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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体检不能没有隐私,就像恋爱不能没有围观 手腕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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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被攥着的感觉从深夜一直残留到第二天早上。
我趴在自己工位上醒过来的时候,半边脸压着键盘,脸颊上印了一排"ASDF"的字母红印。空调还开着,吹了我一晚上,后颈僵硬得像被什么东西石化过。桌角那两杯热水早就凉透了,红色"小心烫"杯子和缺角的马克杯并排放着,距离比昨晚近了三厘米。
我盯着那两厘米的距离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扭头看向左边。
李知把三张椅子拼在一起横躺在上面,卫衣下摆卷到胸口露出一整片腰,那个黑色纹身在这边更清楚了——是一片形状不太规则的图案,像什么东西被压扁了之后留下的印记。他侧着头睡,乱翘的头发盖了半张脸,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昨晚那个笑的余韵,半梦半醒之间都没完全收回去。
我伸手把自己外套扯下来,不太准确地扔过去盖在他身上。那件外套是公司发的文化衫,背后印着"代码能跑就别动"的IT梗,领口还沾着上次食堂番茄蛋花汤的印子。他就那么盖着那件不咋干净的外套翻了个身,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像只被挠了肚皮的猫。
那只猫是从深渊最底层爬出来的。
这个认知让我大清早的头疼加剧了一倍。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掉的脊椎,尾椎嘎巴响了四声,旁边工位的沃夫还没来,隔壁桌兹兹倒是已经到了,正默默啃着一个塑料袋里的素包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的李知,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啃包子,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嘴角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抽了零点五毫米。火魔的观察力向来精准。
行政部王大姐是第二个到的,挎着帆布包,包里露出半截粉色毛线。她看见李知横躺在三张椅子上身上盖着我那件脏外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活了三百年什么没见过"的平静表情,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掏出毛线,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小阿,你外套该洗了。"
"……知道了。"
"实习生那姿势睡一宿腰疼,等下你们去医务室拿个膏药。"
"……好。"
"对了。"王大姐换了一根毛线针,"胡璃刚才在群里发了通知,体检提前到今天上午,九点半在公司楼下集合,大巴车接。你们俩这个状态,记得带身份证。"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果然挂着那条通知,下面跟了一长串"收到"。"李知-内容运营实习生"还没回复,他的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碎了半张,是昨晚放桌上被什么东西碰掉在地上摔的。
我顺手帮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然后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路过兹兹工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昨晚加班"。我面无表情地点了头,他嘴角那零点五毫米的抽动又扩大了一厘米。
九点二十的时候李知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后颈,那件外套从肩膀上滑到腿上,他低头看了两秒,抬起头在办公区里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前辈。"他嗓子还没全开,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您的外套?"
"嗯。"
他慢慢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睛,跟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不太一样,带着点刚醒透了的柔,像热奶在杯子里慢慢化开。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我桌角,叠得整整齐齐,领口那个蛋花汤印子也被他折到里面去了。
"走吧。"他站起来伸懒腰,卫衣下摆又往上缩,那片腰和尾椎的纹身在我眼前一晃而过。我别开头盯着墙上的"本月优秀员工"框,那个框里的照片还是上个月的,胡璃拍的,我的脸在闪光灯下惨白得像纸。
楼下的大巴是辆金色中巴,车身侧面印着"仁爱体检中心"的字样,字体幼圆还带了个笑脸标志。全公司二十几号妖怪鬼魅乌泱泱地挤上去,车厢里瞬间充斥着各种种族的混合气味——阿八残留的墨汁味儿、田工口袋里的十二瓶酱料小样、兹兹身上那种硫磺与廉价洗衣液的混合气息,还有胡璃的栀子花香水,今天不知道喷了多少,整辆车的空调都压不住。
王大姐照例抢了靠窗位置掏毛线。阿八的触腕们占据了最后一排整张座椅,八条触腕各自盘在一个扶手上,躯干缩在中间像一颗长脚的海参。兹兹找了个角落窝着戴耳机,老陈整条蛇蜷在过道里,被上来的人踩了三次尾巴尖,每次"嘶"一声缩回去又伸出来。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李知挨着我坐。
车上人多吵,但我清晰地感觉到他右边胳膊贴着我的左边胳膊,卫衣布料和衬衫袖子之间只隔了一层,他体温透过来温热的一长条。我没动。他也没动。车子起步拐了个弯,他肩膀撞了一下我肩膀,然后没挪开。
胡璃站在大巴前排,举着一个小喇叭——随身携带,上面还贴了公司logo——开始清点人数:"林轻轻?到了。阿八?到了。田工……田工你带酱料上车之前问过司机没有?"
