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追》榆荚树

15、 双排 段

　　段淮也第一次收到白朽栩的双排邀请，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刚结束一场韩服高分段排位，正在战绩界面复盘自己的操作失误——第十三分四十二秒那波团战他进场早了零点五秒，导致被集火秒掉，如果多等一个技能CD……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备注是“白朽栩”，头像是一只对着镜头翻白眼的布偶猫。
　　“淮神，睡了没？排一把？”
　　段淮也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二十一。正常人这个点已经进入深度睡眠了，但白朽栩显然不是正常人——这位影帝今天在隔壁城市拍夜戏，收工已经一点半了，回酒店洗完澡还能精神抖擞地打游戏，段淮也合理怀疑这个人身体里装的是永动机。
　　他回了一个句号。
　　白朽栩秒回：［有点难追：句号是什么意思？排不排？我中路贼强。］
　　段淮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他确实没什么睡意，刚输的那把排位让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这种时候通常他会开自定义对着人机发泄半小时。但白朽栩的邀请框弹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点了接受。
　　白朽栩秒进房间，开麦第一句话是：“段队长晚上好！你今天头发什么颜色？”
　　段淮也的麦克风是关着的。他打字回：［WG-Ye.：冰蓝。］
　　“又没换啊。”白朽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杂音，听起来比平时更软，“我昨天染了个新色，香槟金，好看不？”
　　段淮也打字：“看不到。”
　　“啊对，我没开摄像头。”白朽栩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身，“那下次见面给你看。”
　　段淮也没回，直接点了匹配。加载界面跳出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白朽栩选的英雄——上官婉儿，法师位。段淮也自己锁了打野，一个前期需要频繁入侵野区的刺客。
　　“段队长你玩露娜啊？”白朽栩的声音又响起来，“那我来帮你守野区，对面肯定会反。”
　　“你管好自己中路就行。”段淮也终于开了麦，声音带着熬夜惯了的低哑，“别来送。”
　　白朽栩笑了一声：“好嘞，懂了，淮神嫌我菜。”
　　段淮也没否认。
　　游戏开局，白朽栩的上官婉儿确实没有他嘴上吹的那么“贼强”——第一波线清完想去支援下路，被对面打野蹲在河道草丛里抓了个正着，交了闪现才残血逃回塔下。耳机里传来白朽栩一声哀嚎：“段淮也！对面打野欺负我！”
　　段淮也正在自家红区刷野，闻言拉了一下视角，看到了白朽栩缩在塔下只剩一格血的惨状。他面不改色地打完红buff，然后操纵露娜从龙坑绕了过去。对面打野还在河道徘徊找机会，段淮也一个精准的预判大招突进，连招行云流水般打完，屏幕上跳出击杀提示。
　　“给你报仇了。”段淮也说，语气平平的。
　　白朽栩愣了一秒：“……段淮也，你是不是在宠我？”
　　“你想多了。”段淮也转身回野区，“我只是不想让你掉分。”
　　“但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你刚才那个绕后明明是为了蹲对面的射手位。”
　　“闭嘴打游戏。”
　　白朽栩在耳机那头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段淮也把麦克风静音了三秒，等笑声消下去才重新打开。
　　这一把他们赢了。段淮也的露娜13-2-7，白朽栩的上官婉儿虽然前期崩了一次，但中后期跟着段淮也的节奏打了几波漂亮的团战，最后战绩4-3-12，说不上Carry，但绝对没有拖后腿。
　　结算界面跳出来的时候，白朽栩说：“再来一把？”
　　段淮也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七。“你明天几点开工？”
　　“下午两点，够睡。”白朽栩已经点了准备，“来嘛，我练个新英雄。”
　　第二把白朽栩选了辅助。瑶妹。
　　段淮也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那个骑着鹿灵的英雄模型，眉头跳了一下。“你选瑶干什么？”
　　“练英雄啊。”白朽栩理直气壮，“我辅助位玩得少，多练练怎么了？”
　　“你一个打中路的练什么辅助？”
　　“万一以后转位置呢？艺多不压身。”白朽栩的声音带着那种明晃晃的笑意，“段神放心，我附你身上绝不下来，保证全程挂机式辅助。”
　　段淮也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游戏加载完毕，白朽栩的瑶妹果然直奔段淮也的野区而来。一级学的是二技能，一个范围伤害，但对野怪没什么加成——他纯粹就是挂在段淮也的露娜身上，举着法杖一晃一晃地跟着满地图跑。
　　“段神你看我，”白朽栩晃了晃视角，“像不像你身后的小尾巴？”
　　“不像。”段淮也一套连招刷完蓝buff，“像挂件。”
　　“挂件也行。”白朽栩操纵瑶妹跳下来帮段淮也挡了一下对面打野的技能，又立刻附回去，“挂件保护你。”
　　段淮也沉默了两秒。
　　对面中路和打野联动来反野，段淮也本打算撤了，但他刚走两步，白朽栩的瑶妹主动跳下来顶了一个控制技能，被打掉大半管血后变成鹿灵形态往塔下跑——瑶的被动触发时能免控加速，白朽栩把鹿灵跑得跌跌撞撞的，嘴里喊着“救命救命救命”。
　　段淮也的露娜回头了。
