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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墙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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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朽栩的邀请发过来的时候,段淮也刚洗完澡。
微信提示音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擦着头发走过去,湿漉漉的发尾在毛巾下面滴着水。屏幕亮着,白朽栩的头像是一只翻着肚皮的橘猫,消息内容是:[有点难追:我家路由器好像坏了,游戏登不上去。你明天不是要来这边录节目吗?顺路帮我看看?]
段淮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他明天确实要在白朽栩所在的那个区录一个品牌直播,但顺路——从直播基地到白朽栩的公寓,打车要四十分钟,根本不顺路。
他打了两个字:[Ye.:几点。]
白朽栩秒回:[有点难追我明天下午三点收工,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把门锁密码告诉你。]
段淮也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毛巾搭在肩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是城市边缘稀疏的灯火,他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战队的赛程表。住了两年,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唯一的颜色是他自己那几瓶染发剂和一件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的队服外套——白朽栩上次拿走的那件,后来又还回来了,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股白朽栩常用的香水味。
段淮也把那件外套拿出来看了两秒,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段淮也从直播基地出来,打车报了白朽栩给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这种体格的男青年加上一头渐变色狼尾,开出租的师傅脑子里已经跑过了三集社会新闻。段淮也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白朽栩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高层住宅的顶楼,电梯需要刷卡。段淮也给白朽栩发了条消息,三十秒后门锁的临时密码弹了过来。他输入密码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太干净了。
白朽栩家很大,是那种打通了两套公寓拼成的平层,落地窗从客厅延伸到卧室的方向,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但整个空间空旷得不像住人的地方:深灰色的沙发孤零零地摆在客厅中央,对面是一面巨大的白墙,没有电视,没有装饰画,茶几上只放了一个烟灰缸和一盒开封的白桃乌龙味薄荷糖。
厨房的台面上没有任何厨具,冰箱旁边放着三箱矿泉水和火鸡面。段淮也走过去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口味的牛奶、气泡水,果茶、没有水果,没有蔬菜,连个鸡蛋都没有。
他关上冰箱门,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
白朽栩住在这里。白朽栩一个人住在这里。这个人每天收工回来面对的就是这样一间没有任何生活痕迹的屋子,空旷得能听见回音。段淮也的胸口忽然紧了一下。
他走到客厅那面白墙前,发现墙上贴了一张便签纸,很小,浅灰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便签上是一行字,白朽栩的笔迹:"今天演了一场哭戏,眼睛肿了,但段淮也昨晚直播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好看。"
日期是三个月前。
段淮也的手指停在便签边缘,没有碰。他转过身去检查路由器——在电视柜旁边的角落里,三个指示灯亮着,信号正常。他掏出手机测了一下网速,满格。
路由器没坏。
他正准备发消息问白朽栩的时候,大门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响。段淮也回头,白朽栩拎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发色又变了——这次是奶茶灰渐变到雾粉,柔软的碎发搭在眉骨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在镜头前小了五岁。
"来啦?"白朽栩踢掉鞋走进来,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茶几上,"辛苦了。路由器看过了吗?"
段淮也站在路由器旁边,看着他:"没问题。"
白朽栩弯腰拆咖啡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笑了笑:"是吗?那我下午怎么登不上去?可能是信号不太稳定吧。"
"信号满格。"
白朽栩沉默了两秒,把咖啡盖拆开,低头喝了一口。"那就是我操作有问题,你教教我?"
段淮也没说话,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喝了一口。入口是热的,无糖燕麦拿铁,杯壁外侧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给段淮也",后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修路由器。”段淮也说。
白朽栩坐在沙发扶手上,双腿交叠,雾粉色的发尾垂在米白色毛衣的领口处。他看着段淮也,目光里那种惯常的笑意在灯光下薄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那你还来?"白朽栩问。
段淮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那面白墙前面,把那张贴了三天的便签纸揭下来,折了折放进口袋里。
白朽栩的视线追着那张便签消失在段淮也的口袋边缘,嘴角弯了一下。"你看到那个了?"
"嗯。"
"还写了别的,在更早的下面,我贴了半年了。"白朽栩站起来,走到那面白墙前面,伸手在墙面某处摸了一下,掀开一张和墙面颜色极其接近的胶纸——下面整整齐齐地贴着几十张浅灰色的便签,排成三列,从半年前到今天,按日期排列。
段淮也站在那些便签前面,一张一张看过去。
"今天拍了个广告,导演说我笑得不够自然。我在想,如果对面站的是段淮也,我应该能笑得很自然。"
"失眠了。三点半看段淮也的比赛回放,他最后那波团战杀了四个。看完更睡不着了。"
"路过一家奶茶店,店员说燕麦奶没了,我说那就等。等了四十分钟,在想如果是段淮也,他会等吗?"
