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追》榆荚树

12、 基地 段

　　段淮也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躺着十七条未读消息。
　　他撑着眼皮扫了一眼，前十三条是战队经理发的训练复盘数据，后四条备注写着"白朽栩"——凌晨两点发了一张片场化妆间的自拍，眼尾描了一抹薄红，配字"夜戏刚收工，想你了"。凌晨三点半又发了一条："明天你训练赛是吧？我正好在你们基地附近拍广告，顺路过去。"
　　段淮也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身继续睡。
　　他没回。
　　上午十点基地准时开始训练赛。段淮也穿着黑色短袖坐在电脑前，耳机挂在脖子上还没戴，正歪着头看对面屏幕上的BP。训练室空调开得很低，他左边坐着辅助位的生姜，右边是教练。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把那头冰蓝的狼尾照得有些发青。
　　"队长，"生姜凑过来压低声音，"外面好像来人了，我刚才去接水看见前台那边围了好多人。"
　　段淮也头都没抬："谁？"
　　"好像是——"生姜话音未落，训练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推，是撞。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训练室里五个人齐刷刷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人，长款黑色风衣，内搭是件烟灰色的高领薄衫，腿长腰细，三七分渐变发色在走廊灯光下泛着粉紫到黑的柔和过渡。他手里拎着个纸袋，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打扰了。"白朽栩说。
　　训练室安静了两秒。生姜张大了嘴，中单嘴里的薯片掉在键盘上，辅助直接站了起来。只有段淮也坐在原地没动，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抬眼看着门口。
　　白朽栩的目光精准地越过满屋子的电脑和电竞椅，落在段淮也身上。黑色短袖，露出来的小臂线条分明，狼尾有点乱，像是刚从枕头上爬起来没来得及打理。
　　好看。白朽栩在心里说，然后大大方方地走进了训练室。
　　"白、白白白——"生姜结巴了半天，"白朽栩？"
　　"你好。"白朽栩朝他点了点头，自来熟得像进自己家客厅，"你们队长呢？"
　　生姜颤巍巍地指了指段淮也的方向。
　　段淮也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那种低哑："你来干什么？"
　　"不是说了顺路？"白朽栩把纸袋放在段淮也的电脑旁边，从里面掏出两杯奶茶，一杯插好吸管推到段淮也手边，另一杯自己拿着，"给你的。"
　　"训练赛前不喝甜的。"段淮也看都没看。
　　"无糖的，我让店员换的燕麦奶。"白朽栩把奶茶又往前推了推，"我这么早收工跑过来，段神连口水都不肯喝我的？"
　　段淮也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奶茶拿起来，吸了一口，放回去。动作做得无比自然，他旁边的生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队长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
　　白朽栩满意地弯了弯眼睛，然后拎着奶茶在训练室里转了一圈，像一个视察领地的国王。电竞椅、外设、墙上贴的战队海报、白板上画的战术路线，他看得仔细，但每一个眼神最终都会落回段淮也身上。
　　"你坐那儿干嘛？"段淮也终于忍不住了，皱眉看着白朽栩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那是替补的位置。"
　　"我坐一下怎么了？"白朽栩翘起二郎腿，风衣下摆搭在膝盖上，露出一截烟灰色的裤脚和光裸的脚踝——这个人居然没穿袜子，露出一截细白的踝骨。
　　段淮也移开目光。
　　"继续继续，"教练郑清风咳了一声，"别看了，BP还没做完。"
　　训练赛重新开始。段淮也戴上耳机，在加载界面快速地调整装备方案，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两下，侧头扫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队友语音频道，然后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了偏。
　　白朽栩就坐在他右手边半米的地方，正低头喝奶茶。粉紫的发尾从肩头垂下来，落在那截露出来的锁骨上方。他喝奶茶的姿势很斯文，吸管咬在嘴唇中间，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眼睛却一直侧着看段淮也的屏幕。
　　段淮也忽然走了一下神。
　　就是那零点几秒的恍惚里，对方打野绕后抓了一波，段淮也的射手在草丛里被秒了。屏幕上跳出"一血"的提示音时，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在喊"队长你在干嘛"，段淮也自己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手滑。"
　　白朽栩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段淮也瞪他，白朽栩把奶茶放下，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我没出声，我什么都没干。"
