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魔王今天也想毁灭世界》枝韫

8、晚饭不能没有辣椒，就像心动不能没有证据 傍晚六

　　傍晚六点的阳光从西边那排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整间办公区的地板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王大姐的围巾织完了最后几针，收线打了个结，抖开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塞进包里准备走。走之前经过我工位，把那团粉色围巾在我面前晃了晃："好看吗？"

　　"……好看。"

　　"送给你。"

　　我盯着那团粉色的、针脚不太均匀的围巾，又抬头看着王大姐那张已经爬了些皱纹的脸，她头顶的头发里藏了几根灰白，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纹路挤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鸟类在阳光下舒展羽毛。

　　"为什么送我？"

　　"年轻人脖子容易受凉。"她把围巾搭在我椅背上，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关电脑的李知，嘴角那个弧度跟胡璃不一样，不带算计，就是纯粹的母亲看孩子的笑，"你俩都是。回头织条灰的给实习生。"

　　李知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谢谢王大姐。"

　　"不客气。"王大姐挎着包走了，工装裤兜里露出半截毛线和针头，在门口拐了个弯消失在电梯方向。办公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兹兹还在角落戴着耳机处理最后几条投诉，薯片换成了饼干，包装袋哗啦哗啦响。

　　我盯着椅背上那团粉色围巾看了几秒，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李知已经关了电脑站起来，把卫衣拉链拉到顶，遮住半截下巴。他在门口等了我几秒，没催，就靠在门框上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鼻梁侧面一小片亮。我关了显示器，把椅子推进桌底，站起来的时候尾巴从裤管里垂出来半截——这几天幻术维持得越来越不认真了，偶尔露一下原形也懒得管。

　　"走吧。"我说。

　　楼下那家店叫"天天见面"，门脸窄窄的挤在便利店和奶茶店中间，招牌是白底红字，老板是个中年人类大叔，系着一条印了"面王"两个字的围裙，正操着笊篱在锅里搅。店面不大，摆了六张桌子，其中四张坐着人——一对小情侣头挨着头吃一碗拌面，一个外卖员趴在桌上等餐，还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在低头写作业。

　　李知挑了靠墙角那张空桌。桌面上有层薄薄的油光，筷子筒里插着几双塑料筷，筒壁上贴了张"勤俭节约不浪费"的标语。他拿纸巾擦了擦桌面，又擦了擦我面前那半边，然后把菜单推过来。

　　"你请客。"他笑了一下，虎牙尖又露出来半秒。

　　"……我没说请。"

　　"你有。"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亮了亮屏幕，上面是微信转账记录，今天中午胡璃发了上个月的交通补贴，"刚才胡璃姐发了补贴，你肯定也有。"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百块。够请两顿这种小面馆。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翻菜单的时候闻见了后厨飘过来的辣椒香，呛得鼻腔一痒，打了个喷嚏。

　　"前辈感冒了？"

　　"没有。"我揉了揉鼻子，"辣椒呛的。"

　　"那点个不辣的。"

　　"……辣的。"

　　他看着我，嘴角那点弧度又在扩大。然后他低头在菜单上勾了两笔，把单子递给老板。老板扯着嗓子喊了句"一碗麻辣牛腩一碗清汤菌菇加个煎蛋"，然后厨房里就叮叮咣咣响起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汽扑了我一脸。他那碗清汤菌菇上面飘着碧绿的葱花和两片香菇，汤色清澈泛着淡金。我面前那碗麻辣牛腩红油汪着厚厚一层，牛肉块炖得酥烂，面条窝在红汤里吸饱了颜色。我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辣意从舌尖窜到后脑勺，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够不够辣？"他问。

　　"……还行。"

　　"眼睛红了。"

　　"辣的。"

　　他笑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香菇夹了一片放在我碗边："吃点菌菇解辣。虽然你这碗里可能也泡辣了。"

　　我没管那片香菇。又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辣得后颈出汗，耳朵尖发烫，但我还是没停下来。八百年前在深渊里啃岩浆蜥蜴的时候从没试过这种辣，人类的辣椒比地狱之火还要刁钻，它不烧你身体，它烧你的脑子，让你一边流汗一边觉得"再来一口"。

　　李知慢条斯理地喝汤，勺子舀起来的时候吹两下，嘴唇贴着碗沿抿一小口，动作不紧不慢的。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放在桌角。

　　那个泛黄的、封口压着暗红色火漆印的信封。他把它放在碗旁边，用筷子压了压边角，像在确认它没被汤水溅到。然后他继续低头喝汤。

　　我没问。他也没解释。那封信就搁在桌角，火漆印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前辈。"他放下勺子，忽然开口，"你不好奇这里面是什么？"

　　"好奇。"

　　"那怎么不问？"

