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追》榆荚树

17、 剧本杀 《

　　《全能星挑战》录制到第四期的时候，节目组终于放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大招——剧本杀特辑。
　　录制地点从摄影棚搬到了城郊一座民国风格的旧洋楼里，三层，带地下室和天台，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节目组提前三天布置了场景，每一个房间都塞满了道具和线索，连走廊尽头的穿衣镜上都贴了仿血迹的贴纸。
　　白朽栩到的时候，段淮也已经在了。
　　洋楼门口的台阶上，段淮也靠着廊柱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内搭是白朽栩没见过的高领毛衣，领口堆叠着遮住了半截下巴。狼尾换了新颜色——琥珀棕过渡到雾灰，在初冬的日光下像一杯加了冰的焦糖拿铁。
　　白朽栩拎着咖啡袋走过去，站定在段淮也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刚好让白朽栩的视线平齐段淮也的喉结。他仰着下巴看了两秒，把其中一杯咖啡递过去。
　　"热的，桂花咸豆乳拿铁，无糖。"
　　段淮也接过咖啡，没说话。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顿了一下——白朽栩的手比他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侧面有一颗小痣。
　　"换颜色了？"白朽栩没急着进门，就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他，"谁给你染的？"
　　"自己染的。"
　　"骗人，你后脑勺都刷不均匀。"白朽栩笑了一声，踩着台阶往上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掌，"下次我给你染，保证比这个均匀。"
　　段淮也偏开头，把咖啡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进去了，"他说，"导演在催。"
　　白朽栩跟在后面进了洋楼大门，视线一直落在段淮也的后脑勺上。那个人后颈的发尾确实有几缕颜色浅了，他自己够不到的地方明显没上匀。白朽栩把这一幕记住，在心里翻了个标签：段淮也染头发的色号、段淮也的理发店、段淮也脖子后面那几根没染匀的头发——下次他来。
　　录制开始之前，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分了身份牌和任务卡。八位嘉宾坐在一楼客厅的老式皮沙发上，面前摆着蜡烛和假血道具，氛围感拉满。
　　白朽栩翻开任务卡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侧头去看段淮也——段淮也正低头翻自己的牌，表情平静如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好，各位老师，"导演的声音从监控室传出来，"这一期我们设置的是'洋楼谋杀案'主题，其中有两位凶手和一位帮凶，请大家通过搜证和推理找出真凶。所有人都不可以说谎，但可以隐瞒。"
　　白朽栩把任务卡合上，靠在沙发靠背上，指尖轻轻叩着卡面。他拿到的是凶手牌。
　　不仅如此——他的任务卡最后一行小字写着："你的共犯是嘉宾B。请在不暴露彼此的情况下完成伪装。"
　　嘉宾B。白朽栩扫了一眼全场，每个人面前都有个字母贴纸。段淮也面前贴的是B。
　　白朽栩嘴角翘了一下。
　　第一轮搜证开始。白朽栩跟着人群上二楼，在各个房间里装模作样地翻找线索，实则把每一个可能指向自己的证据都顺手藏起来或者换了位置。路过年久失修的梳妆台时，他往镜子后面摸了一把，摸出一封泛黄的信。信上写着："我知道是你。"
　　白朽栩把信折了折塞进口袋。这颗雷得找个地方埋。
　　他刚走出卧室，就在走廊尽头看见了段淮也。
　　段淮也站在那面贴着仿血迹的穿衣镜前，正微微侧着头整理自己的衣领。长风衣的肩线被他的骨架撑得笔挺，琥珀棕的发尾落在黑色衣料上，那个角度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下颌线和颈侧的弧度被勾得很清晰。
　　白朽栩靠着门框看了三秒。
　　段淮也从镜子里看见他了，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手，转过身。
　　"你拿了什么？"段淮也问，目光落在白朽栩鼓起来的口袋上。
　　"秘密。"白朽栩拍了拍口袋，朝他走过去，"你呢？搜到有用的没？"
　　段淮也面无表情地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把银色钥匙，上面贴了标签——"地下室2号柜"。
　　"那你收获比我多。"白朽栩凑近了去看那把钥匙，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段淮也往后撤了半步，后背贴上了穿衣镜的镜面。
　　白朽栩的视线从钥匙移到段淮也脸上，又从他脸上滑到他身后的镜面里——镜中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微仰着头，一个后背贴着镜面，距离近到中间能塞进一片纸。
　　"段淮也，"白朽栩忽然压低声音，"你是凶手吧？"
　　段淮也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下非常细微，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白朽栩是影帝——他拍了八年戏，什么微表情都见过。段淮也那个瞬间的眼神闪避，嘴角肌肉的轻微收紧，再加上他刚才整理衣领时左肩比右肩高了一毫米——那是人在紧张时下意识收紧惯用侧肩的姿势。
　　白朽栩把这段分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猜。"段淮也说。
