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追》榆荚树

13、 重返校园 综

　　综艺节目组决定做一期特别企划。
　　"重返校园"这个选题是白朽栩的经纪人提的，理由很官方——"白老师最近在转型期，需要增加一些接地气的内容"。节目组连夜联系了临川高中，校方听说新晋影帝和电竞大神要来拍外景，校长亲自批了场地。
　　白朽栩看到通告单的时候正在敷面膜，他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截了个图发给段淮也。
　　［有点难追：段队长，下周回母校，激动吗？］
　　段淮也隔了半小时才回了一个字：［Ye.：哦。］
　　白朽栩对着那个"哦"字看了三秒钟，把手机扔到一边，面膜笑裂了。
　　拍摄当天是个晴天。临川高中的梧桐树正值叶子最密的时候，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节目组提前一天布好了景，校门口拉起了隔离带，但消息还是走漏了——几百个学生和附近的居民把校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保安大叔举着喇叭喊了半小时"退后退后"。
　　白朽栩的保姆车先到。他从车里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牛仔裤白球鞋，摩卡黑到蓝绿的渐变发被风吹得有些散，整个人清爽得像大三学长。围观的粉丝尖叫起来，白朽栩朝人群挥了挥手，然后在保安的护送下往校园里走。
　　他走了十几步，脚步停住了。
　　校门口另一侧停了一辆黑色的SUV，车门打开，段淮也跳了下来。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没有染新发色，依然是最常用的奶奶灰到冰蓝渐变，狼尾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没化妆，眼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明显是昨晚打训练赛打得很晚。
　　但即便如此，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下看向这边的时候，白朽栩还是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妈的。
　　白朽栩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面上却挂着营业笑容朝段淮也走过去："段队长早啊。"
　　段淮也看见他了，目光从他头顶的新发色扫到露出来的手腕，停了一秒，移开。"早。"
　　"你昨晚几点睡的？"白朽栩自然地走到他旁边，两人并排往校园里走，身后跟着一长串摄像和工作人员，"眼袋快掉到下巴了。"
　　"关你什么事。"
　　"你下次熬夜打游戏能不能别让我知道？我会心疼。"
　　段淮也的步子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我就睡得好。"
　　白朽栩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但嘴唇还是弯着的。
　　临川高中的校园不大，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大概五分钟。节目组先安排了操场上的拍摄，白朽栩和段淮也被带到红色塑胶跑道中间站定的时候，白朽栩环顾了一圈——看台、篮球场、升旗台、那棵老榕树。六年前一模一样。
　　他转头看段淮也。
　　段淮也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操场。灰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篮球场边某个位置——白朽栩顺着看过去，是当年他摔倒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导演举着喇叭喊："好，两位老师请到操场中央，我们先拍一个并排走的镜头——自然一点，聊聊天就好！"
　　白朽栩朝镜头笑了笑，然后伸手推了一下段淮也的胳膊："走吧，段队长。"
　　段淮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没有躲开。两个人开始在跑道上并排走，身后摄像机跟在三米之外，轨道车滑行的声音沙沙地响。
　　"你以前打球吗？"白朽栩问。
　　"不打。"
　　"那你高中在操场干嘛？"
　　段淮也沉默了两秒："……路过。"
　　白朽栩笑了。他当然知道段淮也是"路过"的。六年前他表白的那天，段淮也刚打完训练赛，从体育馆出来，穿过操场回宿舍。他的表情很不好，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一看就是输了比赛心情很差。白朽栩当时站在看台上往下看，被同学推了一把："快快快就他！你下去表白！"
　　他其实挑中段淮也真的是"随便"的。操场上那么多人，他只是恰好看见一个头发颜色很酷的男生走出来，恰好那个男生个子很高长得很好看，恰好他需要一个人来完成大冒险。
　　但被推开之后，他躺在跑道上看见那个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白朽栩记了六年。
　　"段淮也。"白朽栩忽然说。
　　段淮也偏过头看他。
　　"你当时推完我，回头看了我一眼，还记得吗？"
　　摄像机还在拍，导演在远处喊"保持自然"，但白朽栩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从营业模式切成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频道。
　　段淮也的脚步慢了半拍。"不记得了。"
　　"你记得。"
　　段淮也看着前面没回头。梧桐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冰蓝的发尾被风撩起来又落下。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特别复杂。"白朽栩继续说，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当时在想，这个人是不是认识我？后来查了你的资料，发现你根本不认识我。那你为什么回头？"
　　"……不知道。"
　　"你耳朵红了。"
　　段淮也猛地转过头瞪他。白朽栩一点都不怕，凑近了一寸，压低声音："现在也红了。"
　　"白朽栩——"
　　"好了好了不说了。"白朽栩退回去，对着镜头又换回那张明朗营业的笑脸，"导演我们这样走可以吗？要不要再来一条？"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比了个"OK"的手势，旁边的现场副导小声说："他们刚才那段聊什么了？怎么段老师脸突然这么红？"