田工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十二个小瓶子挤在一起:"问过了,司机说不影响。"
"司机说的是'不影响'还是'别洒了'?"
"这俩有区别吗?"
胡璃眯起眼睛,四根尾巴从裙子后面翘出来两根,这个信号意味着"暂时算了但别让我再发现"。她继续点人:"新来的三位同事——"
铠甲男在后排举起了手,脸上还挂着宿醉的疲惫。昨晚的啤酒让他到现在脸还是红的,优衣库WORLD PEACE那件已经换成了一件新的白T恤,但标签还挂在后领,估计又是楼下现买的。他旁边坐着长袍女和矮个子弓手,矮个子手里攥着一袋旺旺雪饼,嚼得嘎嘣响。
"你们仨也去体检,入职体检是必需的,公司报销。"胡璃在小喇叭里说,"特别是你——"她指了指长袍女,"你这个月的外来人员登记资料还没交齐,体检完了来找我补。"
长袍女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好的。"
铠甲男旁边的矮个子弓手嚼着雪饼含糊地喊了一声:"管早饭吗?"
"体检完了有面包和牛奶。"
"面包是什么馅的?"
"豆沙。"
矮个子眼睛亮了。他推了推铠甲男胳膊:"老大,豆沙的。"
铠甲男把脸转向窗户,太阳穴上那根青筋突突地跳。我忽然有点同情他。八百年前我是被追着打的那个,他是追着打的那个。现在他是被生活追着打的那个,而我坐在后排靠着实习生肩膀看热闹。时代确实变了。
车子开到体检中心花了二十分钟。门面比想象中气派,大堂挑高五米,前台坐着两个穿粉色护士服的人类女孩,见到我们这二十几号歪瓜裂枣的妖怪鬼魅走进来的时候笑容僵了两秒,然后职业素养战胜了一切,微笑着递过来一沓表格。
"深渊气息浓度检测"的项目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间。门口贴着张纸,打印体写着"注意事项:请保持情绪稳定,检测仪器对愤怒值高度敏感,过高数值可能导致警报触发"。下面又贴了行手写小字:"别问我们怎么知道的——上周有个恶魔来测,把仪器炸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转头看旁边的李知。他正在低头填表格,笔尖刷刷地划,姓名栏写了"李知",性别栏写了"男",年龄栏写了一串我看不清的数字,但他写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涂掉了什么又重写了。我余光瞥见他涂掉的那几个数字的第一位是"1"——他原本想写的可能是四位数。
"前辈。"他头也没抬,"别偷看我的表。"
"我没偷看。"
"您眼睛都快贴我纸上了。"
我别开脸。耳朵尖烫了。今天耳朵尖烫了第三次了,才上午十点。这样下去整个体检流程走完我的耳朵可能得烧化。
检测室的医生是个人类老先生,戴着圆框眼镜,头顶白发稀疏,看着至少七十多岁了,但精神矍铄,面前放着一台我完全看不懂的金属仪器——样子像个体检用B超机但探头上镶了一圈暗红色的石头,石头在仪器接通电源的瞬间亮了起来。
"下一位——李知。"老先生念名字的时候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眼表格上的年龄栏,皱了皱眉,又推了推眼镜,最后什么都没说,冲李知招了招手,"来,躺这儿。"
李知把卫衣撩起来。那截腰露出来,尾椎上的黑色纹身在日光灯下比昨晚清楚。老先生盯着那个纹身看了三秒,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没多问,把探头贴在他小腹上。
仪器"嘀"了一声。
然后"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老先生猛地退后半步,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显示屏上的数字从0开始往上翻,翻到999之后跳成"溢出","溢出"闪了两下又跳成"MAX",MAX后面跟了一串我不认识的符号,大概意思是"超过量程"。