　　"我猜你是。"白朽栩凑得更近了，近到呼吸落在段淮也的衣领上，"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段淮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伸手把白朽栩推开了半寸——手掌抵在白朽栩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白朽栩能感觉到那掌心有一点潮，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离我远点。"段淮也的声音发硬。
　　"好~"白朽栩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举起来，"听段神的。"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段淮也还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攥着那把银色钥匙，琥珀棕的发尾垂在黑色的衣领上方，走廊顶灯给他打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白朽栩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裹着只有段淮也才能读懂的东西——"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段淮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攥紧了。
　　第二轮搜证结束，所有人回到一楼客厅开始第一次圆桌推理。长桌上摆着八盏烛台，烛火在中央空调的风口里摇摇晃晃。白朽栩坐在段淮也斜对面，左手边是位女演员，右手边是个综艺主持——离段淮也隔了两个位置。
　　他一边听别人分析线索，一边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对面的椅子腿。
　　段淮也的椅子震了一下。他抬起眼，白朽栩正对着他笑，笑容无辜又灿烂，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段淮也收回目光，低头翻自己的笔记。他的笔记比白朽栩整齐得多，列出了所有搜证到的物证、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字迹工整得不像个电竞选手——白朽栩有一次偷看过他的笔迹，发现这个人连写战术复盘都用楷体。
　　"我有话说。"白朽栩忽然举起手。
　　全场的目光汇聚过来。白朽栩站起来走到长桌中间的证物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展开，念出声："'我知道是你。那天晚上的事情，只有你和我清楚。如果你还想继续隐瞒——'"
　　他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段淮也身上。
　　"这封信是从二楼卧室的镜子后面找到的。根据信上的墨迹和纸张氧化程度，应该是三年前写的。信里提到的'那天晚上'，跟死者遇害的时间线吻合。"白朽栩把信纸翻了个面，背面有一个手写的字母，"背面写着一个C。"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编号C的嘉宾——一个年轻演员，脸登时白了。
　　白朽栩把信放回证物台，坐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之前，他的目光又一次滑过段淮也——段淮也垂着眼，钢笔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圈。
　　白朽栩心里有数了。
　　那封信里"我知道是你"的"你"，指的是他白朽栩自己——凶手留下的伪造证据。他故意拿出来指向别人，果然引起了段淮也的注意。段淮也那个画圈的动作是在放松——他在确认白朽栩没有暴露。
　　共犯之间的默契在烛光中无声地流动了一圈。
　　一个小时后，推理进入白热化。
　　证据链开始收束，大部分人的嫌疑都排除了，只剩下三个名字：白朽栩、段淮也、编号C的那个年轻演员。年轻演员已经慌了，不断咬死段淮也"拿了地下室钥匙却没有公开搜到的内容"，全场都在逼段淮也交代。
　　段淮也坐在沙发上，长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半截，脸在烛火的暗面里看不太真切。他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线索，但始终没开口。
　　"段老师，"主持人追问，"地下室2号柜里到底有什么？你为什么不上交？"
　　段淮也抬眼。琥珀棕的发尾从衣领里滑出来一缕，他偏了偏头，声音很淡："我还没来得及看。"
　　"那你现在——"
　　"我现在也不想看。"段淮也打断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因为2号柜是空的。有人在我之前拿走了里面的东西。"
　　全场哗然。
　　白朽栩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当然知道2号柜是空的——因为里面的关键证据是他拿走的，就在第一轮搜证时他跟段淮也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白朽栩就从段淮也的风衣口袋里把钥匙摸走了——段淮也是故意的，他故意让白朽栩拿的。
　　"所以，"白朽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稳稳盖过了全场的议论，"现在最有嫌疑的人，是那个'提前拿走证据'的人。段神把这件事挑明了，说明他问心无愧。反倒是一直在咬他、却拿不出任何实锤的人——"
　　他的视线转向编号C。
　　年轻演员的脸彻底白了。
　　白朽栩站起身，走到证物台前，把一张从地下室某个角落翻出来的照片拍在桌上。照片上是编号C和死者的合照，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谈判失败。下一个就是你。"
　　"这是我在负一层消防栓后面找到的。"白朽栩把照片转过来对着众人，"C，你一直说你是死者的朋友，但你们三年前就闹掰了。这封信——"他拿起那封泛黄的信，"其实是你写的，你写给死者。你模仿了他的笔迹，想嫁祸给别人。但你没算到一件事——"
　　白朽栩把信纸翻过来，指着背面那个"C"的标记："这个C不是编号，是你姓氏的首字母。你是故意写上去的，想让我们以为是编号C，其实是在炫耀——'我就在这里，你们抓不到我'。"