　　我把最后一块牛腩嚼了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桌上的小垃圾桶里。然后才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面馆昏黄的灯光底下显得特别亮，黑漆漆的瞳仁里那团东西又浮起来一点，但这次没有深渊的压迫感，更像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水底晃荡着要往上冒。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低头把那个信封拿起来，用手指摸了摸火漆印，指腹压着图案的纹路，来回摩挲了两下。

　　"是我老家寄来的。"他说，"催我回去一趟。"

　　"……回去？"

　　"底下。"他抬了抬下巴，朝地面指了指，"上周体检那个数据你也看见了，比你们高很多。底下有些东西……需要我回去处理一下。"

　　面馆里那小情侣的笑声从旁边那桌传过来，女生把吃剩的半碗面推给男生，男生低头扒拉了两口，女生伸手揉了揉他头发。外卖员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您的订单预计五分钟后取餐"。高中生把作业本翻了一页，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写。

　　"什么时候走？"我问。

　　"不急。先把公司这边的手续办完。"

　　"什么手续？"

　　"请假条。"他又笑了，把信封收进口袋里，重新端起汤碗，"底下那边的事情办完了就回来。胡璃姐说实习生可以请事假，最多十五天。十五天应该够了，底下现在都有电梯了，比以前方便很多。"

　　我盯着他。他说"底下现在都有电梯了"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隔壁小区新装的便民设施。我把第二筷子面条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辣味散了，尝出来的全是别的什么。

　　"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啊。"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碗底朝上给我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一片葱花都没剩。"楼下便利店的黑猫杯买一送一活动下个月还有，到时候给你换只新的。你那杯的杯口磕了一道印，该换了。"

　　"我没看见有印。"

　　"有的。在杯沿内侧，摸得到。"他伸手碰了碰我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尖，指腹贴着我的指腹压了一下又收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送你那只杯子的时候专门检查过，当时没有印。你用了这一周，杯沿被勺子磕了一下，我不在的时候你拿勺子的时候注意点。"

　　面馆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四十三分。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暖黄色的光，把行道树影拉得老长。高中生写完作业走了，外卖员被老板叫起来取了餐跑了，那对小情侣牵着手出了门，剩最后两碗汤碗搁在桌上。

　　我坐在这张油光的塑料桌前，手指尖还留着他刚才按过的那点温度。尾巴从裤管里伸出来，在椅子腿旁边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前辈。"他站起来去结账了，手机扫码的声音嘀了一下，然后他走回来俯身看着我，乱翘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露在外面，黑得干净，"走了，回去加班。"

　　"……你还加？"

　　"陪你加。"他直起身来，把卫衣帽子扣上了，遮住那满头乱翘的头发，只露一张脸出来，虎牙尖从帽子阴影里闪了一下，"反正我后天交报告，今晚不写明天也来不及。你那份PPT不是也才做了三页吗？"

　　他怎么知道我做了三页。我确实只做了三页。后面七页全是空的，我想着周末两天能补齐，然后睡着了。他坐在旁边工位上看我屏幕了？什么时候看的？

　　"你偷看我屏幕。"

　　"前辈你屏幕反光，我坐在旁边一低头就看见了。不是故意的。"他把外套拉链又拉高了一截，下巴埋进衣领里，只露半张脸和一双笑弯了眼睛，声音闷在衣料后面传出来，"走了走了，趁兹兹还在，蹭他剩的半包饼干。"

　　他转身往门口走，帆布鞋踩在面馆油光光的地面上有点打滑，他稳了一下身子，回头又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从门口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暖色。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尾巴从裤管里自然垂出来，没再缩回去。面馆老板在后厨喊了句"欢迎下次光临"，声音隔着门帘闷闷的。

　　走出店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混着路边桂花迟开的甜香和巷子深处的油烟味儿。他走在前面半步，卫衣帽子边缘那圈绒在风里微微颤动。我快走两步跟上去，肩膀并着肩膀，袖子碰着袖子。

　　"今天晚上的信，"我开口，"等你回来再说也行。"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帽檐阴影下面那截下颌线弯了一弯，像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还是亮着的。然后他脚步慢了半拍，从并排走了变成了挨着我走，胳膊外侧贴着我的胳膊外侧，隔着两层衣料的温度慢慢透过来。

　　回了公司，兹兹果然还在。他桌上那半包饼干确实还留着，李知过去顺了两片，递给我一片。饼干是葱油味的，咸咸脆脆，在嘴里嚼开了混着办公室空调的冷风和键盘的嗒嗒声。

　　窗外路灯把对面楼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一格一格的。我打开PPT敲了第四页标题，旁边李知的键盘声从隔壁传来，节奏跟我的心跳一样平稳而真实。

　　那封请假条他大概明天会交。十五天。底下的电梯修得应该挺好。他办完事会回来。

　　回来的时候楼下便利店应该还在卖黑猫杯。下个月买一送一的话，再买个柴犬的给他。凑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