检测室外面排队的同事们哗啦啦全挤到门口了。胡璃的四根尾巴从人群后面竖起来,王大姐从毛线里抬起头,阿八的触腕们把门框扒满了,田工的酱料瓶子被挤掉了一瓶摔在地上"啪"地碎了,兹兹从人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老陈的蛇头从天花板通风口垂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阿八的触腕们七嘴八舌。
"机器坏了?"王大姐伸脖子看。
"这数值什么意思?"小鹿精踮着脚蹦了两下。
老先生摘了圆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低头看着那个满屏乱码的显示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向还躺在床上的李知。李知正在把卫衣往下拉,动作不紧不慢的,嘴角挂着那个懒洋洋的笑,冲老先生点了点头:
"机器是不是该校准了?"
老先生又沉默了五秒。然后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当医生四十五年什么没见过"的平静语调说:"……对,机器出了点故障。你重新填一张表,年龄那栏请写真实年龄。"
李知从床上坐起来,接过新表格低头刷刷写了。这次没涂改,我隔了半米看到了那个数字——比八百一十三大。大很多。
我的尾巴在裤管里"啪"地炸了一下。
人潮散了。胡璃用一根尾巴尖把挤在门口的田工扒拉开,让他回去把摔碎的酱料瓶子清理干净。王大姐重新坐下掏毛线,阿八的触腕们缩回去了,老陈从天花板上把自己收回来。检测室重新安静下来,老先生拿着那张新表格又看了一遍年龄栏,沉默了很久,最后把表格收进文件夹里,轻轻说了句:
"下一位,阿撒兹勒。"
我躺上去的时候仪器贴在小腹上,冰凉的,石头触感硌着皮肤。老先生按了个按钮,显示屏上的数字从0开始跑,跑到三百多的时候停了。屏幕中间跳出一个评估结果:"浓度偏高,建议定期复查。注意情绪管理,愤怒值波动超过阈值可能触发仪器警报。"
还行。三百多跟"溢出"比差距可太大了。
我坐起来的时候李知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的卫衣已经拉好了,那截腰和纹身都遮回去了,但他冲我笑的时候虎牙尖又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那双黑漆漆的瞳仁里那团浓稠的东西又涌上来一瞬。这一次没压回去。它在表面停住了,跟我对视了半秒,又退下去了。
"前辈。"他的声音很轻,"您三百多呢。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比我稳定。"他笑了笑,"说明您比我会过日子。"
他往我手心里塞了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小橘子。
"从矮个子勇者那儿顺的。"他压低声音,"他说他兜里揣了一整包。"
我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日光灯底下反着暖融融的橙色光。
八百多年了。从没有人往我手里塞过橘子糖。
我把糖揣进兜里,没拆。走出去的时候耳朵尖是烫的,尾巴在裤管里轻轻晃了一下。路过门口那堆围观结束正在散开的同事时,王大姐头都没抬地说了句:
"小阿,耳朵红的。"
"……没有。"
"红的。"她换了一根毛线针,"年轻人嘛,正常。"
胡璃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四根尾巴全翘着。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把体检中心大堂的白瓷砖照得明晃晃的。二楼走廊尽头,李知靠在墙上等我,手里又端了一杯热水。白汽从他手心里冒起来,模糊了他下巴的线条。
我走过去,他递了热水。我伸手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他的手指。
温的。
和昨晚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