　　烛火劈啪响了一声。
　　年轻演员瘫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出话。沉默了十几秒后，导演的声音从监控室传出来："C老师，需要复述一下您的真实身份吗？"
　　年轻演员慢慢点了点头。
　　真相揭晓，C是凶手之一，但所有人都在等着下一个——白朽栩和段淮也之间还有一个共犯没暴露。
　　"那么，"主持人转向白朽栩，"白老师，C的帮凶是谁？"
　　白朽栩摊了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的任务卡上只写了'找出真凶'。"
　　全场"哦——"了一声。没人怀疑，因为白朽栩从第一轮就在带头推理，简直是全场最积极的人。
　　段淮也始终没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白朽栩，琥珀棕的发尾在烛火里微微泛着暖光。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软。
　　白朽栩注意到那个眼神了。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桌下的脚伸过去，鞋尖轻轻碰了碰段淮也的鞋尖。
　　段淮也没有躲。
　　"好，投票环节。"导演说。
　　所有人低头在纸上写下自己认定的真凶。白朽栩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C"和"那个拿钥匙不说实话的人"。他写"那个拿钥匙不说实话的人"的时候，笑着看了段淮也一眼。
　　段淮也面无表情地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白朽栩。"
　　投票箱合上的时候，全场的氛围松弛下来。工作人员撤了烛台打开大灯，明亮的光线填满了客厅。白朽栩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朝段淮也走过去。
　　段淮也还坐在沙发上翻笔记本。
　　"你投的我？"白朽栩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嗯。"
　　"为什么？"
　　段淮也合上笔记本，仰起头。两个人一高一低，白朽栩的西装背心下摆擦过段淮也的膝盖，香槟金的发尾垂在胸前。
　　"因为第一轮搜证，"段淮也开口，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了，"你从我口袋里拿钥匙的时候，手法太熟练了。一般人不会那么自然。"
　　白朽栩愣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段淮也继续说，站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他比白朽栩高出半个头，"那封信背面的C，你说是死者姓氏的首字母。但你拿信出来的时候，拇指正好压在字母下面——你怕我们看见那个C边缘有涂改痕迹，是你后来加上去的。"
　　白朽栩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你在现场重新写了那个字母。"段淮也的声音平平的，"因为原信上根本没有标记，你自己加的。"
　　全场安静了三秒。
　　导演在监控室里倒吸一口冷气："……淮神你这是把综艺完成刑侦了吧？"
　　白朽栩盯着段淮也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这次的笑容跟前几次都不一样——他眉眼弯弯，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了一点牙龈，跟三年前操场上摔倒了还笑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段淮也，"白朽栩说，"你观察了我多久？"
　　段淮也垂下眼睫，把那页笔记本撕下来折了折，塞进口袋里："从你第一轮上楼就开始了。"
　　"那你知道我是凶手了？"
　　"知道。"
　　"你投我了？"
　　"投了。"
　　"你投我了，那为什么——"白朽栩顿住了。他忽然想起来，段淮也那张纸上的三个字写的是"白朽栩"——不是"白朽栩+C"，只有他一个名字。
　　如果段淮也投的是白朽栩，那C就不会被指认出来。如果C没有被指认出来——
　　"你投了我一个人。"白朽栩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保护了C？不对，你是保护了——"
　　段淮也看着他不说话。
　　白朽栩忽然懂了。
　　段淮也投他一个人，是为了让投票结果出现平局，因为段淮也自己的票肯定会分散给别人。平局意味着要加投一轮，加投一轮意味着导演组会在监控室里看到所有人的原始票型，而原始票型里C的名字会暴露——因为白朽栩第一轮就写了C的名字。
　　段淮也投白朽栩，不是为了抓他。
　　是为了在投票环节制造混乱，让C的名字被更多人看到，让白朽栩的"共犯"身份不被识破。
　　"你——"白朽栩张了张嘴。
　　段淮也转身走了，长风衣的衣摆在转身时扫过白朽栩的手背。琥珀棕的发尾在灯光下晃了一下，那个人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
　　"下次别在现场改证据。"段淮也说，"字迹干得比你想象中慢。"
　　他推门出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石头今天没来，但弹幕发了疯。
　　［段神这是护夫还是破案？？？］
　　［他既破了案又护了人这是什么操作］
　　［白老师那个笑我死了我真的死了］
　　［段神观察了白老师一整期……一整期……他眼睛就没离开过他吧］
　　［"下次别在现场改证据"＝"下次我帮你改"？？？］
　　［这个走向我是没想到的］
　　白朽栩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封伪造的信上确实有一个刚刚补写的字母C，墨迹的边缘微微发亮，还没干透。
　　他把那张信纸重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然后他笑了。
　　比任何一场戏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