那个把真实的自己裹了二十三年、连换发色都要编一个借口的段淮也,在他的肩窝里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白朽栩把下巴从他肩窝上抬起来,直起身继续帮他刷发尾。毛刷掠过发梢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段淮也,你以后换颜色,我都给你染。"
段淮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白朽栩看见他的后颈——那片被塑料披肩遮了一半的皮肤,在暖光灯下慢慢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温热。那个人的耳垂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浆果。
三十分钟后,染剂上完了。白朽栩用保鲜膜把段淮也的头发包起来,让他坐在沙发上等四十分钟。他自己收拾着茶几上的用具,把用过的毛刷和调色碗装回塑料袋里,动作利落得像从没停下来过。
段淮也坐在沙发上,头上裹着保鲜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奇异的乖顺感。他的长腿蜷在沙发边缘,灰色的T恤下摆卷起来一角露出腰侧的皮肤,白朽栩收拾东西的时候余光扫到那截腰线,默默把视线上移了二十公分。
"你那个纸,"段淮也忽然开口,"还在?"
白朽栩回头:"哪张?"
"贴在我班门口那张。"
白朽栩停了手,从帆布包内层把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又掏出来,在段淮也面前展开。蓝色水笔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纸张边缘被折过很多次,有一处甚至被水渍晕开了一小块。
段淮也伸出手,这次白朽栩没有抽走。段淮也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很久。他的拇指摩挲着纸面上"方便的话可以认识一下吗"那行字,那个动作很轻,像怕把已经脆了的纸张捏碎。
白朽栩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顶灯的光落在段淮也的头顶,保鲜膜下面琥珀棕的发丝在慢慢上色,雾灰色的发尾从塑料膜边缘露出来一小截。他垂着眼看那张便签纸,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一片细细的阴影,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变化。
他折好那张纸,放进了自己裤子口袋里。
“还我。"白朽栩伸手。
"不还。"段淮也偏开脸。
"那是我的。"
"你贴在我班门口了。"段淮也的声音有点闷,"贴了就是我的。"
白朽栩张了张嘴,看着他裤子口袋上鼓起的那一小块纸片形状,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来,带着一点鼻音,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了。
"段淮也,"白朽栩笑着摇头,"你这个人——"
"吵死了。"段淮也站起来,顶着保鲜膜往洗手间走,"四十分钟到了,我去洗掉。"
他经过白朽栩身边的时候,白朽栩伸手勾了一下他的裤袋边缘。段淮也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白朽栩。
白朽栩仰着头看他,西柚粉的发尾落在肩头,眼底映着暖光灯的光点。
"下次换颜色,"白朽栩说,"我帮你染。下下次也是。以后都是。"
段淮也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些被保鲜膜包着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琥珀棕的颜色正在和雾灰融合,渐变的效果刚刚开始出现,像一杯正在被搅匀的焦糖拿铁。
"随便你。"段淮也说。
他转身进了洗手间。门关上的时候白朽栩听见花洒打开的声音,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然后段淮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被水声搅得有些模糊:
"你下次来的时候……带那个焦糖色的。"
白朽栩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管没开封的护色洗发水。他低头笑了一下,把洗发水放在茶几正中间,然后拿出手机,给苏倩安发了条消息:
[有点难追:明天下午的拍摄能调到晚上吗?有点事。]
经纪人的回复秒到:[倩安:什么事?]
白朽栩看了一眼洗手间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和水汽,还有那个人模糊的影子在毛玻璃后面晃动。他打字:[有点难追:给人染头发。]
发完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里还残留着染发剂微微刺鼻的气味,混着段淮也常用的那款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他的手指间还沾着一丝琥珀棕的染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白朽栩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段淮也的头发。段淮也的颜色。段淮也的后脑勺、后颈、耳垂、肩窝、还有那个在他肩窝里笑出来的、短得只有一秒的声音。
他把手放下了,闭上眼睛。
四十分钟。他给自己说。那个人还有四十分钟就出来了。
他等得起。他等了六年了。
洗手间的水声停了。门把转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白朽栩睁开眼,看见段淮也裹着一条毛巾走出来。白金到冰蓝的渐变在湿发状态下格外明显,发尾滴着水,有几缕黏在额前的皮肤上。他的脸被水汽蒸得微微发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软了不止一个度,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大型猫科动物。
白朽栩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那条新毛巾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差一点够不到——把毛巾盖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两把。
段淮也没躲,任他揉。两个人在玄关的暖光灯下站得很近,水汽从段淮也的发尾蒸腾上来,带着染发剂残余的气味和洗发水的柑橘雪松香。
"好看。"白朽栩退后一步看着他,点了点头,"这个颜色很配你。"
段淮也把毛巾从头上拽下来,甩了一下半干的头发。发尾的水珠溅了几滴到白朽栩的衬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着把段淮也手里的毛巾拿过来,擦了擦自己的衣领。
你是大狗狗吗?"下次别甩,"白朽栩说,"你甩的每一滴水都会落到我身上。"
段淮也看着他的动作,唇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又浮上来了。他伸手把毛巾从白朽栩手里抽走,转身往洗手间走,声音从背影传过来:
"落到你身上又怎么样。"
白朽栩靠在他家玄关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那个湿着发尾的高大背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口。墙上的穿衣镜映出他自己的样子——西柚粉的碎发有点乱了,衬衫领口被水珠洇湿了两点,嘴角翘到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高度。
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不怎么样。你高兴就好。"
然后他拎起地上的帆布包,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手机开始搜下一个色号的染发剂。
他看中了一个冰川蓝。
和段淮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