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魔王今天也想毁灭世界》枝韫

7、周末不能没有值班，就像草莓不能没有奶油 周六的

　　周六的公司格外安静。

　　平时塞满了二十几个妖怪鬼魅的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个来值班的——兹兹在角落吃着薯片处理堆积的用户投诉，嘎嘣嘎嘣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王大姐说要来打完上次没织完的粉色毛线围巾，结果到了之后先泡了杯茶刷了四十分钟抖音；老陈游过来打了个卡又游走了，蛇尾巴在过道上留下一段磨得发亮的水渍。

　　我本来不用来的。周六是法定休息日，胡璃在上周五的例会上说过这个月没有周末值班安排。但李知说她那份报告后天要交所以主动申请了加班，然后我就来了。理由是我也要做下周的晨会PPT。两个理由都站得住脚，全公司大概没有一个人信。

　　但我来了。

　　工位上的黑猫杯今天装了温水，杯身上那张满四十减八的优惠券被我用透明胶带加固了边角以防掉下来。旁边李知的桌上摆着同款不同色的另一只杯子——柴犬图案，杯耳朵是垂着的柴犬耳朵形状。他说楼下便利店搞活动买一送一，买黑猫送柴犬。我怀疑他在骗我，但没有证据。

　　"前辈。"他坐在旁边敲键盘，卫衣换了件灰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晨会PPT你打算写几页？"

　　"……十页。"

　　"老板上周说晨会时间压缩到十五分钟以内，你十页每页讲一分半刚好。"

　　"我每页讲三十秒。"

　　"剩下时间干嘛？"

　　"你讲。"

　　他笑了一声。键盘敲击声停了半秒，然后继续，节奏比刚才松快了些。那颗橘子糖还放在我桌角，包装纸亮橙橙的，我一直没拆，就搁在那儿当个装饰。他看见了但没问为什么不吃，只是每次路过都顺手把糖转半圈，让画着小橘子的那面朝向我。

　　下午两点的时候公司门口进来一个人。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尾巴上的鳞片先于耳朵感知到了——某种比普通人类浓稠许多的东西正在靠近。我抬头看向玻璃门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头发很长，黑色，垂到腰际，脸被一条暗红色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跟李知一模一样的眼睛。

　　黑得什么都没有。

　　我的尾巴在椅子底下猛地绷直了。李知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鼠标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他走到门口，那女人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但看到李知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那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信封很旧，边角泛黄，封口处有一道暗红色的火漆印。那个图案我认识——裂隙之下最底层的封印标记，在所有古籍里都没有完整记载，只在某本残页的边角上出现过一次。八百多年前我从裂缝里探出身来之前看到的就是这个图案。

　　李知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截露在卫衣领口外的后颈绷得很直，脊椎骨节微微凸起。

　　灰风衣女人又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对上我的视线时，我尾巴上所有鳞片同时"啪"地炸开了。她不笑也不点头，就那么看了我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回去推开玻璃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那团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再睁开的时候门口已经空了。

　　李知拿着信封走回来，坐在工位上把那封信放在桌面最边上，没拆。他低头盯着信封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推进了抽屉最底层，啪地合上抽屉，转过来冲我笑了一下。

　　"家里人来送东西。"他说，"没事。"

　　我没问。八百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不该问的事永远不要问。但他伸手过来的时候手指是凉的，跟平时那种温温润润的温度不一样。那根凉手指碰了碰我搁在桌面的手背，轻轻点了两下，像在确认我还在这儿。

　　"手怎么这么凉？"我问。

　　"刚从底下上来，还没暖透。"他笑了笑，"前辈，帮我倒杯热水？"

　　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经过那排空荡荡的审核组工位，兹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嚼着薯片，含糊地说了句："那女的刚才进门的时候，我机器上所有数据全闪了一遍。"

　　"什么数据？"

　　"深渊气息监测。就是体检那个同款仪器我桌面上有个简化版。"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电脑屏幕旁边一个拳头大的小盒子，盒子上的灯正在高频地闪红光，"她走过来的时候直接飙满了。跟你旁边那位差不多量级。"

　　我端着热水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兹兹在背后又补了句："你俩那个数据加一起够把整栋楼炸了。"他说完嚼着薯片继续盯屏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热水放在李知桌上，他双手捧着杯子暖了暖手指，那点凉意慢慢退下去，指尖重新恢复成温热的颜色。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底那团翻涌的东西。

　　"前辈。"

　　"嗯。"

　　"周末晚上没人，等下一起去楼下吃饭？"他从杯沿上方抬起眼睛看我，嘴角弯着，那个弧度平常用得很多，今天却多了些别的什么，像怕我会说"不去"。

　　我尾巴在椅子底下绕了一圈，尾尖卷住了自己分叉的其中一根。八百多年的魔王经验告诉我，现在该说"好"。

　　"好。"

　　他笑了，这回跟平时一样了。虎牙尖露出来，眼底那团东西沉下去了，温润润的黑瞳仁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点暖光。他把热水杯放在桌上那个柴犬杯旁边，两只杯子并排摆着，黑猫挨着柴犬，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窗外那块下午的阳光移了个角度，从玻璃左边滑到右边。办公区里兹兹的薯片袋空了，王大姐在隔壁工位靠着椅背打起了瞌睡，粉色的毛线围巾织了一大半搭在膝盖上晃。

　　李知把键盘推开了半寸，那截小臂在桌面上多占了一点空间，指尖离我的手背只有不到两厘米。

　　离傍晚还早。楼下那家店不知道卖什么吃的，但跟他一起吃的话，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