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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加班不能没有夜宵,就像动心不能没有证据 烤肉自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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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肉自助的尾声是一地狼藉。
阿八最后被三条尚且清醒的触腕架着下了楼,墨汁顺着楼梯扶手淌了一路,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笑得嘴角发僵,老板用蹼状的手掌拍着胸口说"记我账上记我账上"。兹兹走的时候顺走了桌上剩下的半盘生菜,揣在卫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面无表情地跟我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了。王大姐把毛线收进包里,粉色那团还没打完,她说明天带公司接着织。
沃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捧着手机屏幕发呆。莉莉又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再不回我我就把门锁换了"。他叹了口气,灰蓝色的毛耳朵在夜风里抖了抖,回头看了我一眼:"魔王大人,您……今晚还回去加班吗?"
"回。"
"那……那我陪您?"
李知从我身后绕过来,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里还端着那个"小心烫"红色水杯,里面换上了烤肉店老板娘给灌的蜂蜜柠檬水。他冲沃夫笑了一下:"狼哥你回去吧,今晚我陪前辈。"
沃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知,耳朵尖抖了两抖,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又浮上来了。但他没多问,点了点头,缩着肩膀跑了。那撮粉色的毛尖在路灯底下闪了两闪,消失在巷子口拐角。
巷子里安静下来。烤肉店招牌的"灸"字在头顶红彤彤地亮着,李知站我旁边,我们俩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地上,分不清哪个尾巴尖是谁的。我往旁边挪了半步,影子分开了。他又往我这边挪了半步,影子又合上了。
"……你故意的?"
"什么?"
我没接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在路灯底下藏不住。我加快脚步往前走,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吧嗒吧嗒的,节奏跟公司茶水间热水烧开的咕噜声一样让人安心。
公司大楼的保安岗亭空着,老熊走了之后还没招到新人,门口那对石狮子一个完整一个缺了半边嘴,缺嘴那个是沃夫的杰作。李知掏出工牌刷了门禁,滴的一声,玻璃门开了——被炸掉的那扇是正门,侧门还在,平时用来走货的。
电梯上行的时候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锈钢壁面映出他的侧脸,乱翘的头发底下是一截安静的下颌线。他举着那个红色水杯在喝蜂蜜柠檬水,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我盯着电梯楼层数字跳,从一跳到二跳了三跳四,每跳一下心脏也跟着跳一下。
"前辈。"他忽然开口。
"……嗯?"
"您工牌后面那个全家福优惠券过期了,明天我给您换一张新的。"他侧过头来看我,电梯灯白惨惨地打在他脸上,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却比灯光还亮,"我楼下便利店收银台那儿有新的,满四十减八,比您那张划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话转了三圈才吐出来:"……为什么?"
他又笑了,虎牙尖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因为我希望您省钱。"
电梯到了。门开了。冷风从办公区灌进来,空调居然还开着。整层楼空荡荡的,灯只开了应急那排,昏黄昏黄的。中午炸掉的日光灯管还没换,胡璃说明天找物业来修。
我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椅子又"嘎吱"惨叫了一声。电脑屏幕亮起来,那个该死的Excel还在桌面上开着,满屏飘红的数据像一滩血泼在那儿。
李知没回他自己的工位。他拖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卫衣上沾着的烤肉烟熏味儿。他把那个红色水杯放在我桌角,跟我那个缺了角的马克杯并排摆着。
"您写报告,我帮您看数据。"他打开自己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映着他半边脸,"没做完我不走。"
"你明天不上班?"
"上啊。"他头也不抬地敲键盘,"但我睡公司沙发就行,行政部那个沙发挺软的,我试过。"
"你什么时候试过?"
"上周。"他终于抬起头来看我,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上周您加班到凌晨两点那次,我在沙发上眯了会儿,等您走的时候跟在后面送您下了楼。"
我停住了。我上周加班到凌晨两点那天,下楼买关东煮的时候确实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了三次什么都没看见,以为是幻觉。原来不是幻觉。原来有人替我盯着后面那条黑漆漆的走廊,替我确认了安全才回去睡觉。
"……你以后别这样了。"我说。
"哪样?"