　　"你坐这儿就是干扰。"段淮也把耳机摘下来一只，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去外面等。"
　　"不要。"白朽栩换了个姿势，椅子转过来面朝段淮也，下巴搁在风衣领子里，那双画了薄妆的眼睛微微弯着，"我就看看，不说话。"
　　段淮也盯着他看了三秒，重新把耳机戴回去。鼠标握紧的时候指尖用了点力，指节泛白。
　　第二波团战之前，段淮也忽然说了一句："蓝。"
　　音量不大，但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羽毛扭头看他："队长你说什么？蓝？你要蓝buff？"
　　段淮也面无表情地操作着英雄往中路靠："不是跟你说。"
　　然后他偏过头，下颌对着旁边的人抬了抬，声音硬邦邦的："白朽栩，你奶茶别放我鼠标垫上，洒了赔不起。"
　　白朽栩低头一看，自己确实顺手把奶茶搁在了段淮也的鼠标垫边缘。他慢吞吞地把奶茶拿起来，看了一眼段淮也的侧脸，忽然伸手把奶茶杯上凝的水珠用指腹擦掉了。
　　"好了，"白朽栩笑着说，"不洒了，不赔了。"
　　段淮也的耳尖红了一下。
　　生姜和羽毛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在语音频道里沉默地交换了一个"我们队长不对劲"的眼神。
　　训练赛打了三局。段淮也的状态不能说不好——他毕竟是个职业选手，再走神也不至于真打出什么离谱操作——但确实比平时躁。第三局他拿了个刺客打野，切后排切得格外凶，把对面中单杀到公屏打字：［HL-Hai：段狗你今天吃炸药了？"
　　段淮也没回。
　　他放下鼠标的时候，感觉到旁边有人站起来。白朽栩拎着空奶茶杯走到训练室角落的垃圾桶前丢掉，转身的时候风衣下摆扫过椅子扶手，那个烟灰色的布料蹭过段淮也的右肩。
　　段淮也的肌肉绷了一下。
　　"打完了？"白朽栩走回他面前，弯腰凑近了看他的屏幕，"赢了没？"
　　"赢了。"段淮也把屏幕关了，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跟白朽栩拉开距离。
　　白朽栩不依不饶地跟上，手臂撑在段淮也的椅背上，整个人从后面俯下来，黑色的发尾几乎要碰到段淮也的颈侧。呼吸的热气掠过耳廓时，段淮也整个人僵住了。
　　"淮神打游戏的时候真帅。"白朽栩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在念台词。
　　段淮也"啪"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训练室里另外四个人齐刷刷看过来，段淮也面无表情地抄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水瓶里其实已经空了，他喝了个寂寞。
　　白朽栩站直了，歪着头看他。
　　"你该走了。"段淮也说，声音发哑。
　　"这就赶我？"白朽栩举起手机晃了晃，"我经纪人刚发消息说下午的拍摄改到四点，我还有三个小时空档。"
　　段淮也的眉头拧起来："那你逛你的街去。"
　　"我就想待在这儿。"白朽栩坐回那把替补椅子上，转了个圈，风衣衣摆划出一道弧线，"你们基地挺舒服的，空调也不错，我睡个午觉。"
　　他说着还真把风衣脱下来叠了叠垫在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粉紫到黑的渐变发色散在黑色的椅背上方，衬着那张被粉丝称为"建模脸"的轮廓，竟然真有一股随时能入戏的松弛感。
　　训练室安静了三秒。羽毛偷偷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被段淮也一个眼神瞪得收回去。
　　"队长，"羽毛在语音频道里用气声说，"他真在这儿睡？"
　　段淮也站了两秒，弯腰把自己的队服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揉成一团扔到了白朽栩身上。
　　白朽栩睁开一只眼。
　　"盖上。"段淮也没看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声音硬邦邦的，"空调冷。"
　　白朽栩把队服外套拽下来，展开，低头闻了一下。薰衣草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还有很淡的体温残留。
　　他笑了一下，把外套盖在身上，重新闭上眼。
　　训练室恢复了安静，键盘声和鼠标点击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段淮也开了下一局训练赛，手指在鼠标上稳得跟刚才判若两人，但屏幕右下角的操作面板上，他的走位明显比刚才收敛了——没有突进，没有绕后，就老老实实在线上清兵。
　　石头忍不住在频道里问："队长你怎么怂了？"
　　段淮也盯着屏幕："吵。"
　　"谁吵了？没人说话啊。"
　　段淮也没回。他余光往右边偏了一寸，白朽栩盖着他的队服睡得正沉，睫毛搭在下眼睑上，呼吸均匀。
　　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不敢放技能——怕技能音效把人吵醒。
　　这局训练赛结束的时候，对面中单在公屏打字：［HL-Hai：段淮也你今天状态不对，打得太保守了吧？］
　　段淮也敲了两个字：［WG-Ye.：困了。］
　　对面发了个问号。段淮也关了对话框，摘了耳机，转过椅子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训练室里其他人已经陆陆续续站起来了，教练喊着"复盘十五分钟后会议室"。