　　导演看着监视器里段淮也偏过头看白朽栩的那个瞬间，沉默地按了回放。
　　"别问了。"导演说，"这段留着。"
　　下一个拍摄点是教学楼。节目组借了一间空教室做室内场景，白朽栩和段淮也被安排在靠窗的第四排和第五排相邻坐下——节目组是故意的，两个位置刚好是斜前后桌。
　　白朽栩坐进第四排的椅子时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角，那里有一个用修正液涂的小小的图案——一个歪歪扭扭的"B"，旁边画了颗心。是他自己六年前涂的，当时同桌问他"你什么时候暗恋别人了"，他把那颗心涂掉了，但"B"留了下来。
　　B。白朽栩。或者——白。
　　他抬头往后看了一眼。段淮也正坐在第五排，低头翻桌面上工作人员准备的课本道具，看不清表情。
　　"段淮也。"
　　"嗯？"
　　"你坐的那个位置，六年前是谁坐的？"
　　段淮也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白朽栩回头，趴在椅背上看着他，蓝绿的发尾从肩头垂下来，搭在段淮也桌上的课本边沿。
　　"你查过？"段淮也问。
　　"我查过你们班当年的座位表。"白朽栩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坐第五排靠窗，这六年没换过位置？"
　　段淮也把课本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个角度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正好打在白朽栩的侧脸上，摩卡黑到蓝绿的渐变发被光线染成暖融融的颜色。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三年前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爱闹爱笑，一样的不按常理出牌，一样的让人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换过。"段淮也开口了，"高一下学期换过一次。"
　　"换到哪了？"
　　段淮也看他一眼："第一组第二排。"
　　白朽栩愣了一下。第一组第二排——正对讲台左侧，那个位置转头刚好能看见走廊。而走廊对面就是隔壁班的教室门，高二十一班。
　　"你——"
　　"我去接水。"段淮也站起来，打断他的话，长腿绕过课桌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声音很低："你以前下课是不是喜欢站走廊上发呆？"
　　白朽栩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
　　教室里的摄像机安静地运转着，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沉默地做了一个"掐"的手势——这段不能剪进正片，但可以留作花絮。白朽栩转回身，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草。"他骂得很轻，但麦克风还是收进去了。
　　他以前下课确实喜欢站走廊上发呆。因为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隔壁班的后窗，后窗旁边是第五组最后一排，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
　　一个头发颜色很酷、从来不看他、但他每天都在看的人。
　　中午休息的时候，节目组在食堂安排了一场"怀旧午餐"。临川高中的食堂还是老样子，水泥地面，不锈钢餐盘，阿姨手抖得跟六年前一模一样。白朽栩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夹起一块红烧肉，对面椅子被人拉开了。
　　段淮也端着餐盘坐下来。
　　白朽栩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二楼跟导演吃饭？"
　　"太吵了。"段淮也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哦。"白朽栩弯了弯眼睛，"那你怎么知道我在一楼？"
　　段淮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秒。"……路过。"
　　又是路过。白朽栩在心里笑出了声，但面上没表现出来，只是慢悠悠地把红烧肉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段淮也，你高一下学期换座位，是因为我吗？"
　　段淮也的筷子"啪"一声磕在餐盘边缘"不是。"他说，声音僵硬。
　　"那你为什么换到能看到我们班走廊的位置？"
　　"那是凑巧。"
　　"你第二组第一排，那个位置窗户外面的走廊就是八班门口，你每次抬头就能看见我。"白朽栩放下筷子，托着下巴看他对面的人，蓝绿的发尾从肩头滑下来搭在桌面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天天站那儿呢。"
　　段淮也没说话。他把筷子搁下了，盯着餐盘里那堆干锅包菜看了几秒钟，忽然端起旁边的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紫菜虾皮蛋汤，烫的，他被烫得眉头拧了一下。
　　"慢点喝。"白朽栩递给他纸巾。
　　段淮也没接纸巾，放下汤碗，抬起头看着白朽栩，冰蓝发尾从额前滑落一绺，衬得那双眼睛特别亮。
　　"你想听真话？"他问。
　　白朽栩点头。
　　段淮也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食堂里很吵，周围都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和校方陪同人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桌的沉默。
　　"我换座位是因为——"段淮也顿了一下，"坐在原来那个位置往外看是操场，会想起来一些不该想的事。"
　　白朽栩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不该想的事？”
　　段淮也抬眼看他，视线落在白朽栩嘴唇上方那颗很小的痣上。六年前操场跑道上，那个穿黑裙子的男生嘴唇上涂了死亡芭比粉，但这颗小痣没被盖住，在右嘴角上方一颗米粒大小的浅褐色。
　　段淮也记了六年。
　　"自己想。"他说完就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白朽栩坐在原地，蓝绿的发尾搭在肩头，他看着段淮也的背影穿过食堂的人流——灰色T恤在食堂暖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柔软的质地，那头冰蓝的狼尾低马尾在肩胛骨之间微微晃动。
　　白朽栩把脸埋进掌心，笑了。