"今天染了新发色,粉棕色。不知道他会喜欢吗。"
"段淮也今天直播的时候有人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有'。我手抖把杯子摔了。"
那张"有"的便签贴在一个月前的位置,旁边还有一张补充:"他说有,但没说是谁。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不是我。"
段淮也看完最后一张便签,转过身来。
白朽栩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歪着头看他。"你翻我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眼底那层薄薄的壳裂开了。
段淮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面墙是你的。"段淮也说,"不是别人的。"
白朽栩愣了一秒。
段淮也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不是从墙上揭下来的那张,是他自己带来的。浅灰色,跟白朽栩用的同一种。他把便签贴在白墙正中央,上面只有三个字,段淮也的笔迹,楷体,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有答案。"
白朽栩看着那张便签,半天没动。他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忽然偏过头去,用毛衣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段淮也把那个动作看在眼里。
"别哭。"他说。
"谁哭了。"白朽栩的鼻音很重,但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确实带着笑,眼眶红了一圈,"段淮也你这个字写得也太难看了。"
"比你贴了半年的那堆好看。"
"你那三个字跟我这几十张比起来——"够了。"段淮也说,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不用那么多张。一张就够了。"
白朽栩终于安静下来。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站在那面白墙前面,墙上是几十张浅灰色的便签,新的盖着旧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变得随意,从"段淮也"变成了"他",又变成了"那个人",最后回归到最初的三个字——"段淮也"。
白朽栩的公寓第一次有了声音以外的痕迹。
段淮也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那杯无糖燕麦拿铁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白朽栩跟着坐到他对面,把腿蜷进沙发里,雾粉色的发尾搭在膝盖上。
"路由器到底有没有问题?"白朽栩问。
"没有。"
"那你明天再来看一次?"
段淮也看了他一眼。白朽栩托着下巴对他笑,眼眶还红着,但那种惯常的"戏精"表情又浮上来了,像一层薄薄的壳重新封住了底下翻涌的东西。
"明天训练赛。"段淮也说。
"后天?"
"后天品牌拍摄。"
"大后天?"
"大后天——"段淮也顿了一下,"你搬来跟我住吧。"
白朽栩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燕麦奶溅出来一点,落在米白色的毛衣上。他没擦,直直地看着段淮也。"你说什么?"
段淮也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他走到那面白墙前面,把那几十张便签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按颜色的深浅排成一条线,从最深到最浅,像从半年前流到现在的一条小河。
"这面墙太空了,"段淮也背对着他说,声音闷闷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你贴了这么多张,除了你自己没人看得见。搬过来,我给你一面新墙。"
白朽栩坐在沙发上,攥着那杯洒了一半的咖啡,仰头看着段淮也的背影。那个人背对着他整理便签,风衣下摆被动作带起来,露出一截窄腰和黑色长裤的腰带扣。琥珀棕的发尾在落地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
白朽栩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段淮也的腰。
段淮也整个人僵住了。
白朽栩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毛衣的柔软和身体的热度隔着风衣传过来。白朽栩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落在段淮也的后背脊柱的位置。
"段淮也。"白朽栩闷声说。
"……嗯。"
"这算你追我了吗?"
段淮也没有推开他。他站在那面贴满了便签的白墙前面,低头看着那些浅灰色的纸条,从"如果对面站的是段淮也"到"有答案",从半年到昨天,从单方面的喜欢到双向的奔赴。
"算。"他说。
白朽栩收紧了一点手臂,脸在段淮也的后背上蹭了一下。那面墙上的便签被落地窗的光照得发亮,新贴上去的那张"有答案"在最中间,三个楷体字在光影里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那你追到我了。"白朽栩说,声音闷在风衣的布料里,"现在可以亲了吗?"
段淮也转过身来。白朽栩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没有松开。两个人面对面,距离近到白朽栩能看见段淮也耳尖上的每一根毛细血管——它们都在泛红,红得像要滴血。
段淮也低下头,额头抵着白朽栩的额头。琥珀棕的发尾和白朽栩的雾粉发梢交叠在一起,两种颜色在落地窗的光线下融成一杯温热的焦糖拿铁。
"闭眼。"段淮也说。
白朽栩闭上了眼睛。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白朽栩尝到了燕麦奶的味道——微甜,温热的,还有一点段淮也身上那股薰衣草的洗衣液气息。段淮也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软,干燥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朽栩的手从他腰侧滑上去,扣住了他的后颈。段淮也的发尾扫过白朽栩的指缝,琥珀棕到雾灰的渐变在手指之间滑过,像握住了一杯慢慢融化的焦糖。
落地窗外的城市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那面白墙上的几十张便签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浅灰色的影子。最中央那张"有答案"被两个人的影子盖住了,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段淮也松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白朽栩睁开眼睛,雾粉色的发尾被他蹭得翘起来一缕,他舔了一下嘴唇,然后笑了。
"段淮也,"他说,"你亲人的时候会抖。"
段淮也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他偏开头,伸手把那缕翘起来的粉色头发压平,指腹擦过白朽栩的眉骨,动作很轻。
"少说话。"段淮也的声音哑了。
白朽栩把额头重新靠回他的肩窝里,闷闷地笑。
"我家路由器其实没坏。"白朽栩说。
"知道。"
"我就是想让你过来。"
"知道。"
"那你明天还来吗?"
段淮也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雾粉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软得像一小团棉花。落地窗外的城市灯海在他眼底铺展开来,他想起刚才进门时那间空旷到没有回声的公寓,想起冰箱里只有水和牛奶,想起那面墙上藏了半年的真心。
"来。"他说,"以后都来。"
白朽栩把脸埋在他肩上,毛衣蹭过风衣的面料,发出细小的窸窣声响。
那面便签墙上的"有答案"三个字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但每一笔每一划都落在两个人中间那道刚刚弥合的缝隙上,稳稳的,像一颗钉进去的铆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