　　段淮也看着靠在椅子上睡着的人。队服外套从白朽栩肩头滑下来半截，露出一片烟灰色高领衫包裹的锁骨。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西柚粉的碎发搭在眉骨上，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段淮也弯腰，把滑落的外套重新拉上去。指尖碰到白朽栩肩膀的时候，睡梦中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偏了偏头，正好把脸颊贴在了段淮也的手指上。
　　段淮也的手停住了。
　　白朽栩的脸颊是温热的，贴在他冰凉的指节上，像一小团暖烘烘的棉花。段淮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把手抽回来，但那只手像被钉住了——白朽栩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轻声哼了一句："……你的手好凉。
　　段淮也猛地抽回手。
　　白朽栩睁开眼，笑眯眯地看着他。眼底清亮，哪有半分刚醒的惺忪。
　　"段淮也，"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得像加了一勺糖的燕麦奶，"你趁我睡觉摸我？"
　　"谁摸你了——"段淮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脖颈，"你外套掉了，我给你——"
　　"哦。"白朽栩坐直了，把外套裹紧，低头闻了闻领口，"那谢谢淮神。你衣服上味道挺好闻的。"
　　段淮也转身就走。
　　白朽栩看着他的背影——墨绿色的卫衣和黑色短袖之间露出一截窄腰，宽肩把衣服撑出挺拔的轮廓，那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段淮也。"白朽栩喊。
　　段淮也的脚步顿在门口，没回头。
　　白朽栩站起来，拎着自己的风衣和那件队服外套，走到他身后。两个身高差刚好让白朽栩的下巴能搁在段淮也的肩窝上——他这么做了，温热的气息扫过段淮也的耳廓。
　　"外套我带走啦。"白朽栩在他耳边说，"下次来还你。"
　　段淮也的肩膀绷得跟铁板一样硬。白朽栩往后退了一步，拎着那件揉皱的队服朝训练室里目瞪口呆的其他人挥了挥手："打扰了各位，我先走啦。"
　　马路嘴巴张成一个"O"型，石头手里的水杯掉在了地上。白朽栩笑着出了门，风衣衣摆擦过门框，黑色的发尾在走廊灯光下晃了一下，消失了。
　　训练室里安静了很久。
　　马路说："队长。"
　　段淮也站在门口没动。
　　马路说："你外套被他拿走了。"
　　段淮也还是没动。
　　石头弱弱地补了一句："队长你脸好红。"
　　段淮也终于动了。他转身走回座位，抄起桌上的水瓶——空的——又放下。他坐进椅子里，盯着电脑屏幕的黑屏看了三秒钟，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
　　微信置顶对话框里躺着四条白朽栩发的消息。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有点难追：你耳尖红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下次染个跟你耳朵一个色的头发吧。］
　　段淮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复盘。"他对郑清风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走吧。"
　　郑清风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领着队员们往外走。石头走过段淮也身边的时候小声说："队长，你水杯——那个水瓶是白朽栩刚才喝过的。"
　　段淮也低头一看。
　　他手里攥着的确实是白朽栩那杯奶茶的杯子。无糖燕麦奶，吸管上还留着一个淡淡的口红印——白朽栩今天涂了很淡的唇釉。
　　段淮也沉默了三秒。
　　他把奶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站起来，跟着教练往会议室走。走到走廊转角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好像还残留着白朽栩脸颊的温度。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烫的。
　　"……有病。"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会议室门关上的前一刻，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段淮也没忍住掏出来看了一眼。
　　白朽栩发了一张照片：［队服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某辆保姆车的座椅上。配字是］：［有点难追：贴身收藏。下次见面还你，不过在那之前我可能会穿着它睡几觉。］
　　段淮也把手机按灭了。
　　推门进了会议室。
　　郑清风正在白板上画下一场的BP图，见段淮也进来，说了句"淮也你坐——"，话没说完就卡住了。
　　段淮也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白板。但教练注意到他的嘴角——那个角度微不可查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压平了。
　　郑清风默默转回去，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他什么都没问。
　　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