　　下午的拍摄转到了图书馆。临川高中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小楼，三层，外墙爬满了常青藤。节目组安排了"找书"环节，让两位嘉宾在书架之间各自寻找一本"有意义的书"然后分享。
　　白朽栩在文学区转了三圈，最后从顶层抽了一本《小王子》。封面上套着旧塑料书皮，书脊上贴着手写的编号标签。他翻开扉页，愣了一下。
　　扉页上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笔迹有点潦草："这个人在操场上摔了一跤还能笑得出来，可能是个傻子。——高二十一班，段淮也。"
　　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傻子后来好像坐我后面。"
　　白朽栩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走出书架区，抬头看见段淮也站在借阅台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段淮也的眼神从白朽栩怀里那本《小王子》上扫过，整个人的肌肉忽然绷紧了。
　　"你——"
　　"我找到了。"白朽栩举着书晃了晃，"你呢？"
　　段淮也把手里的书翻过来。是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封面已经磨白了，书脊上有胶带修补的痕迹。他打开扉页，白朽栩凑过去看——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怕被别人看见："今天有人在走廊上站了十分钟，看的方向是窗外。窗外只有一棵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高二十一班，白朽栩。"
　　白朽栩愣住了。
　　他翻了翻那本书的出版日期，是六年前。他再抬头看段淮也，段淮也正把书往身后藏，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白朽栩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你怎么会有这本？"
　　"图书馆借的。"段淮也面无表情。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写的这个？"
　　段淮也沉默了两秒："……你先回答我，你当时在走廊上看什么？"
　　"看——"白朽栩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本《百年孤独》扉页上自己三年前的铅笔字迹——当时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隔壁班的后窗，后窗旁边是段淮也的座位，段淮也那时候还没有染发，黑头发趴在桌面上睡觉的样子跟现在判若两人。
　　"看一棵树。"白朽栩说。
　　段淮也看着他。
　　"真的是一棵树。"白朽栩笑了，蓝绿色的发尾在光线里晃了一下，"那棵树的后面是你们班教室，然后你在里面睡觉。"
　　段淮也的喉结动了一下。
　　两个人在借阅台前站了很久，久到导演在耳机里催"两位老师准备好了吗"。白朽栩把那本《小王子》和段淮也手里那本《百年孤独》一起拿过来，抱在胸口，对段淮也笑了一下。
　　"这本书我借走了。"他说，"还有这本。"
　　"两本都是图书馆的——"
　　"我知道。"白朽栩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扉页上的字拍了张照，"还的时候再给你看。"
　　段淮也看着他把两本书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蓝绿色的发尾从肩头晃过，白色衬衫的衣角在书架尽头闪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后颈。狼尾的冰蓝发尾扎在低马尾里，有一点扎手。
　　他忽然想起来三年前他拿这本《百年孤独》的时候——那天他坐在图书馆窗边，一抬头看见走廊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站了很久，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被午后的光线描得很淡。
　　段淮也当时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后来想想觉得太傻了，又用橡皮擦掉了。
　　但他没擦干净。
　　白朽栩刚才翻书的时候，书页的缝隙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铅笔印：
　　"今天他站在外面，是来看我的吗？"
　　段淮也把书从白朽栩手里拿回来了——趁白朽栩不注意的时候。现在那本书夹在他的胳膊底下，扉页上那道被擦过的铅笔痕还依稀可辨。
　　他走出图书馆，阳光晃了一下眼睛。白朽栩站在台阶下面等他，摩卡黑的头发在光里亮晃晃的。
　　"走了，段队长。"白朽栩朝他伸出手。
　　段淮也没去握那只手。他走下台阶，跟白朽栩并肩站在梧桐树底下，冰蓝的狼尾低马尾在风里晃了一下。
　　"你当时看的是树。"段淮也忽然说。
　　白朽栩转头看他。
　　"我后来去看了那棵树。"段淮也看着前方，声音很平，"站在你站的那个位置，发现那棵树挡不住什么。教室后窗被叶子遮了三分之二，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人。"
　　白朽栩笑出了声。
　　段淮也偏头看他一眼："所以你骗谁？"
　　白朽栩笑得肩膀都在抖，蓝绿色的发尾蹭到了段淮也的灰色T恤。他伸手抓住段淮也的胳膊——这次段淮也没躲——说："你猜对了，我骗你呢。我看的不是树。"
　　"那是什么？"
　　白朽栩凑近他耳边，嘴唇几乎碰到段淮也耳廓的那撮冰蓝头发。
　　"看你。"
　　他说完就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冲段淮也眨了眨眼，转身朝节目组的车走去。白衬衫在梧桐树影里一闪一闪的，渐变发色在阳光下像一颗流动的糖果。
　　段淮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胳膊上被白朽栩抓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热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百年孤独》，翻开扉页——那道被擦掉的铅笔痕在光线下格外明显。
　　"今天他站在外面，是来看我的吗？"
　　段淮也把书合上，抬起头。
　　白朽栩已经走远了，但他忽然回了一下头，隔着半片操场的光影对段淮也笑了笑，做了个口型。
　　段淮也读懂了。
　　他说的是："现在也是来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