　　大招进场的时机掐得极准，月下无限连在敌方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屏幕上刷出一波双杀。白朽栩的鹿灵站在塔下鼓掌：“段队长牛逼！”
　　“你能不能别送。”段淮也嘴上骂着，手指却操控露娜走到鹿灵旁边停了一下。
　　白朽栩秒附回去，血量回上来一丝：“我怎么是送了？我这是给你创造收割机会。”
　　“你差点死了。”
　　“但你救我了嘛。”白朽栩说得很理所当然，好像段淮也救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段淮也没接话。耳机里安静了几秒，只剩游戏音效和键盘的敲击声。
　　这一把比上一把打得轻松，白朽栩的瑶妹全程跟着段淮也，两个人一打野一辅助几乎接管了整张地图的节奏。对面公屏打字：［养乐多：露娜带妹？］段淮也没回，倒是白朽栩敲了一行字：［White：他不是带妹，他是带他男朋友。］对面发了一排问号。段淮也把公屏关了。
　　游戏结束时，MVP自然又是段淮也的。白朽栩的战绩1-0-15，全场只有一个击杀——还是段淮也故意把人头让给他的。结算界面跳出来之后，白朽栩忽然说：“段淮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瑶吗？”
　　段淮也的手指停在准备按钮上方。“……练英雄？”
　　白朽栩笑了一声，那声音透过耳机电流传过来，黏黏糊糊的。“瑶的技能可以附身嘛。我想附你身上的时候，就选瑶。”
　　段淮也的拇指按了一下鼠标，没按中。
　　“那你下次，”他声音发闷，“选个正常辅助。张飞牛魔都行。”
　　“不要。”白朽栩拒绝了，“那些英雄又不能挂你身上。”
　　“……”
　　“而且，”白朽栩补充，“我选瑶的时候，你看我视野的频率都比平时高。你一局比赛看了我十七次小地图，我数了。”
　　段淮也这回真的静音了麦克风。他在黑暗的训练室里坐了一分钟，屏幕上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头冰蓝的狼尾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他把静音取消，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再来一把。”
　　“还来？”白朽栩的声音带着困意了，“段队长你今天不睡了？”
　　“你选瑶。”
　　白朽栩在耳机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缓缓笑起来，笑声轻柔得像羽毛扫过收音麦：“段淮也，你是不是喜欢我挂你身上？”
　　“你选不选？”
　　“选选选。”白朽栩点了准备，英雄界面亮起瑶妹的头像，“淮神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一把白朽栩还是选了瑶。但跟上一把的摸鱼打法不同，他的瑶妹这局打得格外认真——附身时机、护盾释放、一技能探草丛视野、二技能补伤害，每一个操作都精准得像排位千场的瑶王。段淮也的露娜在团战里冲进人堆的时候，白朽栩的瑶妹总能在关键时刻跳下来挡控制，再秒附回去续护盾。
　　十八分钟一波团战，段淮也三杀收割，对面投降。结算界面MVP给到了白朽栩——虽然他击杀不多，但参团率百分之百，助攻二十三个。
　　段淮也看着MVP旁边那个瑶妹的头像，忽然说：“你之前那把在演我。”
　　“我什么时候演你了？”
　　“第一把瑶。”段淮也语气笃定，“你的操作跟第二把不一样。”
　　白朽栩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得毫无悔改之意：“被你发现啦。第一把装的菜一点，显得你带我带的辛苦嘛。不然你嫌我太强觉得不需要你了怎么办？”
　　“白朽栩。”
　　“嗯？”
　　“你以后，”段淮也顿了顿，“想选什么就选什么。不用装。”
　　白朽栩那边安静了。
　　段淮也听到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然后白朽栩的声音响起来，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股明晃晃的骚动，多了一层薄薄的柔软：“段淮也，你这句话我录下来了。”
　　“……你录音干什么？”
　　“当证据。”白朽栩的声音又恢复了那股笑意，“以后你骂我菜，我就放这段给你听。堂堂电竞大神亲口说‘你想选什么就选什么’——我在你那里有特权了是吧？”
　　“没有。”段淮也否认得很快，“是让你别演，不是让你乱选。”
　　“行行行。”白朽栩打了个呵欠，声音拖得长长的，“三点多了，我真的困了。最后一排？”
　　“嗯。”
　　这第三把，白朽栩选了貂蝉。中单位。
　　段淮也注意到选人界面的时候顿了一下：“你不选瑶了？”
　　“不选啦。”白朽栩的声音带着困意的黏糊，“选瑶是因为你今晚心情不好，想陪你。现在你心情好了，我也可以玩我自己的位置了。”
　　段淮也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他从第一把打完之后就没再提过自己输了排位的事，白朽栩从哪里知道他心情不好的？他复盘战绩的时候确实皱着眉，但那只是对着屏幕，训练室里没有第二个人，手机——段淮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微信步数显示他跟白朽栩的对话框里，他只回了一个句号。
　　白朽栩是怎么知道的？
　　“你输了那把排位，我在观战。”白朽栩像是听到了他的疑惑，“我本来想拉你双排的，但看你那把露娜被counter了，最后那波团战失误你肯定在复盘。我就等你多打了一把才来找你。”
　　段淮也的声音闷了：“你一直在线？”
　　“嗯，在等你。”白朽栩说，“三把了，我都在观战。看你输了才敢找你——怕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想理人。”