"送我下楼。我自己能走。"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敲键盘。两秒之后他说:"那我改送您到便利店门口。"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五秒。然后转回去盯着自己的Excel。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但我一个都看不清了,满脑子都是"他上周送我下楼了","那三个勇者冲进来的时候他端着热水出来挡在我前面","他今天替我烤了至少六片五花肉","他说我是第一个"。
八百一十三年的魔王生涯里,我处理过政变、叛乱、天界入侵、地狱蠕虫啃王座,但没有一本古籍教过我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前辈。"
"……嗯。"
"您鼠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画了二十三遍了。"
我低头一看。鼠标指针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无形的轨迹,圈子很圆,每一圈都精准地覆盖了前一圈的痕迹。我在发呆的时候无意识干了这种事——上一次出现这种症状是八百零五年前,我暗恋深渊底下那只岩浆蜥蜴幼崽的时候,在沙盘上画了三天一模一样的防御阵型。
我松了鼠标。
"……手滑。"
李知没追问。但他在桌面底下把腿伸过来了,脚踝碰着我的脚踝。隔着两层裤子面料,温热的,贴着没动。
我假装在写报告,假装没注意到那条正在发烫的接触线。尾巴在椅子后面垂着,尾尖那块最小的鳞片在空气里微微张合,渴望着什么。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里慢慢淌过去。空调呼呼地送风,把中午炸掉的灯管碎片从地上吹得哗啦响。我写了两行报告又删了,写了三行又删了,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闪啊闪的。
"这里。"李知忽然靠过来,胸口贴着我的肩膀,伸手在我键盘上敲了几下。他的呼吸从我后颈擦过去,热热的,带着蜂蜜柠檬水的甜味儿。我僵住了,后颈那块皮肤像被点了火,热度从那里往四面八方窜。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把我那份狗屁不通的报告开头重新改了。然后他缩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那个红色水杯喝了一口。
"前辈继续。"他说。
我的后颈还在发烫。耳朵尖大概也红了。我把脸往屏幕方向埋了埋,假装在看那几行被他改过的文字。写得比我好。逻辑清楚,句式简洁,甚至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数据分析术语。比我这个活了几百年的人写得像样多了。
"……你学过写报告?"
"以前在'下面'的时候,经常要写。"他随口答了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伤亡统计啦、物资调配啦、叛军处理进度啦……比这个复杂多了。您这个算简单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卫衣下摆又提上去一截,那片腰露出来,尾椎位置的纹身一角在黑漆漆的应急灯光下若隐若现。我别开脸,盯着屏幕上被他改好的报告开头。
"前辈。"
"嗯。"
"您别老盯着屏幕,眼睛会花。"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叼在嘴上,滤嘴已经被咬得扁扁的了,"歇会儿,我去给您倒杯热水。"
他站起来走了。帆布鞋踩在碎玻璃渣上咔嚓咔嚓的,穿过那排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骸,走到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应急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整个人兜在一圈昏黄的光晕里,乱翘的头发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
"前辈。"
"又怎么了。"
"我刚才说'陪您加班'。"他笑了笑,"那个是认真的。"
然后他推门进了茶水间。门虚掩着,热水烧开的咕噜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和白汽一起往外冒。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还搁在键盘上,但一个键都敲不下去了。脸烫得不行。尾巴在椅子后面疯狂地卷了两圈,卷住了自己的尾尖,又松开了,又卷住了,跟一条快打结的黑色绳子似的。
"……我真服了。"
八百一十三年的魔王生涯里我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但今天我坐在破椅子上对着飘红的Excel和茶水间冒出来的白汽,说出来了。说完之后低头盯着屏幕上被李知改好的那几行字,眼睛发涩。
茶水间的门开了。他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一杯放在我桌角,一杯自己端着。那个红色"小心烫"的杯子和我的马克杯并排放着,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个挨得很近的人。
"前辈。"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揣回口袋,弯腰凑近我的屏幕看了看,"您刚才那两分钟一个字没打。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他。
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瞳仁里那团黑色的东西又在翻涌,像深海里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缓慢翻身。但翻完之后它没有压过来,而是往后退了,退到更深处,把那层普通棕黑色的瞳仁留在了表面。他把它按住了。为了不吓到我,他把最底下那层东西按回去了。
这比什么都让我心脏发紧。
"……我在想你。"我听见自己说。
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说了什么。整张脸"轰"地烧起来,尾巴"啪"地炸开了鳞,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我立刻低头去够那杯热水,手指碰到杯壁被烫得缩回来。
李知站在原地,大概愣了两秒。然后他弯下腰,手指伸过来碰了碰我被烫到的那根指尖,凉的,温凉的,像深渊底下那种常年不见光的温度。
"前辈。"他声音压得很低,"您再说一遍。"
"不说。"
"再说一遍。"
"……不说。"
他笑了一下。虎牙尖在应急灯光底下闪了闪。他的手从我指尖往上移了半寸,轻轻扣住了我的手腕。脉搏那块地方贴着我的皮肤,温凉的指尖压在血管上面,能感觉到我自己那根动脉正在里面跳得飞快。
"那等您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他说。
茶水间的白汽从虚掩的门缝里飘出来,在昏黄的应急灯光里慢慢散开,满屋子都是热水滚过的味道。墙角那盆绿萝被暖气蒸得叶子尖上挂了水珠,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今晚,我的手腕被他握着,热水杯在桌角冒着白汽,满屏飘红的Excel还在桌面上开着。我不打算写完了。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黑漆漆的瞳仁里那团浓稠的东西还在深处翻涌,但压住了,留了一层温润的光在上面。
"……把手松开。"我说。
"嗯。"
他没松。
我也没挣。