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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报告不能没有结论,就像喜欢不能没有行动 大巴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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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回程的路上出了一点小插曲。
矮个子弓手偷偷吃掉了王大姐放在座位上的一袋旺仔小馒头,被发现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王大姐看了他三秒,把毛线针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叹了口气说"算了,本来也快过期了"。矮个子冲她感激地点头,点头的幅度太大,嘴里的碎屑从嘴角洒出来落在了前排铠甲男的后脑勺上。铠甲男伸手摸了一把,扭头瞪他,他缩了缩脖子继续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长袍女在旁边举着那本被暂存前台又还回来的巨书翻开了一页,书页上金光微弱地闪了两闪。她看了一眼,小声对铠甲男说:"……我感觉到那个魔王的气息浓度下降了。比昨天低了至少三成。"
铠甲男眼睛一亮:"什么意思?他变弱了?"
长袍女的表情很复杂。她盯着书页又看了看前排,压低声音:"准确地说……他周围出现了另一种更强大的气息。两股气息正在融合。从书页上的显示来看,这是……同调。"
"同调是什么意思?"
长袍女的脸色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措辞:"……就有点像,两只猫凑在一起互相舔毛。"
铠甲男沉默了。他的目光越过座椅靠背,落在前方倒数第二排并排坐着的两个后脑勺上。一个乱翘着头发,一个扎着低马尾。两个后脑勺靠得很近。非常近。
他慢慢转回去面朝窗户,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什么。矮个子弓手把最后一口旺仔小馒头咽下去,凑过去问他说啥了。铠甲男没理他。但长袍女听得清清楚楚,那段话的大致意思是"我来讨伐魔王结果魔王谈上恋爱了"以及"教会的任务简报里怎么没写这一条"。
前面倒数第二排,我靠在窗玻璃上,大巴在拐弯,惯性把我往左边推了推,推到了李知肩膀上。我没挪开。他也没让。车窗外街景一排排往后退,金黄色的银杏叶子被风卷起来贴着玻璃滑过去,日光透过叶子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落在他卫衣胸口的那只柴犬脸上。
"前辈。"他低了低头,下巴几乎碰上我头顶的碎发,"睡会儿吧。还要半小时才到。"
"……不困。"
"您黑眼圈比昨天重了。"
"跟昨天比有什么区别?"
"昨天是青黑色,今天是纯黑色,黑得跟我老家最底下那层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带着笑,低低的在胸腔里震,震到我的耳朵尖上,麻痒麻痒的。
我没说话。假装睡着了。尾巴从椅子缝里伸出去半截,悄悄勾住了他卫衣下摆垂下来的那根绳头,缠了一圈。他没动,但那根绳头被我拽着微微绷直了,像个在偷笑的人藏不住的嘴角。
回到公司已经快中午了。胡璃在群里发了条新通知:"体检报告三天后出,各位保持平常心。另外深渊气息浓度检测结果优秀的同事,公司考虑安排额外年假奖励。"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技术部蛇妖老陈从过道里慢悠悠地游过去,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抬了抬眼皮,分叉的舌头吐了吐:"深渊气息浓度检测'优秀'——你猜咱们公司有几个人能评上?"
我沉默了一下:"……一个。"
"那你不去争取一下?"