　　段淮也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貂蝉在中路清兵的时候走位还很利索，但第三波兵线之后，白朽栩的声音越来越含混，技能释放的频率也慢下来。段淮也切视角看了好几次，白朽栩的貂蝉站在中路塔下晃了一下，差点被对面法师控住。
　　“白朽栩。”
　　“嗯？”
　　“你困了就去睡。”
　　“没困……我还能打……”
　　“你刚才差点被对面安琪拉蹲草。”
　　“那不是没死嘛……”白朽栩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段神你把对面野区反了呗，别管我。”
　　段淮也沉默了两秒，把自己的露娜从对面红区拉回来，站在了白朽栩的貂蝉旁边。“回家，”他命令道，“回城补状态。”
　　“你站我旁边干嘛？”
　　“保你。”
　　白朽栩的貂蝉在塔下站了三秒没动。然后段淮也听到耳机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带着笑意的叹息，像猫在暖气片上翻了个身。
　　“段淮也，”白朽栩的声音已经低到快听不见了，“你这样我真的会越来越得寸进尺的。”
　　“那就进。”
　　“什么？”
　　“我说，”段淮也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想进就进。”
　　耳机里安静了很久。游戏里的貂蝉终于动了，按了回城。白色的回城光效笼罩着那个古典英雄的衣袂，白朽栩好像真的在那一小段时间里睡着了，段淮也听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白朽栩。”
　　“……嗯。”
　　“这把打完去睡。”
　　“好。”
　　这把他们赢了。段淮也的露娜用近乎炫技的操作在后期打出了一波四杀，白朽栩的貂蝉全程跟着他的节奏走，两个人像配合了几百场的老队友，每一个技能衔接都恰到好处。
　　结算界面亮起来的时候，白朽栩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段淮也晚安。”
　　“嗯。”
　　“你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别一个人打排位了。”白朽栩的声音越来越小，“找我双排，我选瑶，挂你身上，不说话。”
　　段淮也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WG-Ye.：睡吧。］
　　白朽栩退出房间，头像暗了。
　　段淮也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电脑屏幕停在战绩界面，白朽栩那把貂蝉的KDA是8-2-9，对于凌晨三点半一个困到差点站着睡着的人来说，这个数据已经离谱了。
　　他点开白朽栩的游戏主页看了一眼。段位是王者三十星，常用英雄里瑶妹的场次只有十七场，胜率百分之五十三——其中三场是今天跟他打的，全胜。白朽栩最常用的英雄是法刺，上官婉儿、貂蝉、不知火舞，都是需要高操作的中单。
　　一个根本不会主动选瑶的人。今晚陪他打了一个多小时辅助。选了三次瑶。
　　段淮也把游戏关了。
　　他拿起手机，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白朽栩发的那句“下次见面给你看”。段淮也盯了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Ye.：明天训练赛完有空。］
　　发完他就后悔了。凌晨三点四十，白朽栩肯定已经睡了。
　　他正要撤回，屏幕上跳出一个气泡。
　　白朽栩：［有点难追有空。几点？我明天拍摄两点就结束了。］
　　段淮也看着那个秒回的消息愣了两：
　　［Ye.：你没睡？］
　　［有点难追：准备睡了，看到你消息了。
　　［有点难追：明天几点见？
　　［Ye.：你定。］
　　段淮也想了一下：［Ye.：六点，我基地附近有个网咖，要打训练赛用那边的设备。］
　　白朽栩：［有点难追：行，那到时候发位置。］
　　白朽栩：［有点难追：段淮也。］
　　白朽栩：［有点难追：你今天心情好了吗？］
　　段淮也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Ye：好。］
　　白朽栩那边发了一个小猫蹭腿的表情包，然后说：［有点难追：那晚安啦。明天见。］
　　段淮也锁了屏。训练室的灯在他头顶嗡嗡响着，蓝白色的冷光，他仰头靠在电竞椅背上，冰蓝的狼尾垂下来落在肩头。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弧度。然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是觉得今天晚上那把输了的排位好像没那么让人生气了。
　　手机屏幕上白朽栩的头像暗了下去。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只翻白眼的布偶猫——白朽栩的微信头像。段淮也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关了训练室的灯。
　　黑暗里，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没忍住，把白朽栩的头像截图存了下来。然后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宿舍走去。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走过之后一盏盏熄灭。冰蓝的狼尾在暗处泛着微微的光，他推门进宿舍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的方向。
　　明天六点。网咖。白朽栩。
　　他深吸一口气，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