我回头看自己的工位。桌上那个Excel还开着,满屏飘红。旁边那个红色"小心烫"水杯跟马克杯并排放着,距离又近了一厘米。桌角多了一颗橘子糖,包装纸亮澄澄的,在日光灯底下反着橘色的光。
"没空。"我说。
老陈嘶嘶地笑了两声,游走了。蛇尾巴末端在地上拖出一段滑腻腻的印子,他头也不回地补了句:"实习生那个工位你帮他搬一下呗,凉风口吹着确实容易感冒。胡璃说了,下午让行政部调座位。"
我看着他游远的背影,耳朵尖又烫了。
下午搬工位的时候全公司都来围观了。行政部王大姐指挥着三个壮丁把李知的桌子和椅子从角落里挪出来,推进了我旁边那片空位。那片空位本来是三个辞职恶魔留下的残骸之一,桌子腿歪了一根,桌面被硫磺烧过留了块焦痕。王大姐拿湿毛巾擦了擦那摊焦痕,又贴了张"开工大吉"的贴纸盖住。
"好,齐活儿。"王大姐拍了拍手,冲我点了点头,"小阿,以后你跟实习生挨着坐了,工作上多交流。"
"交流"两个字她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上扬尾音。旁边围观的同事们各自表情各异——
兹兹面无表情地嚼着口香糖,嘴角又抽了零点五毫米。田工端着那十二个酱料瓶子从旁边经过,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恭喜",也不知道在恭喜什么。阿八的其中一条触腕从隔壁工位伸过来,比了个大拇指。老陈的蛇头从天花板通风口垂下来,冲我眨了眨眼。
沃夫站在人群最后面,灰蓝色的毛耳朵竖着又耷拉下来,脸上的表情在"困惑"和"恍然大悟"之间反复横跳。他手机屏幕亮着,莉莉发了条新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呜咽一声缩回自己工位了。
胡璃靠在她办公室门框上,四根尾巴全翘着,其中最外面那根晃的幅度尤其大。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李知的桌子推进来的照片,在群里发了条新消息:"工位调整完毕,以后内容组的新老同事毗邻办公,促进沟通。"
群下面瞬间刷了十几条"恭喜恭喜""太好了""团队氛围真棒"——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李知本人倒是从头到尾都不在现场。他去了楼下便利店,回来的时候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新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只黑猫,尾巴分了三叉。他走到我桌边把那盒杯子拆了包装,把那个旧的缺角马克杯拿出来放到一边,把新的黑猫杯放在我的桌面正中央。
"送你。"他说。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青色的静脉在日光灯下浅浅地蜿蜒。他弯腰把杯子摆正的时候脸离我很近,近到睫毛落在我手背上一小片影子。
我盯着那个黑猫杯,猫尾巴的分叉跟我尾巴一模一样。
"……你怎么找到这个的?"
"楼下店里碰见的,觉得像你。"他直起身来,乱翘的头发底下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温润润的,那团浓稠的东西安静地沉在最深处,像一只收好了爪子的巨兽蜷在洞穴里打盹。"还买了这个——"
他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张全家福优惠券。新的。满四十减八。日期没过期。
他把优惠券贴在杯身上,冲我咧嘴笑了一下:"原来的那张过期了,换新的。"
我盯着那个贴着优惠券的黑猫杯,盯着杯身上那条分了三叉的尾巴。尾巴在裤管里轻轻晃了一下。心里某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松得很轻很慢,像一片羽毛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软着陆在棉花上。
八百一三年了。
我抬头看他。李知站在我旁边的新工位前面,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还捏着包装盒的塑料膜,乱翘的头发在空调风里晃了晃。窗外午后的阳光铺进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浅金色。
我听见自己说:"你上周送我下楼的时候,那根烟没点。"
"嗯。不抽的。叼着玩。"
"那为什么叼着?"
他想了想,低头笑了一下,虎牙尖从嘴角露出来半秒:"因为之前在'下面'的时候底下太黑了,总想弄点火星子照亮。上来了之后改不掉这个习惯。但点了烟会呛到旁边的人,所以就不点了。"
呛到旁边的人。
这个旁边的人,是我。
我把那个黑猫杯拿起来端到茶水间接了热水,端着回来放在桌角。旧杯子和新杯子并排放着。然后我坐下来,打开Excel,屏幕上的数字又跳起来了,但这次我看着它们没有想毁灭世界——虽然还是有那么一点。
李知坐在旁边新工位上打开电脑。他的袖口蹭着我的袖口,两只手腕隔着两层面料叠在一起。
"前辈。"
"……嗯。"
"你昨晚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抬头,盯着屏幕上的数字。那些数字这一回排成了一行,红红绿绿的,我居然看懂了其中几个。"……哪句?"
"想我的那句。"
我打字的手停了。屏幕光标在表格最后一栏里闪啊闪的,像心脏在跳。尾巴在椅子底下绕了个圈,卷住了自己尾尖又松开。
"……嗯。"
他坐在旁边,笑了。没有声音的那种笑,但肩膀在抖,肘弯压着桌面,卫衣袖子蹭着我袖口的布料又近了一毫米。
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子被风又卷起来,贴着玻璃滑了半圈才落下去。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着,王大姐的毛线针叮叮碰着,兹兹在角落里默默嚼口香糖,阿八的触腕在隔壁桌翻资料,老陈的蛇尾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轻微晃荡。
吵吵闹闹的公司,歪瓜裂枣的一屋子妖怪鬼魅。我靠在新换的椅子上,旁边坐着从深渊最底下爬出来的那个家伙,手边放着新杯子,杯身上贴着一张满四十减八的优惠券。
八百年来头一回觉得——
活着也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